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地盘上,动他,就要有付出惨痛代价的觉悟。
许清沅沉默了。
她仔细地将新的无菌敷料覆盖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一圈圈缠绕,动作稳定而轻柔。
脑海里却思绪翻腾,应洵的防备、车祸的惊险、他手上的伤、对应徊几乎不加掩饰的指控。
这一切碎片逐渐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面对,却又似乎越来越清晰的可怕事实。
应徊真的会做到这一步吗?为了继承权,为了郑家的支持,甚至不惜谋杀自己的亲弟弟?
也是在许清沅低头专心致志为他包扎的这一刻,应洵透过她低垂的侧脸,那柔和的下颌线条,微微抿起的唇,以及那份全神贯注时自然流露出的、几乎与生俱来的温软神态,恍惚间,时空仿佛发生了重叠。
眼前清晰专注的面容,与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却温暖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重合在了一起。
那同样是一个夏日,在清溪镇老旧的石板路上,阳光比现在炽烈得多。
年幼的他因为反抗镇上几个欺负他的大孩子,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在粗糙的石子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泥土,狼狈不堪,疼痛和孤立无援的屈辱让他死死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那个梳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她蹲在他面前,小小的眉头蹙着,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一种超越年龄的镇定。
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嘲笑他或远远避开,而是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小手帕沾了旁边小水洼里还算干净的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掉伤口周围的脏污。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一边擦还一边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小洵哥哥,吹吹就不疼了哦……”
那时候,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她却已经自然而然地叫他小洵哥哥。
后来他才知道,是祖母告诉她的。
清理完,她没有药,就跑去路边摘了几片据说能止血的草叶子,用石头捣烂了,敷在他的伤口上,然后用那条洗干净的小手帕,仔细地、一圈一圈地帮他包扎起来。
打结的时候,她还特意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好啦!包起来就好得快!”
那一刻,膝盖火辣辣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
他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第一次照进了阳光。
那个笑容,那个笨拙却温柔的包扎,也成了他往后无数个冰冷孤寂的夜晚,反复咀嚼的慰藉。
后来,她成了他的保护伞,是他唯一愿意敞开心扉接纳的温暖。
再后来,她消失了,连带着那些记忆,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此刻。
眼前的许清沅,正用碘伏棉签细致地擦拭着他掌心的伤口,消毒,覆盖敷料,缠绕绷带。
她的动作比当年那个小女孩娴熟得多,使用的药品也专业得多,但那眉眼低垂时的专注,那下意识的、仿佛怕弄疼他而放轻的力道,还有那份沉静中透出的、不容置疑的关切与记忆中的画面何其相似。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终于找到归处的震颤。
汹涌的情感冲击着他,比刚才的怒火更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盯着她的侧脸,仿佛要将这重叠的画面刻进灵魂深处。
——
绷带打好最后一个结,许清沅抬起头,正好撞进应洵深邃的眼眸中。
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狂暴怒火,只剩下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幽深,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她。
空气中弥漫着碘伏微涩的气味、他身上清冽又带着烟草味的男性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记忆深渊的铁锈与夏日青草混杂的幻觉。
寂静在宽敞冷清的别墅客厅里蔓延,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剑拔弩张的死寂,而是被某种更微妙、更汹涌的暗流所取代。
应洵缓缓抬起头,睁开的眼眸里,风暴已歇,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贪恋的专注,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
他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微微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
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指腹带着薄茧和微凉的温度,极其缓慢地、近乎虔诚地抚上她的脸颊。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梦境,或失而复得的珍宝。
许清沅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她看着他眼中映出的、小小的自己,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她看不懂却莫名心悸的深海。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来。
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没有暴怒的掠夺,没有惩罚的撕咬,没有欲望的炽热。
这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春日的湖面,带着试探,带着确认,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小心翼翼触碰记忆碎片的温柔。
他的唇只是轻轻贴着她的,微微摩挲,呼吸交织,气息相融。
没有深入,没有侵略,仅仅是一个停留,一个印记。
许清沅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播鼓般狂跳。
理智在叫嚣着让她推开,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那里。
或许是他掌心伤口渗出的血迹太过刺目,或许是他眼中那份沉重的情感太过莫名真实,或许是这个过于纯净的吻,本身就不带任何胁迫的意味,让她那根一直紧绷的、抗拒的弦,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冰冷的唇瓣,在他温热的触碰下,不由自主地、细微地回温。
这是一个剥离了所有情欲色彩、近乎仪式般的吻。
仿佛只是想透过时光的缝隙,触碰那个早已消失在彼此记忆中的夏日午后,触碰那个为他笨拙包扎伤口的小女孩。
一触,即分。
应洵的唇离开了些许,鼻尖仍与她相抵,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迷蒙中带着惊愕的眼眸,拇指依旧流连在她细腻的脸颊上。
“许清沅,”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是不是必须把应徊当作未婚夫来看?”
他问的不是“你想不想”,而是“是不是必须”。
他清醒地认知着那层道德与利益编织的外壳。
许清沅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更深的阴影,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应洵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
“也好。”他凑的更近,滚烫的气息刮过她的耳廓,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砸在人心上,“那你就把我当作勾引你的小三好了。”
把我当作勾引你的小三,
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有负罪感。
许清沅的瞳孔骤然收縮,浑身血液仿佛晓问逆流,震惊地拾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堂堂应氏掌权人,京市人人畏惧的太子爷,竟然用这样轻贱自污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来形容他们之间这混乱不堪的关系?
不待她从这石破天惊的宣言中回过神来,应洵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截然不同。
如果说刚才的吻是试探的春风,那么此刻,便是席卷一切的夏夜暴风雨。
所有的克制、温柔、小心翼翼都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积压已久的、火山喷发股的只热情感与欲望。
那不是单纯的欲望/,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倾诉,一种固执的烙印,一种想要将灵魂都揉碎了融入对方身体里的疯狂占有。
他吻得深入而用力,舌尖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齿,攻城略地,纠缠不休,吮吸着她每一寸甜蜜与战栗。
那只抚着她脸颊的手滑到她的后颈,迫使她更近地迎向他,另一只受伤的手虽然不便用力,却仍固执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唔,”许清沅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吻得得几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
震惊过后,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或许是那声“小三”击碎了她心中某种壁垒,或许是这个吻里承载的、过于浓烈而复杂的情感让她无力招架,又或许是潜藏的身体记忆在作祟,她的推举绵软无力,甚至在那强势的掠夺中,不自觉地开始生涩地回应。
这个细微的回应瞬间点燃了应洵眼底更深的火焰。
事情的发展开始失控,朝着更深的旋涡滑去。
不知何时,许清沅已被他放倒在宽大冰涼的皮沙发上,淡绿色的裙摆凌乱地铺散开,如同被骤雨打乱的荷叶。
应洵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阴影笼罩,将她完全纳入自己的领地。
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下颌、脖颈、精致的锁骨一路向下,留下温润而滚烫的痕迹,仿佛在用这种方式,一寸寸确认她的存在,覆盖掉所有属于别人的可能。
空气急剧升温,暖昧的喘息与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交织。
许清沅仰着头,眼神迷离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理智在沉浮,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在他的引领下微微战栗,泛起一层诱人的粉色。
她感到一种深刻的羞耻与背德感,但另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浪潮,却将她紧紧包裹,拖拽着向下沉沦。
应洵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种珍视。
他小心地避开她可能不适的地方,即使是在欲望的控制下,那只受伤的手也始终注意着没有压到她。
这种矛盾的极致的强势与细微的体贴,暴烈的索取与隐忍的温柔更加搅乱了许清沅的心湖。
就在意识浮沉、几乎要彻底被卷入欲望洪流的时刻
“嗡嗡嗡…嗡嗡嗡…”
被随意扔在沙发角落的许清沅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固执地震动起来。
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亮起,上面跳动的名字,赫然是“应徊”。
像是一盆冰水浇头洗下,许清沅瞬间从迷乱中惊醒了几分,身体僵硬,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够那不断闪烁、发出声响的手机。
那是现实世界刺耳的警铃,是她无法逃避的身份和责任。
“别管它。”应洵扣住她试图伸出的手腕,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末消的情欲和被打扰的不悦,吻重新落下,堵住她可能出口的话语。
可那电话铃声锲而不舍,仿佛知道这边正在发生着什么,一遍响完,又开始了第二遍。
在这寂静的别墅里,那声音格外刺耳,每一声震动都像敲在许清沅紧绷的神经上。
应徊,他在医院走廊里等她,他的外公还躺在病房里,她却在这里……
巨大的负罪感和恐慌攫住了她,她开始更用力地挣扎,眼神祈求地看向应洵,希望他能停下。
然而,应洵看着她眼中重新聚起的惊慌和因为应徊电话而产生的动摇,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破坏欲。
那声“小三”似乎解放了他内心的某种恶魔,让他想要更彻底地践踏那些束缚她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