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走廊上人不多,偶尔有同样泡完汤的客人身着浴袍或休闲服,神态放松地走过。
应徊似乎真的只是遵照应老爷子的吩咐,带她来“散散心”、“培养感情”。
在确认许清沅没有继续泡汤或使用其他设施的意愿后,他体贴地询问:“累了吗?还想不想去度假村别的地方逛逛?听说后面的花园夜景不错。”
许清沅此刻哪还有半分游玩的心思,红酒的后劲、高度运动消耗的体力、以及紧绷神经带来的疲惫感一齐涌上,她现在只想立刻回到自己熟悉的、安全的公寓,一个人瘫倒在床上,好好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
更何况,她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心尖又是一颤。
里面还有个大麻烦等着她后续处理呢。
“不了,”她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拒绝听起来合情合理,“今天有点累了,而且红酒好像喝得有点多,现在头有点晕晕的,想早点回去休息。”
应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你喝那么多,那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许清沅第一次在应徊的车里显露出明显的困倦。
或许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也或许是车内舒缓的音乐和平稳的行驶,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眼皮渐渐沉重,竟有些昏昏欲睡。
到家楼下时,车子停稳,许清沅才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差点睡着,顿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抱歉,应徊,”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我可能是今天红酒喝得稍微有点多,加上泡温泉太放松了,有点犯困。”
应徊转过头,看着她睡眼惺忪、脸颊微红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今天辛苦你了,一直陪着我。”
这话让许清沅更心虚了,连忙道:“没有没有,是我该谢谢你带我来放松,今天挺开心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点底气不足,但勉强算是个社交辞令,“改天我请你吃饭吧,算是回礼。”
应徊似乎被她的客气逗笑了,略显无奈地道:“好啊,只不过可能得过些天了,明天开始,我又得准时去档案部报道上班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像个被迫加班的普通上班族,冲淡了那份属于应家大少的疏离感。
有时候,许清沅会觉得,如果抛开那些复杂的家族恩怨和利益纠葛,应徊或许真的是一个很理想的联姻对象。
他情绪稳定,待人接物有分寸,尊重她的意愿,也不会给她压迫感。
和某个强势霸道、随心所欲、总能轻易搅乱她心绪的家伙,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我就先上去了,你开车回去也注意安全。”许清沅不敢再多想,匆匆道别,拉开车门下了车。
“好,早点休息。”应徊在车内温和地回应。
目送着许清沅纤细的身影走进公寓楼,直到消失在电梯口,应徊脸上的温和笑意才慢慢淡去。
他正准备发动车子离开,手机却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态度恭敬的女声:“您好,请问是应徊应先生吗?我是云栖度假村温泉部的工作人员,非常抱歉打扰您,我们清理1103私汤房间时,发现您女伴遗留的一支簪子,您看是方便现在回来取,还是我们暂时帮您保管在前台,您改日有空再来取?”
1103是许清沅刚才使用的房间。
簪子?应徊回想了一下,许清沅从房间出来时,盘起的头发确实只用了一根简单的发圈固定,并没有看到簪子。
她当时头发微湿,有些凌乱,他以为她是嫌泡温泉不方便,提前取下了,原来是遗忘在房间里了。
“我现在就去拿吧,麻烦你了。”应徊没有多想,只觉得这是个体贴的、能再次见到许清沅的小小契机。
那边女侍者挂断电话,小心翼翼地将那支质地温润、雕刻着兰草纹样的玉簪放入一个精巧的小锦囊中,准备等应徊来取。
“等等。”一个冷冽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女侍者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来人,更是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总!”
眼前这位,正是今晚酒会的焦点人物,应氏集团真正的掌权者,京市无人不知的应洵。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拐角,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囊上。
“刚刚是给应徊打电话?”应洵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是的,应总。”女侍者不敢隐瞒,“应先生女伴的簪子落在1103房间了,我通知他来取。”
应洵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不容置疑:“给我。”
女侍者一愣,有些为难:“可是应先生刚刚说他马上过来取……”
“告诉他不用来了。”应洵打断她的话,神色淡漠,“我会替他转交给本人。”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命令口吻。
女侍者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面对这位传说中手段狠厉的太子爷,她哪敢有半分违逆。
犹豫只是一瞬,她便恭敬地将锦囊双手奉上:“是,应总。”
应洵接过锦囊,看也没看,随手揣进西装裤袋里,然后不再理会女侍者,迈步朝着酒宴大厅的方向走去,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女侍者是再打电话告知应徊,还是就此作罢,他毫不在意。
应徊的车刚开到半路,手机再次响起,还是那个温泉部的号码。
他接起,听到女侍者略带歉意的声音:“应先生,非常抱歉再次打扰您。刚才应洵应总正好经过,他已经将簪子取走,说会亲自转交给许小姐,所以…”
女侍者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似乎生怕他动怒。
电话这头,应徊沉默了几秒,车窗外的霓虹灯光飞快地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然后,他听到自己用一如既往的温和语调说:“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挂断电话,应徊面无表情地打着方向盘,将车掉头,驶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许清沅的公寓,也不是应家老宅,而是应长松今天刚过户给他的、位于市中心御景华庭的那套婚房。
—
许清沅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仔仔细细地洗了个热水澡,仿佛想洗去身上残留的温泉水汽、红酒气息,以及某个男人留下的、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印记和触感。
换上舒适柔软的睡衣,她把躺进柔软的大床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异常活跃。
温泉里发生的一切,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应洵强势的侵入、她的质问、他耐心的解释、那句直白震撼的“我喜欢你”。
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拉起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
所以,应洵是喜欢她的,对吧?
不是把她当作战利品,不是当作报复应徊的工具,也不是当作排遣寂寞的人。
他亲口说了,喜欢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心田最柔软的角落,悄悄地、不可抑制地开始生根发芽,带来一种陌生而汹涌的甜涩暖流,冲垮了这些日子以来堆积的委屈、不安和抗拒。
可转念,她又想起那天在老宅,应徊转述的话——“应洵会带喜欢的人来酒会玩玩”。
应徊当时说得那么笃定,究竟是什么样的对话,会让应徊产生那样的误解?
还是说,应洵当时就是故意那么说的?
各种疑问和纷乱的情绪交织着,让她心绪难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转声。
就在她思绪飘忽之际——
“咔哒。”
极其轻微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许清沅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坐起来,心脏骤然提了起来。
这个时间,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光洁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节拍上。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门。
许清沅的目光,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夜的眼眸里。
应洵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酒会那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只是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性感的喉结和一小片锁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工作交际后的倦怠,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床头灯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像是收敛了所有星光的夜空,专注地锁定了她。
明明是那样一张轮廓分明、常常显得冷峻甚至凌厉的冰山脸,偏偏生了双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勾人意味,此刻专注起来,更显得深情款款,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许清沅两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尖微微泛白。
喉咙有些发干,她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应洵一步一步走近。他每近一步,许清沅就控制不住地向后缩一点,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床头板,退无可退。
而应洵,也已经来到了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当着她的面,应洵从西装裤袋里掏出了那个小巧的锦囊。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锦囊的抽绳,从里面取出那支温润光洁的玉簪。
因为在他口袋里揣了一段时间,玉簪已经沾染上了他的体温,触手微温。
他拿着簪子,在指尖缓慢地转动把玩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贵重的东西,也能落在那种地方?”
许清沅看着那支失而复得的簪子,想起温泉池边被他随手取下扔在檀木托盘上的情景,脸颊微热,小声辩解:“明明是你拿下来的……”
当时他还嫌簪子硌着他,顺手取下丢开,她嘟囔了一句“很贵的”,他只回了一句“赔你”。
听着她带着点委屈的控诉,应洵低笑一声,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我拿到的时候,听那个服务员说,应徊正准备调头回来取。”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点戏谑和得意,“还好我路过听到了。要不然,只怕某人又要多一个由头,跑来约你了。”
许清沅听到“应徊调头回来取”时,心尖下意识地紧了一下,脱口问道:“你们碰上了?”
应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爽:“当然没有。”
看到许清沅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应洵心里那点不爽又冒了出来,凑近她,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怎么?这么害怕我们遇到?是担心我对他不利,还是担心被他发现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层层掩饰,直抵心底。
许清沅被他捏着下巴,无法躲闪,只能直直地迎视他的目光。
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心虚地移开视线,或者含糊其辞,而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坦然承认:“嗯,害怕。”
她害怕他们遇到会起冲突,害怕事情变得无法收拾,害怕现在这种复杂而脆弱的平衡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