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龙椿却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她没有沿路留下一丝丝踪迹,也没有对外释放出一点点信号。
按理说龙椿只要还活着,哪怕是活着被困住了,她也总能找到自救或求救的方法。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小柳儿从北平出发,一路坐着火车,一站一下的找人。
她走了无数的路,打听了无数的人。
就在她快要失去希望,怀疑龙椿是不是真的出事了的时候。
老天爷却默不作声的开了眼。
她在热河火车站,看到了一个被人抱着的女人。
彼时她离得远,看不真,只是那头黑发,那个麻花辫,实在是太有龙椿的疑影了。
小柳儿呆站车厢尾巴,几乎都要傻了。
火车打铃的一瞬,小柳儿一个箭步就钻上了车厢。
上了车后,她不敢冒动。
只遵循着龙椿往日的教诲,没有把握之前就先冷着,有把握了再动手。
于是小柳儿就背着她的小挎包,先是找列车员补了票,而后又旁侧敲击的问。
“姐姐,前头那节车厢还有没有座啊?我刚在窗户上看,前头车厢的座椅都是皮的,我能不能补一张那个车厢的票?”
列车员一笑:“那是满洲政府包的车厢,不对外卖票的小妹妹”
小柳儿闻言点头,只说她知道了,而后便笑着离开了。
火车停靠长春站后,小柳儿第一时间就下了车躲进暗处,继而死死盯着满洲政府的那一节车厢。
约莫五分钟后,她就看到龙椿就被一个男人牵着下了车。
小柳儿无法形容自己看见龙椿那一刻的感受,她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她想,万幸龙椿还是活着的,不然她就又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可是阿姐为什么......
小柳儿不敢尾随的太近去看龙椿,可老远望着,她也还是察觉了龙椿的不对劲。
龙椿似乎......太活泼了些?
她的阿姐怎么会那样亲昵的和人手拖手?还一边跳一边走路?
小柳儿一路跟在关阳林的队伍后面,及至看见关阳林进了长春市内的一所宅院后。
她才狂奔着离开去打电话。
柏雨山这两天在北平坐镇,接替龙椿的位置处理着北平的一干事情。
在这段时间里,柏雨山几乎每隔一天就会收到韩子毅的来信。
他的信没有头尾,不写是谁寄来的,也不写要送给谁。
他只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内容,又在内容的末尾,写下一两句问候的话。
柏雨山几乎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韩子毅给龙椿的信。
大多时候,信的前半部分都十分有用。
上头除去国军的军火窝点之外,还有国军的地下人员名单,甚至还有一些相当明确的战事部署。
这些对于搞情报工作的人来说,全都是值得为之付出生命的宝贵消息。
柏雨山不知道韩子毅是从哪里搞来这些消息的,又为了这些消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但他知道,韩子毅的所作所为是有大义在的。
小柳儿电话进来的时候,柏雨山正在整理韩子毅的来信。
他踩着电话铃走进卧室,拿下听筒接听。
电话那头,小柳儿明显慌张。
“喂,柏哥吗?柏哥在吗?”
柏雨山皱眉,还以为小柳儿出了什么危险。
“是我,你别着急慢慢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柏哥!我找到阿姐了!”
......
九月初,长春已经有些凉了。
两人所住的长春别苑,前庭之中有一方高高的天井,四角廊檐斗在一起,将头顶的天空圈出一片四方四正的青白色。
龙椿时不时会去这方天井下望一望,可每当她仰头时,就总觉得这方天空,青白色的天空,实在是小的可怕,笼窗一般叫人不自在。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院子的格局。
她想,如果她有一座院子的话,那这院子的前庭,合该是又敞亮又宽大的才好。
这一日清晨间,龙椿本来是要穿着褂子出去买早点吃的。
却不想人还没出门,就被关阳林拖了回去。
还被他硬生生的给她套了件奶油色长袖衫,又逼着她穿了长裤。
龙椿觉得外头不冷,便闹着要脱衣裳。
然而关阳林这次可不由她,他照着她屁股上来了一巴掌,只说。
“病了就去不了南京了,你乖不乖的?”
话音落下,龙椿捂着屁股瞪了关阳林一眼,却也还是听了他的话,嘟着个脸说道。
“......乖的”
关阳林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没忍住的一笑。
“就这么喜欢出去玩?”
“嗯嗯!”龙椿点点头,又道:“家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树没有湖,连家里的姐姐都不大跟我说话”
关阳林仍是笑:“哦?你还嫌弃上了?你原来的家里就有花有树有湖了?”
龙椿闻言立刻“嗯”了一声,还理所当然的道。
“有啊!怎么没有?”
这句话说罢。
关阳林一愣,龙椿自己也是一愣。
龙椿眨了眨眼睛,细细回想了一番自己村子里的家,随后又笑道。
“诶?我好像记错了,我家附近没有湖,只有河来的......好怪......我怎么就记得我家有湖来着?”
关阳林怔怔看着龙椿,一股强烈的不安全感瞬间冲上了他心头。
他记得的,当时他派了一个精锐小队去抄杀龙椿的柑子府,那小队长回来后就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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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魁(五十五)
“军座,您是不知道,这女土匪的宅子真是阔气极了,比老王府都不次,那后院儿还有老大一个湖呢,啧啧,光起这湖都不知道开销了多少,真是瞧的人牙痒痒”
关阳林眨了眨眼,忽而一把抓住了龙椿的手。
“别出去了,想吃什么我叫小李给你买”
龙椿歪头:“为什么啊?我要吃刚炸出来的油条!”
关阳林皱了眉头:“就是不许去!”
龙椿不解的看着关阳林,又低下头去看自己被抓的胳膊。
不知道为何,关阳林此刻似乎有些暴躁。
他抓她抓的用力,几乎要在那白皙的肉皮上攥出血痕来了。
龙椿忽而狠狠推了关阳林一把。
“好疼!你怎么这样抓我?”
关阳林一怔,也低头去看龙椿的胳膊。
果然,怪不得龙椿要叫疼。
她瓷白的胳膊上,此刻已经被他印上了五指抓握的红痕。
关阳林被推的不冤枉,却仍是有脾气。
他拧了眉头看向龙椿,脸色阴郁的问了最后一遍。
“你不听话是不是?”
龙椿被他攥了这一把,本来就憋屈,此刻听他这样说,更是要恼了。
她有心和他吵架,可奈何她实在是没念过书,一时也骂不出来个名堂来。
是以她憋了半天之后,也只憋出来一句。
“我就是不听话!我就是要买油条去!”
关阳林闻言彻底黑了脸,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股邪火在钻。
而这股邪火的由来,也很有据可查。
他痛恨失去,尤其痛恨无能为力的失去。
这种无能为力的失去,往往是最叫人愤怒无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