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的是个面容平凡、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年轻男人,副驾驶坐着另一个同样气息沉稳的精悍男子。
后座上,应洵握着许清沅的手。
“阿泰带人已经排查过两遍,你母亲楼下和附近可疑的车辆、人员都清理了。”应洵低声交代,“进去后,直接上楼,无论谈得如何,四十分钟后必须下来,我会一直在这里。”
“嗯。”许清沅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她裹紧了风衣,快步走向那栋熟悉的别墅。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既有即将面对母亲的紧张,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周遭的一切都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站在家门前,她犹豫了一瞬,才抬手按响门铃。
门内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母亲透过猫眼查看的窸窣声。
几秒钟后,门开了。
许母站在门内,眼睛红肿,脸色憔悴,看到是她,眼神复杂极了,有怒,有怨,有痛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担忧。
“妈。”许清沅轻声叫道。
许母嘴唇哆嗦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里的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客厅的茶几上,还摊着那份登载了模糊照片和夸张标题的小报。
许清沅没有坐下,她看着母亲,单刀直入:“妈,我来,不是来吵架,也不是来认错的,我是来告诉您真相,来救爸爸,也是来救我们自己。”
许母扭过头,声音哽咽:“真相?真相就是你背弃婚约,和应洵纠缠不清!真相就是你把我们许家的脸都丢尽了!”
“婚约?”许清沅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妈,您真的以为,应徊是因为喜欢我,才要娶我的吗?您真的以为,他是在爸爸出事时雪中送炭的大好人吗?”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份《清溪镇稀有矿物勘探合作备忘录》的复印件,递到许母面前。
“您看看这个,看看日期,看看上面写的‘对乙方家庭(特指其女许清沅)安宁之保障’这句话!再看看这个!”她又抽出许父笔记的复印件,翻到提及清沅落水“恐非意外”和“郑家资金实为买命钱”那几页,“这是我今天在爸爸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是爸爸亲手写的!妈,我十岁那年落水,差点死掉,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郑家,因为他们在清溪镇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可能被我看到或听到,想杀我灭口!”
许母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手指颤抖着接过,难以置信地一行行看下去。
当看到许明远那句“此非援助,实为买命钱,亦是枷锁”时,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小徊他,郑家怎么会……”她语无伦次,多年来的认知被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真相冲击得摇摇欲坠。
“应徊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娶我,就是为了控制我,控制许家,用我来打击报复应洵,因为他恨应洵和他妈妈,他把他妈妈去世的怨恨,他自己的身体病痛,郑家衰落的怨气,全都算在了应洵头上,而我和许家,只是他复仇棋盘上的棋子。”许清沅的声音带着痛楚,却无比清晰,“爸爸出事,很可能也是他一手策划的陷害,就是为了彻底拿捏住我们,同时打击应洵!”
许母剧烈地喘息着,眼泪滚滚而下,却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泪,而是震惊、恐惧、后怕和极度痛苦的泪水。“你爸爸他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只是说,那是笔不干净的投资,让我们以后少跟郑家来往,他从来没说过清沅你……你是……”
“爸爸是为了保护我,保护这个家。”许清沅也流下泪来,上前握住母亲冰冷颤抖的手,“他被迫接受了郑家的钱,守住了秘密,保住了公司,也保住了我的命,但他心里从来没有安宁过,妈,我们现在找到这些,不是为了追究爸爸当年的无奈选择,而是为了揭穿应徊和郑家的真面目,把爸爸救出来,给我们家真正的安宁。”
许母崩溃般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痛哭失声。
多年的信任被击碎,一直感恩的对象竟是害女儿、害丈夫的元凶之一,这种颠覆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许清沅蹲下身,抱住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别哭了,我们现在还有机会。,应洵在帮我们,他动用了所有力量在查,在反击。我们需要您也帮我们。”
许母哭了很久,才渐渐止住。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那层被蒙蔽的浑浊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清醒。
“我能帮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爸爸他,很多事情都不告诉我。”
“您仔细想想,”许清沅紧握着她的手,“爸爸有没有特别珍视,或者经常独自把玩的东西?比如印章,特别的印泥盒?或者他以前学古籍修复时,那位周师傅给过他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还有,爸爸有没有提过,‘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之类的话,暗示过他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了哪里?”
许母怔怔地听着,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搜索。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印章,你爸爸是喜欢收石头,但他很少用。倒是…倒是有一个很小的黄铜盒子,扁扁的,锁着的,他从来不许我动,说是周师傅留给他的‘规矩’,里面装的是好像是用来拓印古籍上特殊徽记用的秘泥,颜色很暗,有点偏红褐色。他说那东西有讲究,不能见光,也不能随便用。”
黄铜盒子,秘泥,偏红褐色。
许清沅的心跳骤然加速。
血指印,那暗红的颜色,会不会就是这秘泥?
父亲留“玉石俱焚的纸条,是否意味着,他用这种特殊的东西留下了某种无法仿造的印记或线索?
“那个盒子!妈,那个盒子现在在哪里?!”许清沅急声问。
许母茫然地想了想:“好像还在老宅,你爸爸出事前一阵子,好像回去过一趟老宅的书房,是不是动了那个盒子,我不确定,但老宅书房钥匙,他有一把,我这边也有一把备用的。”
老宅是许家从前在京市的房子,地点偏远,已经久无人居住。
许清沅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妈,老宅的备用钥匙,您给我,另外,您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接应徊的电话,如果他来找您,您就说身体不舒服,不想见人,一切都等爸爸出来再说,如果他非要见,或者威胁您,您就立刻给我或者应洵打电话。您能答应我吗?”
许母看着女儿坚毅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那些触目惊心的复印件,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起身去取钥匙。
拿到钥匙,许清沅抱了抱母亲:“妈,照顾好自己,等我们把爸爸接回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许母在身后忽然喊住她,声音带着残留的颤抖和浓浓的担忧:“清沅,你和应洵,你们是真的吗?”
许清沅回过头,看着母亲泪痕未干的脸,露出了一个温暖而肯定的笑容。
“是真的,妈,就像很多年前,在清溪镇,就是真的。”
门轻轻关上。许清沅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先给应洵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有新线索,可能与血指印直接相关,许家老宅书房,黄铜盒子,速去。」
几乎在她信息发出的同时,应洵的回复就到了:「明白,车在原地,阿泰接你,我们直接去老宅。」
第56章 破茧新生 应洵是她的勇气
郊区的老宅在夜色中寂静无声, 像一头疲惫伏卧的兽。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混合着旧木与书籍的气味扑面而来。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一切陈设都与许清沅模糊的童年记忆重叠,褪色的印花沙发, 笨重的老式电视柜, 墙上挂着早已停摆的猫头鹰挂钟。
书房在二楼尽头, 推开门,更浓的旧纸气息涌入鼻腔。应洵打开强光手电, 光束划破黑暗,照亮靠墙那一排顶天立地的老旧书柜,以及书桌前那张磨损严重的皮质转椅。
这就是许父发迹前伏案工作、亦或是深夜独自煎熬的地方。
暗格并不难找,许清沅凭着一种直觉,手指抚过书桌侧面一处不起眼的木纹接缝,轻轻一按,伴随着细微的“咔哒”声,一块面板弹开,露出一个扁平的浅抽屉空间。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深褐色的扁平皮质盒, 表面覆盖着细腻的绒布, 颜色暗沉, 边角磨损得发白。
应洵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盒子, 很轻。
打开搭扣, 掀开盖子。
盒内衬着黑色的丝绸。左边凹槽里嵌着一方半个巴掌大的印泥, 颜色是种奇异的暗红褐色, 质地看起来细腻又带着点砂砾感,即使在手电光下也不反光,反而像吸收了所有光线, 沉淀着岁月的隐秘。
右边,则是一小卷用细绳系着的、略显脆硬的纸张。
应洵将纸卷轻轻取出,在铺了白布的书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示意图,线条因年久而有些晕染,但关键部分依然清晰。图纸以清溪镇旧街为中心,向镇外山区延伸,几个地点被用不同颜色的笔圈出、连线,旁边标注着小字:“疑似矿脉露头”、“郑老三常聚点”、“李家原宅(强拆)”、“镇西河湾(事发现场)”。其中,“镇西河湾”被一个颤抖的红色圆圈重重勾勒,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箭头,指向河对岸一片阴影区域,那里用极小的字写着:“观测点?送医路线”。
图纸下方,还贴着几张小小的、已经发黄卷边的老照片。
照片像素很低,但能辨认出内容:一张是几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站在一片狼藉的拆迁现场前指点的背影,其中一个侧脸阴鸷,与资料中郑老三的画像有几分神似;另一张是模糊的夜间场景,隐约可见卡车向山区行驶;还有一张,竟然是许清沅童年时在清溪镇河边玩耍的远景抓拍,照片一角,能看到河对岸树林边似乎有反光镜片或人影的轮廓。
许清沅的呼吸滞住了,她盯着那张自己玩耍的照片,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原来,那么早,她就已经在别人的监视乃至算计之中。
而父亲竟然在那样被动、惊恐、内疚的处境下,默默搜集了这些。
他不是完全屈服,他一直在黑暗中,试图留下光亮的线索。
“我曾经以为父亲不爱我,”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她声音哽咽破碎,“对我也只有子女的责任,在我所有的记忆中,他也并不亲近我,总是很忙,很严肃,但我如今才知道,这是一种保护,他不敢对我太亲近,怕郑家看出端倪,怕我追问过去,也怕自己面对我时,会控制不住泄露那些沉重的秘密和愧疚。”
应洵放下图纸,双手捧住她泪湿的脸,指腹轻轻擦去滚烫的泪珠,然后将她的额头按在自己温热的颈窝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坚实的臂膀环住她颤抖的身体,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衬衫。
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唯有这无声的支撑最为有力。
良久,许清沅在他怀中闷闷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我想见他。”
应洵的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沉稳如磐石:“好,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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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一场精心运作下的短暂取保候审得以实现。
表面理由是“配合调查态度良好,且身体原因需外出就医”,实则是应洵通过孟砚南和连城的多重关系网络,在严格程序框架内争取到的宝贵窗口。
地点安排在孟家名下的一处私密性极佳的茶室。
许清沅提前到了,坐在榻榻米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如擂鼓。
应洵陪在她身边,手始终握着她的,传递着安定的力量。
门被推开,许父在一位穿着便装、神色精干的男子陪同下走了进来。
不过月余,他仿佛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原本挺直的背微微佝偻,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忧虑,还有一丝见到女儿时的激动与复杂难言的羞愧。
“爸!”许清沅立刻站起来,眼眶又红了。
“清沅。”许父声音沙哑,目光快速扫过应洵,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了然的无奈。
带他来的男子对应洵微微点头,便退出去守在门外,确保绝对私密。
茶香袅袅,却化不开空气中的沉重。许清沅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看着父亲憔悴的脸,最终,将带来的那个皮质盒子,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许父的目光落在盒子上,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看向女儿,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您不想说,就看看这个。”许清沅又将老宅找到的文件袋复印件推过去。
许父颤抖着手,拿起那些纸张,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眼睛和心上。
当看到自己当年写下的买命钱、枷锁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颓然垮下肩膀。
“是真的。”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当年落水后昏迷不醒,医生说很可能救不回来,就算救回来,也可能脑部受损。公司那时候已经撑不下去了,讨债的天天上门,你妈急得心脏病发作,郑家的人,就是那时候来的,领头的就是郑国栋。”
他陷入痛苦的回忆,语速缓慢:“他们说,可以投资,可以找最好的医生,唯一的条件是忘记你落水前后的事,别深究,别报警,就当是孩子自己贪玩失足,他们说,这是为了大家好,闹开了,对许家没任何好处,他们郑家,有的是办法让麻烦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