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吗?怎么又打过来了?”
韩子毅在陆妙然的注视下,从她手里拿过了电话。
“嗯,荷姨,还是我,刚才忘了跟你说,等到了年节下,还要劳烦你给我妈上柱香”
荷姨笑起来:“你不说我也忘不了,你又特意打电话回来,我还以为是你改了主意,要带太太回来过年呢”
韩子毅笑着摇头:“不回来了,北方太冷,她又娇气,冻着了又要闹我”
话至此处,陆妙然的脸渐渐红了。
这之后,两人就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陆妙然趴在韩子毅怀里大哭特哭,边哭又边说。
“你怎么跟家里奶娘打电话都笑的那么柔情蜜意?我还以为......”
韩子毅笑着摇头,任由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自己肩头抹。
“你没王法了,连奶妈妈的醋都吃?你是欺负我死了老子娘,没人能调理你这个儿媳妇了是不是?”
陆妙然被韩子毅逗的破了哭相,她红着脸抬起头来,又伸手抓住韩子毅的两只耳朵。
“你还要叫别人调理我?你说!我跟你妈一起掉水里了,你救谁?”
一瞬间,韩子毅面上在笑,心里却荒凉无边。
他觉得,陆妙然真的是个没有心的人。
她为什么可以对着自己已故的母亲,问出这个问题来呢?
明明她自己也是个丧母的孩子。
韩子毅想,陆洺舒骨子里的残忍,究竟还是遗传到了这个女儿身上。
他伸手抚摸着陆妙然卷曲美丽的长发,就像是抚着一条美丽又残忍的幼小毒蛇。
“救你”他说。
陆妙然闻言便笑起来,笑的满足而快乐。
黑暗中,她的眼眸明亮,瞳孔又像极了一对尖晶,直直刺破了韩子毅的自尊。
......
电话被直接挂断后,龙椿握着听筒愣了片刻。
她坐在床边思索了一番,深知韩子毅肯定是遇到了意外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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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魁(九十一)
但这个意外情况的危急程度,她却不能预测。
这头的龙椿忧心忡忡,那头的小柳儿却在床上睡的稀里糊涂,一只脚都从被子里蹬了出来。
龙椿叹着气把她的脚推回被子里,又伸手关上了床头的灯。
“别有事啊韩怀郁”
这一句,是龙椿今晚睡前的祷告。
......
韩子毅应付完陆妙然之后,心中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感觉。
陆妙然忽然回家这事,他其实是想到了的。
但他没想到今天会这么寸,偏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她回来了。
韩子毅独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虽然他刚刚已经将陆妙然哄好了。
但他直觉,陆妙然并非是这么好糊弄的性子。
只是今晚一切事发突然,自己应对的也算滴水不漏,是以她才没反应过来。
倘或她心思重起来,自己的那些破绽绝对是有迹可循,藏无可藏的。
想到这里,韩子毅背上便起了一层恶寒,手脚也跟着战栗起来。
他起身找来药箱,又哆哆嗦嗦的给自己打了一针。
不多时,天亮了。
韩子毅一如往常换好军装出门上班去。
他心里有恐惧的事,这样过日子很不舒服。
只有早些把那些恐惧的源头拔除,他才能安心过日子。
......
龙椿今天早起便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柏雨山少见的慌张。
一开口便是跟龙椿求援。
“阿姐,我顶不住了,殷老板也不知发了什么邪疯,居然一连杀了两个日本官员,职级还都不小,眼下华懋饭店也不敢护着他,殷公馆也被日本兵围了,他们忌惮着殷老板手下还有几个能人,怕被报复,暂时还没动手,但估计也忌惮不了两天,殷家跟咱们家不一样,殷老板这些人都是拿钱做事的,轻易不肯卖命,我怕再拖下去,殷家就要树倒猢狲散了”
龙椿嘴里咬着点心,用肩膀头夹着听筒,又边鼓着腮帮子去看门外的孟璇。
孟璇今天做一个贵妇人打扮。
油亮的红狐狸毛领呢大衣,下踩着五寸高的黑色高跟鞋。
脑袋上还栽了一个小画家样式的红呢贝雷帽。
她今天要辞别龙椿回西安去送消息。
战火纷飞的时节,辞别是一件极重要的事儿。
龙椿把嘴里的点心嚼碎咽了,也不理会电话那头的柏雨山,只对着孟璇问道。
“今天走?”
孟璇本不想打扰龙椿打电话的,但见龙椿问她,她便回话道。
“嗯,有小冯公子的专列,比自己坐车安全”
龙椿点了个头,忽而又眉峰一抬,对着孟璇戏谑道。
“雨山要困死在上海了”
“什么?!”
闻言一瞬,孟璇的眼睛就瞪大了。
她紧走两步到龙椿身边,明明想凑近去听电话里的声音,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龙椿看着她慌张的神色一笑,只对电话那边说。
“没人救你噢雨山,璇儿要跟着西北那个冯大军头的公子坐专列去了,你自求多福吧”
柏雨山:“嗯?”
孟璇:“阿姐你讨厌呀!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啊!”
龙椿哼哼笑着把听筒递给孟璇,又端起床头柜上的点心盒预备溜之大吉,边溜还边道。
“那你跟他说嘛”
孟璇接起电话后,两人先是诡异的沉默了一阵。
柏雨山站在危机四伏的殷公馆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时竟觉得心静下来。
孟璇则从一身富贵的衣袖里伸出手指,默默勾缠起电话线。
“你那边什么情况?要紧吗?”孟璇问。
柏雨山闻言,莫名就吞了一下口水。
“也......没什么大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在这个世上,大抵没有一个男人,会愿意在仰慕自己的女人面前示弱。
孟璇闻言咬了咬嘴唇:“我跟上海督军闫永和有过一面之缘,你要是......”
“没事儿,不用,阿姐不是叫你往西安去吗?你先忙你的吧,我这儿不要紧”
柏雨山故作轻松的姿态有点刻意。
孟璇听了他的话后,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你想好没有?阿姐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她老人家又不爱往南边去,到了上海不见殷老板,就只剩两眼一抹黑,你现在跟我服个软,我就立马托人情来解你的困,怎么样?”
柏雨山闻言有点窘,他垂着眼。
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黑色的听筒,很有一点黑白交错的美感。
许久之后,柏雨山低声道:“你不用托人情,我只一句话问你”
“什么?”
“你真的要坐小冯公子的车吗?你们......很要好吗?”
“......嘁,跟你有什么关系”孟璇道。
“璇儿,我......”
柏雨山的话还没说完,龙椿就又咬着个包子钻进了卧室里。
她一把抢过孟璇手里的听筒,又见她脸红的诡异,便问。
“嚯,怎么了这是?雨山给你开黄腔了?”
孟璇一下子被抢了电话,却又拿龙椿无法,急得哎呀了一声后,又红着脸嚎道。
“大清早您窜进窜出的干嘛呀这是!咱家没正事儿了吗!”
龙椿被她嚎的一愣。
“你再跟我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