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这就是赵叙平,看见没有?长得还成,跟你爹我不相上下。以后你干爹家要是生个姑娘,你跟人试着处一处呗?咱两家知根知底,你干妈挺好说话的,有个通情达理的丈母娘多好。”
“这会儿你爹我在国外,别学我啊,小小年纪就抽烟。要抽也得十八岁以后抽,媳妇儿怀孕就得戒了,听见没有?”
……
江东铭唠着唠着,给自己唠梦里去了。
梦里,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那个成天脸花手脏心特野的小孩子,给妈妈送野花,给爸爸送野果,打架赢了哈哈笑,回家挨揍哇哇叫。
他走到自己跟前,蹲下来,乐呵呵说:“想不到啊,这家伙三十岁之前能当上爹。”
小小的自己皱起眉头瞧他:“说的什么玩意儿?”
他看着这双泛红的眼,问:“又挨揍了?”
小小的自己双手叉腰,大声喊道:“我爸真烦!烦烦烦!烦死了!”
他站起来,笑着摸摸缩小版自己的头:“你爸是挺烦,但是也挺好。嗐,等你当爹了,你就明白了。”
爸爸就是这样啊,烦归烦,又挺好。
第58章
江晏的满月酒到底没办成。
江东铭想给孩子办,沈琳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办为好。
孩子那么小,她又刚出月子,刚见完母亲和小姨,把一切情况说明,从娘家回来,虽然幸福,虽然安心,可却提不起劲对外人强颜欢笑。满月酒这么喜庆的事儿,沈琳不想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面对。
她跟江东铭商量,等孩子再大些,比如一岁时,办个生日宴也挺好。
江东铭知道,沈琳不想办满月酒的真正原因是:她母亲的身体眼见不行了。医生也说,让他们珍惜最后这段时光。
那次见完娘家人,沈琳始终无一无精打采。江东铭跟自己父母商量一番,将岳母和沈琳小姨接回了自己家。沈琳在婆家看见了娘家亲人,惊喜又激动,怪江东铭不跟自己商量这事儿,又怕公公婆婆觉得晦气。
公公婆婆反倒安慰她,如今她和母亲多相处一天都算赚,怎么能叫晦气?他们也希望尽其所能,让她母亲感受到家的温暖。
就这样,一大家子陪着沈琳母亲走过了最后一个月。
江晏两个月时,沈琳母亲与世长辞。
长辈去世,晚辈成长,让沈琳感受到一种宿命般的新旧交替。似乎生命不是单程的马拉松,而是互相配合的接力赛。家族中,长者走完一程,接力棒便交给了新生的晚辈。
母亲刚离开那阵,沈琳时常哭,时常发呆,还时常看着孩子,对这个天真懵懂的婴儿说心里话。
她知道孩子还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可有时候,说到开心处,她笑,孩子也笑;说到伤心处,她哭,孩子皱眉头。母子俩极有默契,这让沈琳从丧母之痛中,找回了些许慰藉。
母亲的一生里,陪伴她的时间并不多。在彻底醒悟之前,母亲绝谈不上多么爱她,可她依然因为失去母亲而万分痛心。这是冒着生命危险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自己成为母亲后,她对这个角色便有了更深的体会。
她再也不恨妈妈了。妈妈有专属于自己的人生剧本,妈妈在自己的人生剧本里,身不由己地演着戏。戏演完了,也就离开了。
这天,江东铭回家第一件事,照例是找沈琳。
沈琳刚推着婴儿车在园子里散完步,回到房间,正给孩子喂奶。催这人去洗手,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将孩子放进他怀里。
江东铭发现孩子胖乎乎,藕节似的手腕上,多了两个手镯,一金一银,上面都打了两个吊坠小锁。
沈琳笑着解释:“妈妈下午给晏晏戴上的,说是能保平安。”江东铭点头,说了句行。
沈琳问他:“你信这个吗?”
江东铭:“玄学有时候确实挺准,没法不信。”
沈琳点点头:“我也信。妈妈还让大师给咱俩看过合盘,大师说,咱俩天生一对,注定要在一起,也注定会白头偕老。”
江东铭抱着孩子轻轻晃悠,吹口哨哄孩子,孩子被他逗得大笑。哄了一小会儿,他把孩子放回床上,坐在床沿,攥着沈琳腕子,将她拽到自己腿上坐下,说:“算命这种事儿,好的咱就信,不好的,也别太当真。要是算出来咱俩八字不合,在一块儿鸡飞狗跳,还能离了不成?咱俩选了彼此,就是一辈子。”
沈琳笑他跟个老古董似的,反驳道:“真要过不下去,可不就只能离了?”
江东铭搂紧她细腰,脸埋进颈窝,轻蹭着说:“我不离,过不下也不离。离了你没法活。”
沈琳娇嗔:“少来!”
他摇摇头,嗅了嗅她身上清甜的香气,舒爽得喟叹:“真没法活。要是没遇着你,日子还能凑合过,遇着了,拥有了,又让我失去,这还过什么啊?压根没法凑合。”
沈琳抬起他的脸,收起笑容,认认真真盯着这双深邃眼眸:“真的?一个字儿都没骗我?”
江东铭神色郑重,握住她的手,亲吻指尖,反问道:“自个儿摸着良心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琳靠在他肩头,脸上浮起红霞,笑意不散。
江东铭轻抚她脸颊,叹息:“这么多天来,头一回见你笑这么开心。”
母亲走后,她眉间总有一抹挥散不去的忧愁。
江东铭低头,在沈琳额上印下浅吻。
“等孩子满三个月,咱们搬回去吧。月嫂也跟着回去,到时候兰姐跟月嫂带孩子,不会累着你。”
沈琳想了想,说:“我倒是没意见,听你安排。就是怕爸妈不高兴。在这儿,他们能天天见到孙子,回去肯定想得紧。”
江东铭笑道:“你听我的,爸妈听你的,说到底,还是得看你意思。我主要想着,咱俩都有孩子了,得有自己的小家意识。父母终归是父母,有些边界不能消失。”
沈琳仰脸亲他一口:“那下个月,咱们带着宝宝回家,回自己的小家,过一家三口的日子。”
晚饭后,沈琳跟公婆提起这事儿,公婆虽然不舍,但也没强留,表示尊重他们夫妻俩的决定,还说自己年轻时也不爱跟长辈住一块儿,别说是公婆,就是自己父母,同住久了也不自在。最后又说,他们老两口,要是想孩子了,随时过去看就行,反正同城,去一趟不费劲。
夜里,孩子交给月嫂,沈琳与江东铭相拥而眠。
她在温暖怀抱中舒服得长长呼出一口气。
“爸爸妈妈也太好了,好得我有点受不了……”
江东铭不禁笑起来:“对你太好,还能让你受不了?”
沈琳闭上眼,微笑片刻,说:“没被好好爱过,在风雨中长大的孩子就是这样,很难相信自己会被这么爱着,被这么坚定地爱着。你和宁宁心理这么健康,跟原生家庭有很大关系。说了你也不明白。你要是在我的原生家庭中长大,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江东铭托起她下巴,吻了吻脸颊,语气赞赏:“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在那样的环境下,还能健健康康长这么大。你要仅仅只是漂亮,倒也没那么吸引人。可你漂亮又坚强,就像一把温柔刀。”
沈琳扑哧笑出声:“我哪里温柔啊?我是带刺的玫瑰!”
江东铭轻抚这张俏脸,扬唇:“你要是笑,就像太阳花;你要是哭;就像玫瑰带着露珠。我都特喜欢。”
说完,薄唇覆上她的唇,温柔碾吻。
两双唇痴.缠许久,江东铭终于舍得松开她。
她将脸埋进他胸膛,缓了一会儿,又把耳朵贴上心口,听着那扑通扑通的心跳。
自从嫁给他,爱与温情逐渐变得具象。一个遮风避雨的家,不再像遥不可及的天堂。
她说:“我不恨我妈妈了。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还健康的时候,还能赚钱的时候,总归是把小小的我养活了。以前那么苦那么难,我还是撑了下来。你是命运延迟送达的礼物,你教会我怎么更好地爱自己,而我也悟出了怎么更好地爱别人。”
江东铭安静听完,许久没作声。
她笑着问:“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江东铭摇摇头:“咱俩就这么待着,我感觉特安心,说什么都不重要。成年以后,除了工作赚钱,再没有什么事情让我打心底里觉得高兴。后来遇上你,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比赚钱更让人快乐的事儿,活得有劲儿了,日子也有奔头了。”
他停下来,亲吻沈琳半边脸颊,才又接着说:“我知道,自打岳母离开,很多时候你都在强撑,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我很少安慰你,毕竟这种事儿,别人怎么安慰,都像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能做的,只有多陪陪你,多抱抱你,你要是想哭,就让你安安心心在我怀里哭。
“我喜欢你笑的样子,也接受你哭的样子,其实都很漂亮,难受了,不用一个人躲着,来我怀里,好么?
“我妈有时候也偷摸在房间抹泪,她跟我说,太心疼你了,眼见日子好起来,孩子出生,本该一家人团团圆圆,这还没过年呢,母亲就走了。
“我想起几年前,我姥去世以后,我妈哭着说,自己再也没有妈妈了,像个小孩一样,一声一声叫着妈妈。我爸抱着她,拍着她后背,一遍一遍说,你还有我,你还有我们。我妈还是哭得很伤心,我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代替母亲的位置。你在晏晏心里也是一样。”
他紧紧抱住沈琳,听到她接连不断的哭泣,感受着肩膀的起伏。她一声一声叫妈妈,而他像当年的父亲一样,一遍一遍回应:“你还有我,还有我们。”
相逢是注定,离别也是注定。一个生命的到来,和另一个生命的离去,让他真切感受到珍惜眼前人的意义。
他在心里发誓,定会加倍对她好。
黑暗中,两个人望着彼此的脸,两只手紧紧相牵。
“明天我想吃饺子。”沈琳轻声说。
江东铭应道:“赶明儿一早我就让厨房准备。”
“我想吃妈妈包的。”
江东铭笑笑,点头:“好,我跟咱妈说,让她多包点儿,多弄些口味。”
“我就想做个被妈妈宠爱的小孩子。”
江东铭指尖轻点她鼻尖:“你怎么不是啊?咱妈还怪你太懂事儿,说想溺爱你一下吧,你总拒绝,嘴上总说‘不用不用’,她这泛滥的母爱找不着用武之地,也憋得慌。”
沈琳抬手抹掉眼角的泪,狠狠亲他一口,趴他耳边:“明早替我转告妈妈一句话。”
江东铭:“什么?”
沈琳:“替我告诉妈妈——我爱她,很爱很爱她。但是!咳咳,划重点——不许说是替我说的。”
江东铭明白了:“这不就是让我跟我妈说,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沈琳点头:“对呀!”
江东铭起一身鸡皮疙瘩:“您可饶了我吧,这话我真说不出口。要是表明是替你转达,那还行。”
沈琳晃着他胳膊撒娇:“说嘛说嘛!必须说!你要不说,我就生气,以后再也不理你!”
江东铭深深叹息:“这是干嘛啊?自个儿说不是更好?”
沉默一小会儿,沈琳轻声开口:“我想让你替我说的时候,顺带你你对妈妈的爱也说出来。”
江东铭笑了:“没这个必要吧,我妈还能不知道我爱他?”
沈琳不自觉扬声:“当然有这个必要!趁妈妈还健康,趁妈妈还在这世上,你得赶紧把这话说出来。”
她靠回江东铭怀里,耳朵贴回心口。
扑通扑通,心脏在跳。
许多年前,这颗心脏曾经在林乔瑛女士的身体里跳动。
林乔瑛女士怀着巨大的爱与勇气,进行了一场伟大的冒险,终于将他带到了人世间。
隔天,江东铭起了个大早,与父母共进早餐。
早餐后,父亲去园子里逛逛,母亲给客厅盆栽浇水,他凑过去,摸摸脸,挠挠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虱子就去洗澡,别在我跟前挠。”林乔瑛瞥儿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