柏雨山软塌塌的勾着脖子,将脑袋抵在了龙椿肩头。
拥抱之间,柏雨山几不可查的抽泣了一声,这一声抽泣很微小,很短促,可龙椿还是听到了。
龙椿伸手轻抚他后脑勺上短而青的发茬儿,又像一个母亲亲吻自己的孩子一样,低头亲了亲他头顶的发旋儿。
柏雨山和龙椿一样,都只有一个发旋儿,这是老实孩子才会有的生理特征。
不老实的孩子,往往都会有两个旋儿,分别代表着反骨和不安分。
“睡觉去吧”龙椿说。
柏雨山收敛着眉头,他摸了摸自己被龙椿亲吻的那一小片头皮,有些寂寞的看向龙椿。
“阿姐,韩子毅未必可靠,你用他可以,但不要跟他交心,他这个人面热心冷,当初他在府里养伤的时候,杨梅伺候过他,小柳儿说他今天来家里了,但问都没问过杨梅一句,还没走正门进来,可见这人心硬又轻狂,以后即便是要跟他往来,也最好咱们是咱们,他是他”
龙椿轻笑:“我还不知道咱们是咱们,他是他吗?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临睡前给朗霆去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
柏雨山闻言一愣,又立时反应过来。
“有新活儿?”
“嗯”龙椿点头。
“我去做吧,朗霆这几天刚跟我后厨上那个小丫头摆了酒,这时节把他叫出来干活,只怕他浑身都是软的”
龙椿被柏雨山说的一笑:“要是下毒放冷枪的活儿,阿姐就让你去了,朗霆没你心细,但这崽子够狠,耍起刀来比我还毒,这次的活儿我要先带着他走一趟,路踩实了再放你们出去”
“危险吗?”
龙椿闻言看着柏雨山不说话,只是浅浅的笑。
缄默过后,柏雨山自嘲似得一笑。
怎么会不危险呢?
他们这些人,又不是学堂里教书的,梨园里唱戏的,大街上拉黄包车的。
他们这份营生,从来都是从油锅里捞钱花,又怎么会不危险呢?
龙椿交代完这番话后,柏雨山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午夜时分,龙椿洗好澡躺在了床上。
她闻着被子上熟悉的阳光味道,知道是小柳儿接替了杨梅的活计,替自己晒的被子。
龙椿撑着一条光裸的胳膊,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杨梅的骨灰盒。
她小心的托着她的骨灰盒,又吭哧吭哧的缩进了被子里。
一片黑暗中,龙椿轻轻吻了吻杨梅的骨灰盒,就像吻柏雨山的发旋儿一样。
那么的珍重,爱惜,舍不得。
“梅梅,阿姐爱你,你好走吧,来世咱们生在一个娘胎里,阿姐还疼你”
......
朗霆回到柑子府这一天,龙椿正在后院儿试一挺德国产的机关枪。
她对着小靶场里的铁皮牌子连打了几十发子弹,又走上前去细看了看牌子上的弹痕,觉得这枪的准头还不错。
要是多来几个人,人手一把端起来扫射,应该还是颇具杀伤力的。
朗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他嘴里长着两个虎牙,笑起来是一张十分俊朗阳光的娃娃脸。
他的身板和龙椿一样,都是抽长条,且肩宽腰窄的精悍体态。
在朗霆很小的时候,龙椿就看他根骨好,决心要将自己那一套刀法教给他。
然而让龙椿没有想到的是,朗霆不仅把她这套刀法练的炉火纯青,甚至还连她的那份心狠手辣,也一起学了个青出于蓝胜于蓝。
好几次龙椿见这厮杀人,都被那泼天而起的血水,恶心的直皱眉头。
现如今的朗霆和龙椿一样,都是爱刀多过爱枪的。
朗霆走进小靶场后,见龙椿面前摆了一溜儿的外国枪,便乐呵呵的道。
“阿姐,您玩儿着呐?我回来啦!”
龙椿闻言,既没回头也没吭声,只是凌空一伸手,朗霆便乖乖将脑袋送到了她手下,自行蹭了蹭。
龙椿的手掌温热,皮肤洁净,袖口里还总带着一股肥皂水的芳香。
朗霆心里很喜欢被龙椿摸头的感觉。
他总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每次练刀练的好了,龙椿都会赞赏的摸摸他的头。
每到这个时候,朗霆都觉得自己手上那些被刀把磨出来的血泡,都磨的值了。
龙椿伸着手胡噜了朗霆几下,随后就把一挺机关枪塞进了朗霆怀里。
“来,打一梭子,试试准心儿”
朗霆一只手托着枪,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咕哝道。
“阿姐,我不爱用枪”
龙椿闻言“啧”了一声,兜头就给了他一巴掌。
“我他妈问你爱不爱了?打!”
朗霆刚被摸舒服了的脑袋,此刻又疼的麻酥酥的了。
他抽了一下鼻子,拉开了枪上的保险栓,对着前头的铁皮靶子就扫射起来。
一阵噼里啪啦的弹壳掉地声后,朗霆不由惊叹,对手里的枪械啧啧称奇。
“嚯!这枪这么有劲儿啊?能开这么多下?”
龙椿走到火器台子后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她一边端着盖碗儿呷茶汤,一边肉痛道。
“一根金条一条枪,我拢共就弄了这二十来条,多的全让那些大军头抢了,这些枪都是从香港坐飞机到上海,再坐火车到北平的,现在整个北平,除了咱们家有这些枪,也就是那些个有钱没命花的老爷子有了”
----------------------------------------
第26章 春(二十六)
朗霆先是回头听着龙椿说话,而后又眨眨眼,低头看回自己手上的枪。
他心里暗想:好么,这么个钢疙瘩居然要一根金条?
有这么一根金条,那都能买多少把钢刀了,一样都是杀人,阿姐干嘛买这么贵的东西呢?谁家金条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
诚然,朗霆是个贪财的小杀手。
也诚然,他就是再贪财,也不敢当着龙椿的面质疑她老人家对武器的选择。
于是朗霆只是挠挠头,又转过身去看了看火器台子上的枪。
他默默在心里盘算着,想自己这回走的时候。
不知道能不能问龙椿要上两条枪带走,他不爱用归不爱用,那就地卖了不也是钱吗!
龙椿撅着嘴呷完了手里的碧螺春,而后便背着手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朗霆在想什么,她也不想知道。
朗霆这厮头脑简单,为人明快,脑子里不是想钱就是想女人。
除此之外,可谓一点儿花花肠子也没有。
龙椿伸手搂住他的背,一边同他咬耳朵,一边将人往香草厅带。
“叫你查察哈尔的事情,你查的怎么样了?”
朗霆勾着脑袋对龙椿一乐。
“您这话问的,打听个事儿我还能失手么?都打听齐全了,一千多斤烟土板子,押货的会直接把货从周边县城送到察哈尔,买家接了货以后,扣一部分给当地,剩下的就都进关了”
龙椿眯着眼点点头:“在察哈尔哪里交接货?什么地形?押货的是商贩还是当兵的?”
朗霆一愣:“这也得打听啊?”
话音刚落,龙椿的手骨就“嘎拉拉”响了一声。
片刻后,朗霆脑壳上顶着一个小包,俩眼红红的坐在香草厅的饭桌旁。
龙椿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米饭,一边给他夹菜吃,一边劈头盖脸的骂他。
“我就不明白了!咱家上上下下这么些人!就你是我打娃娃腿儿教起来的!结果呢?啊?我他妈硬是给你教了个光长胆子不长脑子!叫你打听个事情,你他妈听个皮毛就跟我交差来了?啊?以后家里再吃包子饺子,你他妈就只准吃皮儿不准吃馅儿!听见了没有?”
龙椿骂着还不解气,她把筷子往桌上一甩,抬手又给了朗霆一巴掌。
朗霆捂着脑袋“唔唔”了一声,委屈巴巴的说。
“姐......饭前不训子......”
“我他妈训的是狗!我现在看你还没门口小麻花儿通人性呢!一会儿吃完了饭你就去拜它当大哥!让它教教你怎么给主人家办事儿看大门!他妈的!不长进的东西!”
龙椿这厢还没骂完,小柳儿就端着两笼香喷喷的小笼包进来了。
柑子府的伙食一向丰盛,大师傅又是跟了龙椿多年的老厨子,是以对于龙椿的口味,他老人家从来都了然于心。
今天这两笼肉包子的内馅儿,里头不仅没有放龙椿不爱吃的葱。
大师傅还把猪皮冻切碎了和在了馅儿里。
这样等包子上锅一蒸,汁水就会化开在包子内部,一经咬开,那叫一个齿颊留香。
此一点,首先在后厨试菜的几个小丫头都有口皆碑。
龙椿今天真是气的够呛,主要朗霆太蠢了,蠢的龙椿都不想承认这货是自己教出来的,她真是嫌丢人。
小柳儿这厢看着龙椿凶戾的脸色,也就不敢跟朗霆嬉皮笑脸了。
本来朗霆和她年纪差不多大,两个人凑在一起总是很有话说。
但今天......小柳儿又偷摸看了一眼龙椿。
心道,算了算了,死道友不死贫道,阿姐的怒火还是让朗哥一个人顶吧。
她人小身子虚,真挨不住龙椿的两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