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他叫。
周郅京没有回身,是提着热水回来的周漆漆挡住他的视线:“乱认亲戚你倒是有一套,是你哥吗你就叫?”
少年再次看向周郅京,“你是我哥,我知道。”
周漆漆冷笑:“你知道个屁。”
周郅京给小嘴喷粪的周漆漆扯到一旁,“没必要跟无关紧要的人废话。”
“我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少年道,“我是你弟弟。”
“邢儿。”
那妇人出来,叫他。
少年回身,回到母亲身边去。
“郅京。”妇人沉默一秒,“我们这就要回去了。来这一程只是想跟晓兰姐道个别,毕竟他是邢儿的姑姑。我知道你不愿看到我们,放心,我们也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话罢,妇人礼貌冲简婧点了个头,带着儿子径直离开,没有一丝犹豫。
周郅京进屋去,老贺给了他一份文件。
“他们留下的,说是你爸临死前留给你的遗产。”老贺沉默几秒,“当年没给你,是怕你妈惦记。还说……已经托人给过你好几次,你都没要。”
周郅京看都没看,“又不是穷的要去街上乞讨,要他们的东西干什么?”
房间里一声轻响。
原是躺在病床上的周老师很艰难地轻拍了下床铺,手掌覆住被褥的声音。
像极了,往日气急败坏要打他的模样。
老贺说:“看,你要是不收下,周老师就要起来打你了。”
周郅京挺没情绪的,笑。
“那就起来打我吧。”
周晓兰看着他,干涩的眼眶慢慢渗出些湿意,缓慢地眨动着眼皮,一滴泪缓缓顺着眼窝淌下。
第一百三十五章 珍惜眼前
到了下午,心率监测仪开始滴滴滴滴响起。
高压只有五十多。
司衍舟和杨温娴也来了,还有很多周老师从前的学生。
还有那个名叫赵乐之的小女孩,被老师牵着手,带了过来。
她小脸上写着些畏惧,似乎不明白周老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止不住的往老师怀里缩,害怕极了。
老师哽咽着,放轻声音:“去跟周老师说说话吧,你不是很想周老师吗?”
赵乐之犹豫了很久,才怯怯的上前,走到周老师的床边。
“疼不疼?”她问。
周老师看着她,满是沟壑纵横的眼尾轻弯,用尽力气带着些笑,轻轻摇头。
赵乐之不说话,开始低头去拿被子给她盖好,一点点认真将每一点被子都盖的严丝合缝,老师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怕她乱动,慌张去拦她的手。
“一一,你干什么……”
赵乐之自顾自的说着:“羞,都看着老师,老师、怕丑,要盖好。”
就像之前每次她在裤子上弄了脏东西,周老师总会告诉她,要盖好,羞,不要让别人看见,但是可以悄悄告诉周老师,周老师会把她变得香香的。
陈绍阳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眼眶生疼。
最后,他们的确都出去了。
病房里只留下了周漆漆一个人。
周郅京期间进去过一次,因为听说周老师艰难地说了些什么,是那种胡话,所以他走进去,蹲下,手轻贴着周老师的额头,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说:“没事啊,我在呢。”
后续,就又走了出去。
下午的阳光正好,洒落在周漆漆从实验高中搬来的那盆文心兰上,金灿灿的泛着黄白光。
周漆漆拿着干净的湿毛巾,替周老师将手、脸,都仔仔细细的擦干净。
笨拙的替她梳好头。
又坐在病床边,替她剪起指甲。
这寂静的,而又静谧的短暂时刻。
周老师还是走了。
走得很安详。
除了周漆漆之外,没人看到她最后的容颜。
她依旧是那个尊严又体面的周老师。
离开医院的时候,简婧忽然想起那个没送出去的严楞咒,发现隔壁已经没人,去护士台问了才知道,隔壁的老人已经出院了。
简婧点了点头,将那枚严楞咒转送给护士台。
却听护士道:“也是晚期,一样的病,所以他孙女也就惯着他吃了。出院那天啊可开心了,还推着轮椅来给我们送了罐软糖。”
橘子软糖,护士也拆开给简婧了块。
酸酸甜甜的口感,很软,也不知是制作的工序有问题还是什么,竟也有几分坏橘子的回苦,涩得她半边口腔都有些麻。
周老师的葬礼在三天后。
她一生喜静,不爱铺张浪费。
但那场葬礼,却被周郅京弄得很隆重。
他依旧没什么情绪,笑:“讨厌我就对了,最好,起来打我两顿算了。”
在看到莘莘学子到场,大批大批的跪下向那个地方磕头的时候,简婧突然明白了枝繁叶茂的意义。
她只有周漆漆一个儿子。
却有很多个孩子。
他们,都来替她送终。
葬礼结束的那个晚上,简婧躺在床上,其实仍感觉像在做梦一样。仿佛下一刻她爬起床,走到楼下打开房门,周老师还在里面教周漆漆写作业。
说她无法接受周老师的离去,不如说,她是根本反应不过来,周老师已经离去。
周郅京那两天一直在忙葬礼,没回来。
简婧偶尔和他一起,但大多时候会被他赶回家休息,让她在家里陪着简妈。
家里的气氛有些冷清,简妈时常会坐在一个地方,静静的抹着泪,她说,怎么吵了大半辈子的人,就这么走了。你走了,我还跟谁吵去?
当晚,周郅京回来。
他被简婧扶住,拥进怀中。
安静了两秒,周郅京依旧是轻笑笑,声线有些喑哑:“我没事,扛得住。”
“我陪你吃点东西。”简婧同样顶着干涩的喉咙说。
周郅京伏在她肩窝上,摇摇头,过了会儿,又点点头。
“想吃你煮的面。”
简婧去给他煮完,看着他吃下,周郅京依旧一言不发,拍拍沙发旁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
她坐过去,周郅京躺在她的腿上。
简婧垂眸,摩挲着他眼下轻微冒起的青紫痕迹。
“没事。”他依旧是那副语气,“我没事。”
没事,没事。
简婧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
周漆漆也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从葬礼时就一直跟在哥哥身后,和每位到场的宾客鞠躬,道好。
他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尽量把万事做到最好。
因为太困,被哥哥赶回来,不得不在家里休息。
他蹲在外面的草地上,拿起一根树杈和滚滚玩着,简婧走到他身边,给他端了杯热姜茶。
“嫂子。”他慢慢喝着,突然同她说,“你爱我哥吗?”
简婧没有停顿,而是直接轻声道:“爱。”
“那为什么,我也爱我妈,可是偏偏说不出来……”周漆漆沉默了很久,开口问。
那个下午,他有很多次机会都能向周晓兰道出爱这个字。
可他却说不出,根本说不出。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都有很多种,周老师知道你爱她的。”简婧声音竭力放轻,“你为周老师做的那些事,也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
周漆漆拿树枝划拉着草地,半晌,道。
“这次住院之前,我妈跟我说了我爸。”
“那是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我爸的名字。”
不是赵团长,不是英雄,而是赵振翔。
他平生第一次,听见自己的母亲在同他讲述自己的父亲。
不是爱,不是恨,居然会是愧疚。
这么多种情绪,周漆漆从未想过,竟然是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