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阳林嗤笑:“好侄子,你仔细看看现在是谁在遭报应吧”
韩子毅再度闭上眼,轻柔而笃定的道。
“是你,你阿玛死了,你活着就没了来路,你生不出孩子来,又没有人肯真心和你厮守一辈子,所以你死了也没有归处,关阳林,这话我当年就跟你说过,我现在依旧是这话,这些年你一直把自己往绝路上带,只顾着眼前的热闹,不顾来日的出路,关阳林,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呵,你又知道没有人肯和我厮守一辈子了?你知不知道,你那小夫人是怎么跟我在床上折腾的?”
韩子毅抬了眼,神情既不愤恨也不嫉妒,他只是淡淡道。
“就凭你这一句,就意味在你眼里她只是个玩物,就凭这一点,她就永远不可能会看得上你,我从前总觉得你不至如此,是我傻了,你滚吧”
关阳林望着韩子毅冷静的面孔,一时恨的牙痒痒起来。
他最恨韩子毅这副样子了。
他明明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子,还被人彻彻底底的作践过。
可他身上却又始终有一股劲儿,这股劲儿撑着他往前走,一直从严冬走到春日去。
关阳林最恨恨他身上这股劲儿,因为他自己身上没有。
他老早老早就走不动了,也早已无力去抗争。
如今的时代,不是他的时代。
每当他想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又都会告诉他,你是满清余孽,你早该死!
于是,他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不懂得当年那个日本医生所说的“理想主义”的力量,但他就是恨拥有这种力量的韩子毅。
他恨死了。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关阳林问。
“如果你杀了我之后能全须全尾的走出南京饭店,也算是你的本事了”
关阳林走了。
房门关上那一刻,韩子毅立刻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忍住脑袋里的昏聩,快步走到门后去听关阳林的动静。
再片刻,关阳林彻底走远了。
他的背影虽有些失魂落魄的,可到底还是走远了。
他想快一点见到龙椿,见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丫头。
他急需用她来证明自己还是个活人,还是个男人,还是个被人牵挂的人。
可是。
龙椿不见了。
......
韩子毅等关阳林走远后,就急不可耐的跑去了三楼拐角处的一个房间。
他忍着手抖敲开了房门,来为他开门的则是一个白面皮,梳油头的西装男子。
殷如玉扯唇一笑,神态间很有一种风流神采。
“哟,正主来了,快进来”
龙椿被殷如玉手下的人五花大绑在床上,嘴里还被喂了一张大手绢,直直塞进嗓子眼里。
龙椿叫也叫不出,挣也不挣不动,硬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
韩子毅软着手脚,一步一步走到了龙椿床边。
只一眼他就看见她额头上汗涔涔的,便想伸手替她擦汗。
却不想龙椿立刻万分惊恐的看着他,又扭又呜呜的不准他碰她。
韩子毅心里难受了一瞬,又回头去看殷如玉。
“怎么捆她?”
殷如玉笑的都不行了。
“小璇儿电话里没跟你说?”
韩子毅摇头:“没有,孟小姐只说龙椿受了挟持,又被关阳林带到南京来了,叫我一定想法子调开关阳林,她再找人来救龙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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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魁(六十五)
殷如玉闻言滴溜了一圈眼珠子:“哦,原来如此,那关阳林和我收到的婚宴帖子,都是你下的吧?”
韩子毅点头:“是”
殷如玉笑:“哈哈,你倒主意大,小孟儿只跟你说了其一,没有说其二,龙椿现在脑子不正常了,我不捆她她要跑”
“什么叫......脑子不正常了?”
韩子毅说罢又回头去看龙椿,他忍不住的取下了她嘴里的手帕。
谁知这手帕刚取下来,龙椿就惊恐的尖叫起来,期间还声嘶力竭的叫了一声“关叔叔救我!”
韩子毅见状赶忙捂住她的嘴。
四目相对之间,龙椿睁大了眼睛看着韩子毅,韩子毅亦紧紧盯着她,只问。
“你不认得我了?”
龙椿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即便被捂着嘴也要挣扎着说话。
“泥!晃!开!窝!”
殷如玉见状走上前,半跪在床上和韩子毅一起看向龙椿。
比起韩子毅的痛心和震惊,殷如玉此刻的心态却是轻松的。
他觉得现在这个龙椿真是好玩死了。
从前的龙椿嘴巴太狠,杀伤力太强,从不肯任人搓圆揉扁,一点儿也不疼人。
现在这个就有趣多了,简直是老虎变大猫,有趣!
他笑起来:“哈哈哈,你看到没有?我就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你知道我刚才是怎么把她骗上来的吗?我跟她说楼上有家卖洋糖的铺子,她就真跟我上来了,还管我叫叔叔,哈哈哈,这声叔叔要是被北平那几个老混混听见了,恐怕下巴都要掉去地上了!”
韩子毅皱着眉头,丝毫不理会殷如玉的打趣。
他看着这样的龙椿,只是觉得心疼可怜。
他想,他宁是叫自己脑子坏了,也不想她变成这样任人欺负的模样。
韩子毅一眼不错的看着龙椿,片刻后,他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松开手,但你不要叫,我不是坏人,更不会伤害你,我们曾经是很亲近的......好朋友,是关阳林骗了你,你不记得我没有关系,但你该要记得你那些弟弟妹妹的......”
话音落下,韩子毅再度试探着松开了捂在龙椿嘴上的手。
龙椿眼睛瞪的圆圆的,也不知有没有听懂男人的话。
她只是认真盯着韩子毅的眼睛,不知为何,原本被吓出冷汗的她,竟渐渐安静了下来。
等韩子毅的手全然松开后,龙椿的确没有再高声喊叫。
她抬起眼咽了口口水,惊魂未定的看了一眼殷如玉,又侧回头看向韩子毅。
“你......你们抓我干什么?你们放了我吧,我裤兜里还有几块钱,都给你们......行吗?”
殷如玉大笑:“几块钱?哈哈哈哈哈,五年前黑市上炒你的人头就炒到十五万大洋了,你这也太瞧不起自己了啊龙妹妹!”
龙椿说话的时候,韩子毅一直盯着她的神态细看,忽而便察觉出了不对。
“小椿,你今年多大?”
龙椿瑟缩的眨了一下眼睛,又怯生生的看向韩子毅。
“我十三岁半了......你们抓我来是要钱吗?你们要钱就去找关叔叔要......行吗?就不要为难我了吧?我真的没有钱呀!”
殷如玉闻言愣了。
“十三岁半?诶?侬脑子当真瓦特了啊龙妹妹?”
韩子毅眯起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床头上的挂钟。
他没有多少时间能耽搁了。
且他也不是个大夫,眼下他就是瞧出龙椿的毛病了,也没法现给她治。
韩子毅扭回头看向殷如玉:“殷先生,麻烦您能不能......”
殷如玉见状都不等韩子毅把话说完,赶忙就抬了手。
“你不必托付我,我跟龙椿的交情讲句义兄义妹也不过分,你现在同她签了离婚文书又做了旁人的丈夫,这个事已经够得上背信弃义这四个字了,你也知道,再没有比我们这个行当更忌讳这四个字的了,是以我作为她的义兄么,是很有一些瞧不上你的,但你今天肯冒险救她,也还算是仁义,那咱们就功过相抵吧,我也不认你做朋友,你也不必吩咐我怎么待她,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赶紧走吧,龙椿自有她的去处,就不劳你指点”
韩子毅闻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他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现在的处境,只有失忆前的龙椿能了解,可偏偏现在的龙椿,又什么都忘了。
他唯一的盟友,就这样和他断了联系。
这也就意味着,在眼下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他只剩下他自己了。
韩子毅低头看向龙椿,看向她那张懵懂而胆怯的脸。
忽而,他俯下身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又只用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想你,我爱你”
......
关阳林发觉龙椿不见后,心里就起了一股阴冷的预感。
他前两天刚到南京的时候,就带着日方开具的协议去了南京政府。
可南京政府对这份新协议的态度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