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沅垂下眼睫,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淡淡道:“还好,可能是排练太累了。”
应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的身体,反而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病房内的陈设,最后落在那扇通往隔壁休息室的门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笃定:
“清沅,应洵,他也在这里吧。”
第51章 单膝跪地 我真的好爱你啊
许清沅微微一愣, 心知瞒不过应徊的敏锐,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淡淡道:“他刚刚出去了。”
应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似乎并不在意许清沅是否说实话, 或者说, 他此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慢条斯理地拉开病床边的椅子,优雅落座, 那姿态与周围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格格不入,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宰。
自上次老宅外那场近乎撕破脸的谈话后,应徊在许清沅面前,似乎已不再费力维持那层温润如玉的伪装。
此刻,他脸上依旧带着关切的神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低得瘆人。
“这些时日,想必你也在为伯父的事忧心如焚,以致劳累过度,进了医院。”应徊的目光扫过许清沅苍白的脸和手背上的留置针,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看到你这样, 我很是担心。”
许清沅本就心情沉重,对应徊的虚情假意更是感到一阵反胃。
结合梦境碎片和母亲崩溃时泄露的只言片语, 再看眼前这张看似关切的脸, 只觉得无比伪善。
她抬起眼, 直直地看向他, 语气冰冷:“应徊,你不觉得,你是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吗?”
应徊对她的指责不为所动, 甚至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诱导:“如果应洵照顾不好你,让你如此心力交瘁,不如回到我身边来,至少,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许清沅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倏然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地质问:“是你吧。”
没有疑问,只有斩钉截铁的肯定。
目光锐利,试图穿透他脸上那层虚伪的面具。
应徊原本正伸手拿起果盘里的一个苹果和水果刀,闻言,削皮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刀刃在光滑的果皮上划出一道轻微的滞涩。
但他很快恢复了流畅,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逝的寒意,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清沅,我知道许伯父出事,你心急如焚,乱了方寸。但你不能因此就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应徊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坦诚得近乎无辜,“是谁在你面前搬弄是非?是应洵吗?他为了离间我们,真是不择手段。”
“搬弄是非?”许清沅冷笑一声,胸腔因愤怒而微微起伏,“应徊,我不是三岁小孩,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傻子,你在这场风波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心里有数。之前不在我妈面前戳穿你,只是不想让她在爸爸出事之后,再承受更多的打击!”
她想起母亲崩溃哭泣的样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应徊终于放下了手中削到一半的苹果和水果刀,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汁液,抬眼看着情绪激动的许清沅,嘴角竟还噙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心寒的笑意:“哦?原来清沅这么聪明,早就看出来了。”
应徊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既然如此,我们都心照不宣,当作不知道,维持表面的平和,不好吗?何必非要撕破脸,让所有人都难堪?”
他这副有恃无恐、甚至带着点欣赏她终于发现的姿态,彻底点燃了许清沅压抑许久的怒火和恐惧。
无数的猜测被本人亲口承认,那冲击力是截然不同的。
这意味着,父亲如今的困境,很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陷害,而十几年前自己那场“意外”落水,导致失忆的悲剧,恐怕也绝非偶然。
“为什么?!”许清沅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为什么要这么做?许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爸爸……我爸爸他……”
她想起梦中父亲与“郑叔叔”的低语,想起母亲提到的“救命投资”,一个可怕的链条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应徊脸上的笑容缓缓加深,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种扭曲的愉悦。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病床,声音压低,如同毒蛇吐信:“清沅,别这么看着我,要怪,就只能怪应洵。”
他顿了顿,欣赏着许清沅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语调说道:“是他,非要横插一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是他,非要把你拖进这场旋涡。如果你当初乖乖地和我订婚,安分守己地准备做应太太,没有和他纠缠不清,许家又怎么会惹上这样的麻烦?”
应徊轻轻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本不该发生的憾事,“看,都是因为他,你才会这么痛苦,许伯父才会身陷囹圄。”
“你住口!”许清沅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应徊,你简直荒谬!就算没有应洵,我也不可能爱上你!你的心思,从一开始就不单纯!你现在这副推卸责任、颠倒是非的嘴脸,真让我感到恶心!”
“恶心?”这两个字似乎深深刺痛了应徊一直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他眼神骤然阴鸷,嘴角的笑意却更加诡异,“清沅,你到底是为你父亲的事生气,还是在为应洵抱不平?”
他不给许清沅回答的机会,步步紧逼,语气带着诱哄与威胁交织的蛊惑:“如果是为你父亲,那事情很简单,只要你离开应洵,回到我身边,履行我们原本的婚约,我保证,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明天,最迟后天,你父亲就能平安无事地回家,许氏的危机也会烟消云散。”
“但如果,你是为了应洵,舍不得离开他,那很遗憾,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家破产倒闭,看着你父亲因为你错误的选择,背负着泄露国家重要生物数据的罪名,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清沅,是你亲手把许家推向了深渊。”
他将所有的罪责和选择的重压,都巧妙地转移到了许清沅身上,试图用亲情和愧疚绑架她,击垮她的心理防线。
然而,此刻的许清沅,在经历了连番打击和与应洵的共同面对后,心志远比应徊想象的要坚韧。
她没有陷入他精心编织的语言陷阱,眼神反而愈发清明冷冽。
“不是我,是你。”许清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是你将你的私心、你的嫉妒、你的算计无限放大,是你处心积虑想要抢夺应洵拥有的一切,包括我,许家,还有我父亲,不过是你在你们兄弟争斗中,随手可以牺牲、用来打击应洵的棋子罢了!”
“我抢?”应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直压抑的某种情绪终于破开温润的表皮,倾泻而出,那张俊雅的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恨意,“如果没有应洵,这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应氏,父亲的重视,还有你!都是我的!”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没有应洵,我母亲也不会死!”
这是他第一次在许清沅面前,如此直白地提及母亲的死亡,以及深藏多年的怨恨。
紧接着,他仿佛打开了某个积压已久的闸门,用一种混合着痛苦、愤懑和癫狂的语调,讲述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这不是许清沅第一次听到应徊听到他母亲的死,却是第一次听到他的陈述。
应徊两岁丧母,不到半年,父亲应长松便将当时还是秘书的赵瑶娶回家,仅两个月,赵瑶就被查出怀孕,
那个时候的应徊还小,母亲去世,父亲再娶,他什么都不知道,每天都抱着母亲为他亲手做的玩偶,像是这样才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最开始赵瑶嫁入应家的时候对应徊还算很好,因为那个时候郑家的势力还在,赵瑶无论如何都要把表面功夫做到位。
应徊也有一阵是真的从这个后母身上汲取到温暖。
后来应洵出世,应长松的注意力转移到应洵身上,赵瑶有了底牌,腰板也更硬,对待应徊也不再上心,郑家二老毕竟不能常年在应家,所以应徊的童年几乎是和保姆一起度过的。
直到十一岁那年,那天应徊放学的早,保姆没有接到他,他便自己回了家。
到家后他满心欢心的拿出考了期末第一的试卷去书房找应长松,但不成想,却听到了那样一翻对话。
赵瑶在应长松的书房说道,“小洵也九岁,马上要十岁了,您有没有想好给这孩子好点的教育呀。”
应长松颇为头痛,“你又不是不知,郑家二老看的严。”
赵瑶娇滴滴的说,“当年郑雯看你看的也严,我们不还是在她眼皮底下渡过,现在你怕了?”
应长松面对小妻子耐心的解释,“不是怕,是不想麻烦。”
赵瑶却不满意,“你就是觉得我是个麻烦,觉得小洵是个麻烦,你可别忘了郑雯是怎么没的,没有我,你能解脱嘛。”
应长松哄道,“好好好,你放心,小洵是我的儿子,他的事我还能不上心嘛。”
赵瑶笑道,“这还差不多。”
门外的应徊只觉得晴天霹雳,世界暗淡,从这些言语中,他能够拼凑出很多。
母亲的死一直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郑雯是有家族性的遗传心脏病,当年去世的时候诊断只说是心脏病复发。
但如今看来,没有那么简单。
从那天之后,应徊将这件事告诉郑家二老,他深知自己年纪小什么都做不了,郑家二老气愤不已,很想直接找他们两个讨要说法,但他们也知道,并不是好时机。
或许也是因此,十二岁那年,应徊也被查出来有隐性心脏病。
当年应徊出生的时候还很健康,郑家也以为应徊躲过了,但没想到命运捉弄人。
那之后,郑家也逐渐衰落,之后的每一年里虽然他们都在调查,寻找当时知情人,可哪里有那么好找,这么多年下来,竟是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久而久之,这件事就成为应徊心里的执念,直到现在。
这件陈年往事也是许清沅第一次听说,她刚要说什么,隔壁休息室的门被猛然推开。
应洵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显然,应徊刚才那番控诉,他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
“你放屁!”应洵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他大步走进病房,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应徊,“当年的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但绝不是你在这里信口雌黄、栽赃陷害的理由!”
应徊看到应洵出现,丝毫不意外,甚至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冷光。
他挺直了背脊,与应洵对峙,嘴角的讥诮更浓:“是不是信口雌黄,你心里清楚。就算不是你母亲亲手所为,她也脱不了干系!。应洵,你们母子,就是窃取别人幸福、掠夺别人人生的强盗和小偷,是插足别人生活的小三。”
眼看着应洵额角青筋暴起,拳头紧握,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许清沅心头一紧,急忙出声:“应洵!”
她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成功地将应洵濒临爆发的怒火拉回了一丝理智。
应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锁定应徊的视线,快步走到许清沅床边,将汹涌的怒意压回心底。
许清沅立刻伸出没有打针的那只手,紧紧握住了应洵因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
十指相扣,她掌心的微凉与他手背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却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安抚。
随后,许清沅抬起头,神色坦荡而坚定地看向面色阴冷的应徊,声音清晰地说道:“即使你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那也是上一辈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仇恨的链条不应该无限延续下去,更不应该成为你伤害无辜、构陷我父亲的理由。”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而且,你就敢保证,你们郑家当年,乃至现在,就没有对应洵、对应洵的母亲,动过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下过什么黑手吗?”
“清沅,”应徊的目光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扭曲的怒意,“你帮他?你选择站在他那边?”
许清沅迎着他的视线,毫不退缩:“我不是帮谁,我只是站在我认为对的一边,站在事实和良知的一边,迁怒无辜,利用阴谋达到目的,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是错的。”
可人心一旦偏了,又怎会客观?
在应徊看来,许清沅此刻的道理,不过是她偏心应洵的借口。
“好……好……”应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苍凉,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再看许清沅,也没有再看应洵,仿佛眼前的两人都已不值得他再浪费任何情绪,他缓缓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西装前襟,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许清沅熟悉的、却已彻底变质的温润面具,只是眼底一片冰封的漠然。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清沅,但愿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依旧优雅从容的步伐,离开了病房,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倾吐仇恨的人从未出现过。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两人有些沉重的呼吸。
应洵在应徊离开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他转过身,面对许清沅,忽然单膝跪地,与她平视,伸出双手,将她那只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用力地握着,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又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她。
“清沅,”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别听他胡说八道,当年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给你,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应洵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已经派人去详细调查十几年前你住院期间的所有记录和相关人员,尤其是你父亲当时的往来和郑家的动向,时间可能会比较久,但一定有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