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副官打点好这次从小军阀那里抢来的东西后,便走进了花厅跟关阳林汇报。
“军座,这次弄回来的东西都归置好了,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烟膏,枪,和一点儿金条”
关阳林盖着毛巾闷闷的“嗯”了一声。
“窗外放枪的人是谁?追到了没有?”
老副官连连点头,晓得这是个邀功的气口。
“抓到了,当天拉回来之后就关在地窖里,也没给饭,这会儿应该是老实下来了,您提审吗?”
关阳林取下了脸上的毛巾,神情冷冷的。
“审什么?不就是为了给那畜生报仇的么?”
老副官摇头:“不是军座,是个女人”
“女人?”
......
龙椿的情况有点糟糕了。
她被关进地窖的第二天就醒了。
醒来之后,迎接她的只有两样东西。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铺天盖地的剧痛。
她躺在阴冷潮湿的地窖里抽气,蓄力了半个小时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可是不行。
太疼了。
左腿和左臂都断了。
但这都不是最棘手的,最棘手的是她的肋骨也断了。
肋骨她的胸腹中断裂开来,只要一喘气就会抽痛,痛到连带着整个腔子都发颤。
在地窖的前三天,龙椿都在尝试着从地上坐起来。
她用尚且能动的右手四处摸索,摸索到一片小土墙后,她便想靠着土墙坐起来。
可是太难了,她已经疼到极点,要坐起来又必须要用到许多关节和肌肉。
她忍着痛楚试了一次,两次,无数次,都不能成。
最后,她硬是靠着咬碎牙关的忍耐,强行无视了身体上的剧痛,才一鼓作气从地上坐了起来。
坐起来靠住墙后,龙椿脸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了。
她对着黑暗抽气,摸了摸自己口鼻下的血痂和汗。
这血痂应该是她被车撞以后吐出来的血,如今经过了这几天的时间,已经全部干在了她脸上。
龙椿没有去管这些细枝末节。
她开始忍着痛四处摸索,最后却又惨淡的发现。
这里什么都没有,水也没有,吃的也没有。
龙椿咽了口唾沫,仍不放弃的摸索着。
最后她摸到了自己右手边比较湿润的一块土地。
她眼眸一亮,伸手就将那湿土抓起一把,再对着自己的嘴巴狠攥。
一把土可以攥出一两滴水,很少,但很有用。
龙椿忍住饿的心慌的感觉,不断的抓土攥土给自己滴水喝,就这样挨过了七天。
第七天,一只瘦小的老鼠钻进了地窖里。
此刻,饿的两眼冒金花的龙椿已经有些恍惚了。
她听着老鼠的动静,一动不动。
等到老鼠爬到她身上的时候,她才忽然暴动,一把就捏死了老鼠。
龙椿仰起头来,抬起手狠攥了老鼠一把,硬生生将老鼠的血挤进了自己嘴里。
或许还有尿吧,她不知道了。
龙椿喝完血后,便有些支撑不住的垂下了头。
渐渐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发热,神智也越来越模糊。
她有些难受的将老鼠尸体丢开,怕自己不清醒的时候会这玩意儿吃了。
生老鼠是不能吃的,会得病,曾经的亏绝不能吃第二遍。
她跟自己说。
......
关阳林再见龙椿的时候,着实是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一个人伤成这样以后,居然还能活下来。
龙椿从地窖出来时,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已经到了臭不可闻的地步。
她口角上全是感染高烧后的血泡,血泡之下的嘴唇也已经干裂成痂。
她的手,脚,胸腹,全都是断骨之后的肿大淤青,简直到了畸形的地步。
可是,她居然还有气。
关阳林见状说不出话,几乎有些手忙脚乱的为她找来了医生。
做这些时,他全然忘了龙椿十多天前才对他开过枪。
一个月,龙椿足足在床上昏迷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反复的高烧,痉挛,抽搐。
每一次大夫都说这姑娘难了,可每一次,她又奇迹般的熬了过来。
关阳林不知自己出于一个什么心态救了龙椿。
他更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她,去跟日本人开口求西药。
然而等他从日本人那里找来了能强效消炎的针剂,龙椿的情况有了明显好转后。
他又忍不住的,觉得庆幸。
......
这一天清晨,一场雷阵雨正在窗外大下特下。
爽快的大雨滴将整个黄花县城的树叶,都洗的油绿发亮,清香四溢。
龙椿从一间小卧室里醒来后,先是对着窗外看了半晌的雨,感觉到有一点冷。
而后她又呆呆的从床上坐起来,低头去看自己手背上的针眼,以及手脚上的石膏。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便一瘸一拐的下了床,向着屋子外面走去。
她的屋子外有一片长长的连廊,连廊中没有被阵雨侵蚀,只有一个男人坐在摇椅上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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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魁(四十七)
龙椿悄无声息的走到男人背后,又好奇的背着手,勾着脖子去看男人,还问道。
“你是谁呀?”
关阳林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他坐在躺椅抬头,手里的书都掉在了腿上。
“什么?”
龙椿歪头,黑白分明的瞳孔里透出天真无邪的意味。
“你是谁啊?这是哪儿啊?”
关阳林愣了一瞬,他眨巴着眼睛,只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龙椿摇头:“不知道,我妈让我来北平投亲戚,你是我家的亲戚吗?”
“你......”
中午时分,关阳林让大院儿里的小丫头带着龙椿去饭厅用饭。
自己则将刚给龙椿把过脉军医叫到了面前。
“她怎么回事?”关阳林问。
军医穿着一身红十字白袍,眼前架着一副断了腿的小圆眼镜,脑袋上还顶了一只直上直下的卫生帽。
他面对着关阳林团团手,又皱着眉头道。
“军座,这......我念书的时候在课本上看见过这个症状,就说人的脑袋受了重伤之后,就会记忆退行,脑子里就只有小时候的事儿了”
“还有这样的事?”
关阳林理解不了这种神奇的病理现象,他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军医挠挠头。
说实话,虽然旁人都管他叫大夫,医生。
但他真正的从医经历,也就只有跟着关阳林从军的这一年半载而已。
而关于课本上的知识,他也就只记得这么一星半点儿。
军医拿出兜里的小手绢擦了擦汗,在心下盘算着该怎么糊弄过去这个大军头。
还得不是信口胡诌的那种糊弄。
关阳林平时治军很有一点残忍,来黄花县的一年半,他来来回回杀了七八个小勤务兵。
不是嫌弃那些孩子没个“奴才样儿”,就是嫌弃他们连端茶倒水都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