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说话,低下头吃面。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肉呢?
这是简婧从初中起就开始纳闷的事情。
两人初高中就常来这家面馆吃,也不是觉得多好吃,而是距离学校近,价格还便宜,单纯享受那种不吃食堂的快乐。
那时候周郅京厚校服外套里揣着瓶热豆奶,到店往桌上一放,就去给她点牛肉面。
“醒醒,要卤蛋。”
周郅京应下,又点了卤锅里的豆干和卤肉以及各种小配料,每次面上来之后,简婧都是满满一大碗,周郅京那边除了面就是汤。
周郅京没什么钱,甚至算得上捉襟见肘。
平时攒下来的那点儿钱都留给简婧花,自己根本不剩。
到了高中,有回学生普查,班委看见周郅京的背景,才知道他家底殷厚,也连带着知道了年级主任周老师的真实身份,震惊他们一家亲王后代居然如此低调。
后来在年级传开,大家都知道这位“清贫校草”原来身份不简单,来看他的人就更多了。
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教室里却只剩下值日生,根本不见他人。
此刻的“清贫校草”周郅京正叼着根五毛钱的绿豆冰糕,蹲在学校门口等人,看见最后出来的几个稀稀落落值日生,他将校服挂在肩上,走去了个女孩身边。
胡乱揉了两把那姑娘的头,从兜里拿出根巧乐兹。
简婧接过,隔着塑料袋掰成两半,分给身后的杨温娴一半。
她啃着巧克力脆皮,听见周郅京叫她,“婧儿。”
“嗯?”
“吃牛肉面去。”
周郅京叼着冰糕,手在兜里揣,盘算着还剩下多少,“再给你加俩肉丸。”
简婧还以为是他饿了,没想到到了面馆,他只看着她吃,自己不吃。
问就是不饿,再问就是恶心想吐。
老板看不下去了:“小伙子,想让人家多吃点就直说。”
简婧强逼着他跟自己分一碗吃,他不吃就硬往他嘴里喂,但最后还是自己吃得多他吃得少。
现在回想起来,她青春期的超重,大概也跟周郅京脱不了干系。
后来高三,简婧对体重严重自卑,开始无止境节食,在远离周郅京的掌控、奔赴集训学校后,终于如愿以偿的靠节食瘦了下来。
但节食这种事,越瘦越上瘾,听到周围集训同学们越来越多的夸赞,她饿到一度差点患上了厌食症,很长一段时间都对食物没什么兴趣,稍微吃一点就会有负罪感,去抠喉咙催吐。
临近高考的前几周,集训结束,重回学校补文化课,简婧压力达到一种峰值,已然成了瘾性,每次吃饭后都要跑去厕所吐。
最后自然是被周郅京发现了。
她嗓子干疼,喉咙里像是被许多小碎石碾磨,从卫生间出来,迎面撞见那人倚在门口,似乎已经恭候她多时。
唯恐要受到指责和质问,简婧样子也有些没底气,视线垂着盯地面的大理石砖,无所适从。
那些谴责最后倒也没降临,只有他的低声询问。
“嗓子疼不?”
“……一点点。”
“饿不?”
“……一点点。”
“一点点?”周郅京睇了眼她吐空的小肚子,瘪得厉害。
“……两点点。”
周郅京后来什么也没说,当晚逃晚自习买两张票带她去了绥城,把她拉到她想去的那个大学附近,吃了一家他们表姐常说的那家生煎包。
一碗肉馄饨,一碗小米粥,两屉生煎包。
没想象中那么好吃。
却是简婧那些天来唯一一次没吐的一餐。
返程路上,没有高铁,火车也只剩下无座,他们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靠坐着,火车沿途是即将盛开的雏菊,简婧枕着他的肩膀,睡了这些天以来最安心的一觉。
倒是应了那句老话,吃饱才能睡得香。
第二天,刚正不阿的灭绝师太周老师就给他俩记了逃课违纪,还有一人五千字检讨。
等写完检讨,学校人都走空,简婧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饥肠辘辘,那人就站在教室门口,表情一如既往松散。
“吃牛肉面去?”
一样的,一碗装满料的牛肉面,一碗清汤牛肉面。
催吐不治而愈,她呜呜呜地边吃边哭:“醒醒,看来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只要你一在我就能吃得下饭。”
周郅京摁着她脑袋,拿着张纸粗鲁给她眼泪鼻涕一起带下来:“我长得就这么下饭?”
也不是下饭。
只是那时候思绪紊乱的简婧同学,恰好遇上一个情绪稳定的周郅京同学。
他在,就是她的定海神针。
那顿面,简婧连汤都喝完了。
时过境迁,那些总以为已经停留在时光里的画面原来一直保留在她的记忆深处,像某种珍藏的物件,哪怕蒙尘,再拿出来依旧珍贵无比。
思绪回笼,如梦初醒,简婧捧着碗,仰头将面汤喝完。
“周郅京。”
她忽然轻声叫了对方的名字。
对方轻怔,抬眸,看她。
“为什么不喜欢吃肉。”
为什么不喜欢吃肉,为什么总把巧乐兹给她,为什么攒下来的钱都要留给她花。
周郅京的筷子搅了两下碗里的面,防止成团,他掀了下眼皮,声音没什么语调:“你不是喜欢?”
很寻常,很平淡的一句话。
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他少吃一点,简婧就能多吃一点。
虽说这句话现在看来很离谱,毕竟在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追求更高精神物质层面的时候,他居然还在搞这些无谓的自我牺牲。
只是,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大概是小时候穷惯了,喜欢她喜欢惯了,这毛病是改不回去的。
他吃什么都好,也是真的无所谓,他只是喜欢看简婧吃,希望简婧多吃。
小时候每次生日,简婧都会问他想要什么。
每一次,周郅京都缄默不言,独独将视线落在她脸上。
没有什么想要的,想得到的已经在身边。
但得不到回应的简婧一个劲儿缠着他要他许愿,还必须许上三个,周郅京没办法,只得轻阖眼,双手合十,在嘴里煞有介事的默念,念的是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耳边又是一阵碎碎念,他半睁开一只眼,瞧见旁边简婧小声道:“愿望成真,全都成真,一个真,两个真,三个真……”
他重新合上眼,忍俊不禁,唇角勾起几分笑。
后来,那三个愿望,被他一个个填进去。
不要抽烟,因为简婧不喜欢。
不要学坏,因为简婧不喜欢。
最后。
少吃肉,因为简婧喜欢。
平静的吃完一顿餐,周郅京将她送回医院。
简婧戴着口罩,本来窝在输液室的椅子上打算休息一会儿,没想到没多久就迷糊着了。
一阵窸窣声响,视线余光中隐约看见对方提着水壶要出去接水的身影,她拖着沉重的眼皮再次叫他。
“周郅京。”
“下次吃面,也给自己加颗肉丸吧。”
她咕哝一句,“我有钱,请你。”
那人脚步微微停住。
他回身,看见她正打着瞌睡,脑袋斜倚在身后的蓝硬板靠背上,窝着的姿势有些别扭,眼睫之上落下窗外洒进来的光晕,将她整张脸照得光洁漂亮。
隔了一会儿,终于出声了。
在不算寂静的输液室大厅里,他语气温温和和的,很轻。
“好。”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肉?
周郅京就不喜欢。
第五十九章 不想挨打
下午简婧在输液室昏昏沉沉睡了三四个小时。
半梦半醒的。
等睁开眼,看见周郅京坐在她身边,替她摘去毛衫袖子上的毛团。
她蜷了蜷搭在扶手上发僵的手指,困得迷糊,说:“这毛像不像滚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