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沈霁月微微颔首,“您好,有五六个人左右的包间吗,好的,现在过去”不到一分钟,电话挂断,沈霁月重新抬起头,看向萧明远,语气依旧像冷冰冰的AI客服:“萧总,定好了,听荷包间。”
这声“萧总”叫得客气又疏离,仿佛两人之间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银河。
萧明远只能绷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背影透着股生闷气的僵硬。
一进包间,萧明远径直坐在主位,然后一把将王森按在了自己左手边,甚至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开,腾出地方放王森的笔记本电脑:“老王,来,你坐这儿,刚才那个端侧部署的逻辑还没说完,咱们边吃边聊。”
陈逸风笑了笑,很自然地坐在了王森旁边。
而沈霁月作为助理,本该按照职场规矩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上菜位,负责倒茶递水、分发餐具。然而,她才刚往那个角落迈出半步,萧明远冷冽的余光便扫了过来。
“Jackie。”萧明远语气平淡地吐出这个名字,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拉开了自己右手边紧挨着的椅子。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椅背上轻轻点了两下,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与霸道:“坐这儿。”
沈霁月并没有什么情绪,在她看来,职场如战场。
萧明远这种性格的人,阴晴不定是标配,中午那一顿爆发,顶多算是“极端天气”下的突发状况。
既然萧明远给她的薪水和权责都足够慷慨,那么挨一顿骂、受点委屈,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早就包含在合同标价里了。
所以,当萧明远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时,她既没觉得受宠若惊,也没觉得那是某种施舍的补偿,她极其自然地坐了过去:“谢谢萧总。”
这场饭局,表面上是萧明远主导的技术与资本的狂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大半注意力,其实都落在了右手边那个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沈霁月身上。
萧明远一边极其专业地跟王森聊着底层逻辑,一边不动声色地拿过平板菜单,打算点几道她爱吃的菜。
在他看来,这算是一种屈尊降贵的补偿,足以平息中午那场风波。
然而,当手指悬停在点餐界面时,他却猛地僵住了。
虾饺?凤爪?还是甜品?他惊愕地意识到,沈霁月入职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就摸清了他所有的需求,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桌上、温度正好的咖啡,从不重样且避开他所有忌口的早餐,甚至他一个眼神,沈霁月就能精准判断出他到底要什么。
可他呢?他竟然完全不知道沈霁月喜欢吃什么,哪怕是一丁点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这一个多月里,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全方位的照顾,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一个完美契合、永不疲惫的职场工具。
他分出了无数精力去对付家族内斗、去解析商业模型,却从未分出哪怕一秒钟,去注视过坐在他身边不到半米距离的这个人。
一股极度心虚的懊悔瞬间涌上心头,萧明远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拼命从这三十多天的零碎片段里搜刮关于她饮食习惯的蛛丝马迹。
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久远的画面,那次新员工入职培训,他记得沈霁月盘子里的两份牛排。
对了,她是以前是职业运动员!
萧明远在心底猛地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运动员嘛,基础代谢高,体力消耗大,肯定爱吃肉,而且食量极大!更何况她今天中午被自己骂了,恐怕连午饭都没吃,现在肯定饿坏了。
自以为掌握了“正确答案”的萧明远,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他立刻在平板上行云流水地操作起来。
片刻后,在王森和陈逸风有些错愕的目光中,服务员推着餐车,流水般地往桌上端菜。
除了原本的生腌和潮汕卤水,原本宽敞的玻璃转盘硬生生被十几盘各式各样的菜品塞得满满当当。
金黄酥脆的避风塘大虾、热气腾腾的招牌虾饺皇、浓郁鲜香的沙茶牛肉、还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黑椒牛仔骨、清淡鲜甜的白灼菜心……飞禽走兽、海鲜点心,萧明远几乎把菜单上能叫得上名字的招牌菜全滚了一遍。
既然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那就全点一遍,总有她喜欢的。
看着这满桌子奢华的菜品,沈霁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若是以前,她可能会因为老板这种夸张的铺张浪费而心生局促,甚至会去揣测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但现在,她那根名为“自作多情”的神经已经被彻底拔除了。
现在是下班时间,资本家请客,桌上又都是好菜,她一点也不想委屈自己,不吃白不吃。
沈霁月极其淡定,她没有半点赌气作践自己身体的意思,吃得既优雅又专注,仿佛旁边那三个在资本和技术里挥斥方遒的男人,还不如面前的一盘菜有吸引力。
而坐在她左侧主位上的萧明远,看似跟王森聊得热火朝天,但实际上,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三分之一在看王森的电脑屏幕,剩下三分之二的余光,全都不动声色地黏在了沈霁月的筷子上。
他看到沈霁月极其利落地略过了那盘金尊烧鹅,筷子伸向了一旁的避风塘大虾,她似乎很喜欢那种酥脆鲜香的口感,连着吃了两只。
当转盘转动时,她对那盘沙茶牛肉表现出了明显的偏爱,夹了一大筷子放进碗里。
而当那笼冒着热气的招牌虾饺皇转到她面前时,萧明远敏锐地捕捉到,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满足感。她一口气吃掉了两个。
她喜欢吃海鲜,偏爱鲜甜和咸香交织的粤式口味,不喜欢太肥腻的猪肉和禽类,但对牛肉情有独钟,尤其是虾饺,那是她的最爱。
萧明远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些,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此刻看她吃饭的眼神,专注得有多不可思议。
“麻烦您,”沈霁月放下杯子,对着刚进来的服务员招了招手,语气平稳,“再帮我加一杯奶茶,谢谢。”
听到这句话,萧明远转过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个堆满了虾壳和骨头的骨碟,又看了一眼她又要的第二杯甜腻奶茶,浓密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
他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知道她中午没吃饭,也记起了她是运动员出身,但亲眼看着这个平日里穿着职业套装、腰细得仿佛他单手就能掐过来的女人,面不改色地扫荡了这么多高热量食物,竟然还要喝第二杯奶茶,他还是没忍住。
那种想要和她搭话的冲动,瞬间盖过了他岌岌可危的面子。
“两杯奶茶,加上你刚才吃的那一堆……”萧明远手肘撑在转盘边缘,身子极其自然地向她的方向倾斜了半寸。
他深邃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和探究,语气却习惯性地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的调侃:“你吃这么多,不怕胖?”
他本以为,这句带着点私底下玩笑性质的打趣,能稍微拉近一下两人之间那冷到结冰的距离。
哪怕她像以前那样,无奈地看他一眼,或者温声软语地反驳一句“萧总您别拿我开玩笑了”,这顿饭的气氛也算活过来了。
这可是他萧大少爷极其罕见的主动低头搭话。
沈霁月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站在一个绝对清醒的旁观者角度,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位高高在上的恒星掌权人,此刻那极其别扭的底层逻辑。
他今天发了一通极其荒谬的邪火,现在理智回笼知道理亏了,想要示好破冰,却又死要面子,死活放不下那高高在上的身段。
于是,他只能用这种极其拙劣的、直男式的“打压性调侃”来递台阶。
就像一只脾气暴躁的波斯猫,刚刚把人挠出了血,现在又别别扭扭地把爪子伸过来,等着别人感恩戴德地去给他顺毛。
以前的她一定会去顺,但现在的她,只想看戏。
沈霁月极其熟练地插上第二杯奶茶的吸管,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然后,她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运动量大。”
萧明远嘴角的弧度瞬间僵死在了脸上。
他那句原本已经滚到嘴边的、带着点霸总式关心的“胖点也没事,多吃点”,被这块极其冷硬的石头硬生生地堵死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王森几杯酒下肚,情绪已经完全上来了。
他红着眼眶,看着萧明远,就像看着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萧总,说实话,这几年我从大厂出来,自己创业,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只有您……只有您不仅要投我们,还真正懂我在做什么!”
王森举起酒杯,声音哽咽:“知音难觅啊!这杯,我敬您!”
萧明远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极其自然、且充满绝对领地意识地搭在沈霁月的椅背边缘,另一只手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
“老王,矫情的话就别说了。”他和王森碰了一下杯,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包厢里回荡。
“这世上,本来就是疯子在改变世界。”萧明远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没有看任何人,但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却亮得惊人,像是有燎原的火焰在疯狂燃烧。
“既然没人信,那我们就做给他们看,让那帮只知道看财报、算计利弊的老古董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未来。”
那一刻,包厢顶部落下的暖光,完美地勾勒出他锋利的侧脸轮廓。
沈霁月坐在他身旁,静静注视着侧头谈笑的萧明远。
此时的他,褪去了总裁办里的暴戾与骄纵,不再是那个疲惫的继承人。
他是一个野心家,更是一个终于重回战场的战士,当他谈论起技术与未来,他本身,就是一道极其耀眼的光。
入职这一个多月,沈霁月领教过他的阴晴不定与傲慢毒舌,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被家族推上王座、难以伺候的少爷。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他眼底燃烧的火焰,看着他利落地与王森碰杯,沈霁月那向来规律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原来,他面具下的底色是这样的。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与酒气,沈霁月看着他搭在自己椅背上的手臂,耳尖隐隐发烫。
她不得不承认,没有任何女人能拒绝这样一个杀伐果决、却又保留着纯粹热爱的男人,哪怕是理智如她,也在这一瞬间,听到了防线松动的声音。
这一丝动心极其隐秘,却又无法忽视。
晚风燥热,蝉鸣声嘶力竭,刚走出冷气充足的粤菜馆,一股闷热的暑气瞬间扑面而来,这是京城最难熬的桑拿天,空气里的水分几乎饱和,粘在皮肤上让人莫名地心烦意乱。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森,餐厅门口的路灯下,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呼……”萧明远单手扯了扯微敞的衬衫领口,眉头微蹙,他那双桃花眼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慵懒,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锐利。
“萧总。”陈逸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得体而严谨,“时间还早,我想着趁热打铁回公司,把刚才那个知识产权补充协议的条款过一遍。”
这本是一句极其敬业的话,坏就坏在,站在旁边的沈霁月极其自然地接了一句:“那我跟您一起回去吧。”
“正好回陈经理办公室核对一下,两个人效率高。”
“好啊。”陈逸风转头看向沈霁月,温润一笑,“今晚辛苦你了,沈特助。”
“不辛苦,应该的。”
啪,萧明远手里那把金属打火机的盖子,被他漫不经心地合上了,清脆的响声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对“配合默契”的下属。
刺眼,真的很刺眼,那种“我们要并肩作战”的氛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陈经理。”萧明远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夏夜特有的凉意,“你最近是不是没照镜子?”
“啊?”陈逸风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萧总,我……脸上有东西?”
“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萧明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虚伪的关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恒星在压榨高管,这影响公司形象。”
他走下台阶,看似随意地插在两人中间,“行了,别硬撑了,协议明天早上发我就行。赶紧回家睡觉。”
陈逸风虽然觉得这“关心”来得莫名其妙,但老板发话,他也只能点头:“那……好吧。沈特助,你也早点回……”
“等等。”萧明远再次开口,生生截断了陈逸风的话。
他根本没看陈逸风,而是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霁月,“谁让你走了?”
沈霁月一愣,下意识指了指陈逸风离开的方向:“你不是说让陈总回去休息……”
“他是他,你是你。”萧明远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这闷热的桑拿天仿佛给空气加了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
他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木质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酒精气,在这燥热的夏夜里,瞬间把沈霁月密不透风地笼罩其中。
沈霁月觉得自己脸颊上的温度在急剧攀升,不知道是因为燥热的晚上,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突然逼近的压迫感。
他低下头,垂眸看着她因为热而泛红的脸颊,也看着她那双因为惊讶而略显慌乱、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