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又仰头将自己的脑袋沉进水里,心下想着种种应对之策。
他和他的身体已然是穷途末路了,即便被发现,眼下也不过是鱼死网破。
这些日子他送出去的消息不少,只要临死之前能彻底除掉陆洺舒。
那么他的理想主义,也算是得到了圆满吧。
只是龙椿......
算了,她那样的人,即便没有自己,也会好好生活下去的吧。
韩子毅在水中笑了起来,这笑容几近病态,隐隐有种向死而生的快意。
洗完澡后,韩子毅换好居家的衣服。
他走出房间,一手摸着自己脑袋上已经结痂的那一块头皮,一手装好了别在后腰的枪。
陆妙然坐在餐桌边,一如往常的对着小红楼的盐焗鸭食指大动。
她见韩子毅来了,便笑道:“你回来之前我都没让人管过你房间,今天才让小兰去打扫了一下,不脏吧?”
韩子毅僵硬一瞬,却仍是笑着往前走,
“不脏,你不说我还没发现”
陆妙然推开自己身边的餐椅,让韩子毅落坐,又笑道。
“过年这两天爸爸每天都带人来家里,不是坐着抽烟就是推麻将,小兰忙的团团转,我看她事情多,就不好意思再使唤她了嘛!”
韩子毅挑眉轻笑:“那小兰谢谢你了没有?”
“小兰哪有空啊?好不容易熬到爸爸上班,她昨天才闲下来的,还要给你打扫房间”
陆妙然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块鸭肉给韩子毅。
“呐,小兰刚热了一下,你要不要酱?”
韩子毅摇头,他看着陆妙然神态自若的模样和一如往常的笑容,不觉有些犹疑。
她是没有发现自己的破绽,还是已经发现了,却不愿意和他当面对质?
韩子毅看了陆妙然很久,却一无所获。
他一直都是敏感的人,对于从前的陆妙然,他几乎一眼就能将她看透。
可今天的陆妙然......却好似被雾气笼罩住了。
两人心照不宣的吃完了这一顿晚饭。
席间的陆妙然言笑晏晏,应对自如,几乎没有破绽。
韩子毅亦不动声色的接应着她,于幽暗里思考着前因后果。
......
龙椿在孟宅里窝了半个月之后,感觉自己恢复了一些元气。
这一年的除夕太伤,眼下她的人是缓过来了,可心里却一直苦闷不堪。
今天早起,五点一刻。
她默不作声的绑上了小米买来的沙袋,就出门跑步去了。
龙椿大约只跑了二十里,就已经累得气喘如牛,浑身是汗。
她一边觉得自己体力下滑的太厉害,一边又环顾着四际的野地风景,心里莫名松快了一些。
旭日初升,漫无边际的黄土地上吹着旷野的风。
这风冷到极点,却又带着一种冬日特有的雪气,凉凉的,十分提神。
龙椿想,这风大约是来自某座大雪山,跨越千里才吹到她身边的。
她兀自站了一会儿,等喘匀了气后,便一屁股坐到了草滩上。
龙椿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之后,她便歇斯底里的对眼前的荒地喊了两嗓子。
及至这两嗓子喊完,龙椿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从除夕到现在,她心里堵的快要死了。
可她又说不出来,喊不出来,于是便只能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一滴接一滴的掉眼泪。
日出之下,龙椿一直坐在草滩上喊了半个小时。
直到最后嗓子哑的要咯血了,她才彻底歇了气,软着身子倒在了地上。
等一切都发泄完,世界又重归寂静。
龙椿躺平在地,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一个问题。
“......我是从哪儿跑过来的?”
龙椿迷路了。
她记得自己是从城门楼子下面跑出来的。
然后又跑过了一片农地,之后是野地,最后是草滩。
可眼下她已经跑过四片草滩了,却仍不见来时路上的农地野地和城门楼子。
龙椿停下脚步,解了腿上的沙袋。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大太阳,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今年都三十了......
那怎么还能......
这也太.....
龙椿累得蹲在地上捂着脸,一边觉得丢人,一边觉得显眼。
然而就当她蹲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荒无人烟的草滩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内燃机的声音。
龙椿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破破烂烂的小汽车,正歪歪扭扭的往她这里开。
龙椿一拍脑袋,感慨天无绝人之路。
她赶忙举起双手挥动起来,车内的汽车夫显见也是看见了她。
不多时,汽车停在了龙椿面前。
那汽车夫慌慌张张的,只喊道。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快上车!”
龙椿见这人嘴巴在动,耳边却只听见模糊几个字。
她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自己别在后腰上的短刀,随即便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上车后,汽车夫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看向龙椿。
这一看之下,两人竟都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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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血(二十一)
“龙老板?”
龙椿挑眉:“项先生?”
项漪澜惊讶的张开了嘴,鼻子上架的眼镜半歪不歪的。
像是受了什么跌破眼镜的大惊吓。
“龙老板怎么在这里?”
龙椿对自己迷路这事儿,还是颇有些尴尬的。
她挠了挠头,装作心不在焉的道。
“......我溜达溜达”
项漪澜不解:“在野地里溜达??”
龙椿皱眉,心道,你管我在哪里溜达呢?
可此刻她到底还在别人车上,不好这样咄咄逼人的讲话。
是以龙椿只无谓的撇撇嘴,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项漪澜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无奈的摇头道。
“我们的一个同志被国军控制了,上面的意思是为了避免更多人暴露,应该是要放弃这个同志了”
龙椿闻言先是“哦”了一声,又发觉项漪澜这话压根儿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所以呢?”
项漪澜眼眶微红。
“这位同志是跟我一起入党的,我......唉,他今年也才二十四,我实在是......”
龙椿眯眼:“噢,所以你今天是来救他来了?”
项漪澜点头:“是,但我还是太瞧得起自己了,国军那边有几个专事暗杀的小混混,我车还没开到他们据点就被跟上了,不过也没事,眼下只要我把车开进城里,他们就找不着我了,你别害怕,咱们一定能安全回去”
龙椿闻言打了个哈欠,不知道自己要怕什么。
打完哈欠后,龙椿又扭头从车窗里探出身去看后面。
项漪澜见状大惊失色。
他从孟璇那里听说的龙椿,只是个在北平天津两地做大生意的女人。
至于做的是什么生意,项漪澜从来没问过,孟璇也从来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