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椿轻笑,伸手揉了一把柏雨山的脑袋。
“嗯,阿姐在呢”
柏雨山闻言便瘪了嘴角,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龙椿揉罢了他的脑袋,又捏了捏他的脸蛋。
“头发长这么长了也不知道剪,胡子也不刮,我不就撞坏个脑子,你怎么连日子也不会过了?”
龙椿这头儿说闲话似得絮叨起来,柏雨山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忽然伸手一把抱住龙椿,又将自己的脸埋在了龙椿腰上,颤抖着呜咽道。
“阿姐......阿姐......”
龙椿笑着,任由他抱自己。
“没出息,哭的这个样,要是叫人看见了,谁还拿你当二老板?”
柏雨山摇头,又因为哭的太凶,说话居然上气不接下气起来。
“不......不当......二老板......我给阿姐当......看门狗......汽车夫......阿姐......求求你......求求你别再出事了......我......我真的害怕......我吓死了......”
龙椿闻言眼底殷红,却始终不肯落下来泪来。
她轻柔的摸着柏雨山的后脑勺,叹息般道:“好,不怕,阿姐不会再出事了”
小柳儿看到清醒的龙椿后,差点把殷公馆的房顶哭塌了。
她八爪鱼似得缠在龙椿身上,吃饭喝水都不放松。
非等到龙椿尿急要上厕所,又给了她两个脑瓜崩后,她才委委屈屈的从龙椿身上下来。
雪子医生是在龙椿醒后的第二天醒来的。
她醒来后倒没有抱怨龙椿不听话要往河水中央去,累得自己救她。
她只是温柔的看着龙椿,见她记忆恢复如常,身上也没有外伤后。
便双手合十祈祷似得念了一串日本话。
龙椿只从她的话里听见了“卡密萨马,阿里嘎多”之类的不明词句,其余便一概听不懂了。
傍晚时分,龙椿和雪子一道坐在了殷公馆二楼的小阳台上。
柏雨山泡了极浓的碧螺春给龙椿醒神,又给雪子医生端来了几盘中式点心。
两人对坐间,龙椿对雪子表示了由衷的感谢。
雪子一边小口吃着点心,一边连连推辞。
“不客气的龙小姐,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遑论这一次我其实也没帮到你什么,你因为溺水恢复记忆实在是令人意外”
龙椿挑眉,伸手给雪子斟茶。
“话不是这样说,要不是你死命把我从水里拖出来,我这两个弟弟妹妹就可怜了”
说着,龙椿又从怀中拿出一张支票递给雪子。
票面上的数目不小,雪子见之咋舌。
“不必了龙小姐,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托付给你,你眼下给了我钱,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龙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两码事,你只管说,办不办在我,但钱你一定要收”
雪子觉得,恢复记忆后的龙椿比之幼小的龙椿,另有一番冷酷的柔情。
她不过分自谦,行事又格外讲理,实是个正直清爽,人情练达的大姐姐。
雪子不由面红一下,接着便道:“我刚才听柳小姐说,你们很快就要启程回北平了,是真的吗?”
龙椿闻言点头,脑内闪回过一幕画面。
这一幕画面涉及到她和关阳林的种种,着实令人不适。
龙椿仰头喝干了杯中的茶,面无表情道。
“是,我家在北平,如今在上海是客居,总不好一直叨扰下去,病好了就该回家了”
雪子颔首:“是这个道理,但......可不可以请你在回家之前,绕道去南京看一看怀郁君?”
龙椿端着杯子的手一紧。
她当然是想去见韩子毅的。
可眼下这个时机,饶是她有通天的本领。
只怕也逃不过南京境内的重重封锁,私下去和韩子毅见面。
龙椿垂下眼:“他不好吗?”
雪子皱眉:“......他没有跟我说太多自己的事,但凭直觉来讲,我觉得他现在的处境很糟糕,早年他就有一些轻度的自毁症状,眼下应该是他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我曾提议过去南京帮他重新配药,可他拒绝了,只说他暂时不服药了”
龙椿闻言心惊,发觉自己竟从不知道韩子毅是长期服药的。
“他吃什么药?”
雪子叹气:“是一种抗抑郁的西洋药物,副作用很厉害,会导致人呕吐头晕,我曾提议过他断药,可是......不行,不吃药的话,他就会不由自主的伤害自己,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找到了替代用的药物,还是已经彻底放弃了服药,但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意味着他现在很危险,我真的非常担心他”
龙椿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后只说。
“好,我去”
夜间,龙椿躺在殷公馆里的大床上。
她一边看着趴在自己肚子上睡觉的小柳儿,一边又陷入了深深的失眠里。
她在想,雪子嘴里的那个韩子毅,和自己所认识的韩子毅,是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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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魁(七十五)
从上海离开这一天,龙椿久违的见到了殷如玉。
只是此刻的殷如玉比之往日的殷如玉,简直都不像是殷如玉了。
龙椿站在小雨霏霏的门廊下。
眼看着殷如玉顶着一头湿发,急步从雕花栅栏门外走进来。
他一边走一边捋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脸上的神情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龙椿见他直直越过自己往公馆内走,便不由出声道。
“好哥哥你终究还是瞎了吗?堵着门都瞧不见我的?”
心事重重的殷如玉进门后就只想着往公馆里走,骤然听见龙椿说话倒是一惊。
“啊哟?你好了的?”
龙椿笑,直觉殷如玉是撞了鬼。
“不好怎么样?吃你一辈子?”
说话间,殷如玉从西装上襟的口袋里拿出一块丝帕。
他抹了抹自己脸上的雨水,又紧张的向着公馆外望了望。
随后他深叹一声,伸手拍上龙椿肩头,只道。
“你好了我就安心了,唉,其实也没说的,我本来就没给你操心,旁人痴呆一辈子我信,但你这个刺头肯定是傻不长久的,唉,不过还是好了就好,唉,好了就好!”
龙椿听着殷如玉语气里的慌乱和感慨,更觉得奇怪了。
“出什么事情了?说个话一停三喘的”龙椿问。
殷如玉低头从裤兜里掏出香烟给自己点燃。
一口尼古丁下去后,殷如玉原本紧张的姿态略有缓解。
但他对自己紧张的理由却是闭口不提,只对着龙椿开起玩笑来。
“讲话不喘那是死人,你少来咒我”
龙椿皱眉,又道:“我今天就要走,你要是缺打手,现在开口还来得及,别等我走了你又嚷嚷没人肯给你卖命”
殷如玉闻言心下一热,他白皙的面孔被口里喷出的烟雾拢住,成一片朦胧的姿态。
隔着这层朦胧,殷如玉看向龙椿。
忽然,他俯身一把抱住了龙椿,又安慰似得拍抚她的背。
“你放在我这里的钱,现钞都兑成美元存在花旗银行里,金条都存在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这保险柜我租了六十年,你随时去都能......”
龙椿没有等殷如玉把话说完,就嫌弃腻歪的将人推开,还十分不解的质问道。
“你不要给我交代遗言,我不爱听,究竟怎么了你说出来,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哪有这时候泄气的?”
殷如玉摇摇头,又垂下眼道。
“我杀了人了,要去华懋饭店避祸”
龙椿闻言更荒唐了。
她和殷如玉算是半个同行。
殷如玉虽然不和她一样拿杀人当饭碗,但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也绝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儿。
是以龙椿觉得殷如玉这话简直可笑的不行。
小雨簌簌之间,龙椿只笑道:“你也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杀谁了能给你唬的这样?”
殷如玉闻言看着龙椿,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手中烟燃尽了,殷如玉才道。
“你赶紧回北平吧,以后我弟弟要是去北边投奔你,你要疼他”
龙椿原本还想同殷如玉问个清楚明白,可殷如玉却全然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他急匆匆的让公馆里的老妈子抱了两箱钞票出来,而后便提着钞票再度走进了雨幕里。
公馆外,殷如玉的汽车轰鸣消失之后,柏雨山和小柳儿就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