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阿姐去这一趟回来,我就没了呢”
龙椿对着空处用力挤了一下眼睛,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随后又叹着气摸了摸杨梅的发顶。
“不说这话”
杨梅一笑:“阿姐不爱听?”
龙椿不接她的话茬儿,只闭着眼睛哄她。
“雨山说天津有个英国大夫,治这些病治的很好的,等他......”
“阿姐!”
丁然忽然喊了起来。
龙椿睁开眼睛低下头去,只见杨梅的手背已经打在了床椽子上,嘴里也没气了。
龙椿见过很多死人,知道人死了之后是个什么脸色。
人死了之后,脸都是先白,后青,最后是青黑。
龙椿抱着杨梅,低头细细看着她的脸色,像是在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窗棂之外,太阳升起来了。
杨梅所住的西厢坐北朝南,位置极向阳,屋中总能接收到北平城里的第一道曙光。
此时此刻,这道曙光落在了杨梅脸上,也落在了龙椿怀里。
龙椿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杨梅的脸色,由白,到青,再到青黑。
柏雨山接完电话赶到厢房外的时候,小柳儿已经趴在门槛上哭了个半死。
丁然和黄俊铭都不说话,只红着眼睛,沉默再沉默。
龙椿则像是老僧入定一般,陷入了自己和杨梅的回忆里。
杨梅是龙椿从妓院里带回来的。
那时的杨梅还很小,还没有资格做妓女。
她只能伺候那些比较红的妓女,晚上洗脚铺床,晨起梳头洗脸,做一个小腿子过活。
某一天,龙椿接了一桩生意,要去杀一个办布厂的小老板。
这个小老板素日最爱嫖妓,几乎夜夜都留恋在妓馆之中。
是以龙椿挑了个男人最没防备的时候,连小老板带妓女一道杀了。
杀完之后,小杨梅就端着一盆洗脚水走进了房门,和龙椿撞了个脸对脸。
龙椿手里的刀还没收起来,脸上的血也还未擦去。
她原以为自己会吓着这个小丫头,同时又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倘若这个小丫头鬼喊鬼叫起来,她就连她一道杀了。
可小杨梅没有叫,她只是怔愣了片刻,就眨巴着眼睛伸出指头,对着窗外一指。
“这个窗,通后门”
龙椿乐了,她当然知道这个窗是通后门的。
每次杀人之前,她都会妥帖的计划好自己的逃生路线。
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小丫头,居然会这么冷静的教她逃跑。
那天龙椿出发干活之前,贪嘴喝多了一口黄酒。
是以此刻她便借着一点酒劲,在作案现场同小丫头闲聊了起来。
“我杀了你伺候的这个人,你不打算喊人来抓我吗?”
杨梅摇摇头:“杀了就杀了,她老打我,拿那个”
说话间,小杨梅又伸出她的小手指头,指着木立柜上挂着的一根竹棍儿。
“她下身坏了,生气,就拿那个,楔我下身,疼的很”
“下身?”龙椿挑眉,不太明白。
杨梅见她不懂行,便十分没羞没臊的把自己裤子脱了。
她在妓院长大,见多了赤条条的男男女女,压根儿也不知道羞臊为何物。
是以她这一脱,脱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小补丁单裤一路褪到脚踝,露出来两条青青紫紫,满目疮痍的细腿来。
甚至连......
龙椿被这丫头的伤势惨烈到了。
她虽是个杀手,却从不以虐杀为乐,只单纯求财而已。
她知道这种下等窑子里的女人,多半都被嫖客们磋磨出了精神问题,故而各自都有些个残忍爱好。
好比有些窑姐儿就很钟爱抽大烟,再厉害有钱些的,则会去外国医生那里打吗啡。
但像今天这种穷窑子里的妓女,那估计是打不起吗啡,也抽不起大烟,就只能折磨人做乐了。
龙椿带走了杨梅。
彼时柑子府还没有修缮好,柏雨山也还没有离开北平去天津。
龙椿和柏雨山租住在恭王府背后的一间小二楼里。
小二楼地方不大,只有一间卧室,龙椿住了这一间,柏雨山则在外间搭了个行军床凑合。
杨梅进屋之后,柏雨山很吓了一跳。
他想,龙椿出门是去杀人的,这怎么还带了个人回来呢?
龙椿一手拖着杨梅,一手将武器放回暗格里,而后便语重心长的对着柏雨山道。
“这孩子忒惨的,都不是小孩儿没娘那个惨法了,我今儿不领她回来,这孩子不出正月就得死,咱养着她做个丫头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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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十四)
北平城的腊月是最冷的,往年到了这个时节,杨梅都冻的恨不能去死。
她伺候的姑娘和妈妈从不给她做衣裳,不过这也是废话了。
眼下的她还没长开,一分钱都挣不来的年纪上。
有妈妈肯给她一口饭吃,已经算是慈悲了,谁还有闲钱给她做衣裳呢?
反正她熬的过就熬,熬不过死了,还能省个饭钱出来,多好的事情。
杨梅在妓院里唯二能拿来取暖的东西,只有一条姑娘们穿臭了裤裆的旧棉裤,和一件被掏了棉花,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衣。
这两件衣裳的御寒能力和北平的寒风比起来,实在是以卵击石的可笑。
可今年不同了。
今年的杨梅来到了龙椿的小二楼。
这小二楼真是一块福地,楼里有暖气不说,还有能放出热水的浴缸。
甚至还有杨梅从来没喝过的,甜丝丝的热果汁。
柏雨山赶在年前,跑去裁缝店里做了两套絮足了棉花的棉衣棉裤棉鞋。
一水儿的红棉布新衣,笨笨重重又暖暖和和的给杨梅套上了。
彼时吃饱穿暖洗干净的杨梅觉得,自己可能是上天了。
往日妓院里的姑娘们夜里喊:“呀!哎呀!爷呀!我上天了!舒服死我了呀!”的时候,杨梅总是很疑惑。
她怎么个舒服呢?上天了就舒服吗?怎么上去的呢?我啥时候也能上去舒服舒服?
时至今日,杨梅想,或许跟在龙椿身边的日子,就是在天上的日子吧。
因为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舒服过。
龙椿是个爱开玩笑的女人,柏雨山则是个爱笑的男人,所以小二楼里,总有数不清的欢声笑语。
每当这两个人坐在窗边一边谈笑一边商量着怎么杀人的时候,杨梅远远望去,就会觉得很安心。
安心到她几乎都想不起自己原本是个孤儿的事情了。
她就只当眼前的这一男一女,是她的生身父母。
杨梅从记事起就开始伺候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她都伺候过。
她给人家倒尿盆,洗痰盂儿,提鞋捡袜子,人家就给她饭吃。
她不知道自己过的卑贱与否,可怜与否。
她只知道人不吃饭会饿,不穿衣会冷,夜里要是没地方住的话,还会被醉鬼抓住摸身子。
她不想饿不想冷不想被摸,于是就只能更加尽心尽力的伺候人。
即便窑子里的姑娘都快把她打死了,她也不敢跑。
她知道,她压根儿也没有别的活路,跑到哪里都是枉然。
龙椿将杨梅带回小二楼,给吃给喝给衣裳后。
杨梅可谓是把自己打小伺候人的本领施展了个彻底。
她从前那些主顾对她不好,她尚且还得尽心尽力殷勤讨好。
龙椿让她过的丰衣足食,她自然就得更加勤快得力,做好龙椿嘴里那个“做个丫头使”的丫头。
她每天给龙椿铺大床放暖水袋,又给柏雨山铺小床放暖水瓶,好叫两人睡的暖和舒坦。
小二楼里的家具不多,杨梅手里却终日拿着抹布,力求把这些为数不多的家具们,给蹭的锃光瓦亮。
夜间,龙椿往床上一躺就能闻见床单被面儿上的阳光味道,只觉自己像是睡在了一朵晒过太阳的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