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别人,这时候大概早就忐忑不安地打听,或者是诚惶诚恐地表态了。
沈霁月闻言,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露出一个看起来甚至有点憨厚的职业假笑,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您是老板,我是助理,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是了。”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拿人工资,替人办事嘛。”
萧明远盯着她看了两秒,这回答滴水不漏,顺从得像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完美符合一个听话好用的下属标准。
但他总觉得,这顺从底下,藏着点什么让他看不透的东西。
“呵。”萧明远收回目光,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嗤,重新看向前方跳动的数字:“心态倒是不错,希望待会儿……你还能这么想。”
在靠近电梯口的专属车位上,停着萧明远常开的那辆宾利,透着股“老钱”特有的傲慢与厚重。
萧明远走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看着正准备习惯性往后座钻的沈霁月,下巴冲着副驾驶的位置扬了扬,语气简洁:“坐前面。”
沈霁月握着后座把手的手僵了一下,随即立刻松开,乖巧地点头:“哦,好的。”她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萧明远坐进驾驶位,随手将西装外套扔到后座,随着引擎低沉浑厚的轰鸣声响起,沈霁月像是第一次坐这种豪车似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恰到好处的“新鲜感”。
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身下那带着菱形格纹的真皮座椅,又忍不住转头打量着中控台上那大面积的胡桃木饰板和精致的滚花金属旋钮。
手指虚虚地碰了一下那个标志性的“B”字出风口,像是想摸又不敢用力,把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穷亲戚”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实则,她的目光看似在看内饰,余光却在飞快地扫描着车内的每一个细节:没有行车记录仪,没有司机的私家车,意味着这是萧明远的私人领地。
萧明远并没有理会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载着两人呼啸着冲出地下车库,汇京城傍晚璀璨的霓虹车流中。
他目视前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先熟悉一下手感。”
“啊?”沈霁月正盯着那个百年灵的车载时钟发愣,闻言下意识地转过头,一脸茫然:“熟悉什么?”
萧明远变了个道,超车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却漫不经心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会你开回来。”
沈霁月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她瞪圆了眼睛,那股子“小市民”的惊恐演得恰到好处:“我?我开?”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辆移动的豪宅,声音都变调了:“萧总,这可是宾利啊!我要是给您蹭掉一块漆,把我卖了都不够赔的……”
萧明远听着她这番没出息的言论,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地丢过来两个字,直接堵死了她的退路:“有保险。”
见沈霁月还是一脸抗拒,他顿了顿,脚下猛地踩下油门,宾利W12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瞬间提速,将沈霁月死死按在椅背上。
萧明远单手掌控着方向盘,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放心大胆地开,开着这种车在路上,别人自然会躲你远远的。”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赤裸裸的威胁:“只要你自己不往墙上撞就行,再说了,当我的助理要是连车都不会开……”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哼笑了一声,但那意思很明显:那就滚蛋。
沈霁月立刻闭嘴,做出一副“为了保住饭碗不得不视死如归”的悲壮表情,弱弱地回了一句:“哦……那我尽量……慢点开。”
第15章
宾利最终停在了一栋平平无奇的建筑前,这里离喧嚣的工体不远,却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两侧是斑驳的青灰砖墙,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看着有些年头的黑漆木门。
“到了。”萧明远下车,把车钥匙扔给早已等候在门口、穿着黑色制服的泊车小弟。
那小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马甲,戴着白手套。
萧明远刚迈出一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视线在那个恭敬弯腰的小帅哥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充满戏谑地落在了身后沈霁月的身上,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自己看,你刚来那天……跟他像不像?”
沈霁月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个穿着制服的小弟,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此刻身上的真丝衬衫和深灰色高腰裤。
不得不承认,之前穿那套黑色西装时,确实像是一个培训班出来的。
“……萧总,往事不必再提。”沈霁月扯了扯嘴角:“我现在这不是……已经改头换面了吗?”
萧明远轻哈哈大笑,似乎对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很满意,转身抬脚往里走:“跟上。”
沈霁月赶紧跟上,门内别有洞天,入眼是一条蜿蜒的水榭回廊,两侧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高级的沉香味道,隐约还能听到古琴的流水声。
穿过回廊,走进最深处的一间包厢,这里完全是现代化的顶级装修,整面墙的恒温酒柜,真皮沙发,以及头顶那盏极具艺术感的水晶吊灯,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扬着金钱的味道。
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五个年轻人,看穿着打扮和气质,显然都和萧明远一样,是非富即贵的圈内人,几人正姿态放松地聊着天。
“哟,萧大少终于来了!”
“罚酒罚酒!这都几点了,让我们好等!”
见萧明远进来,几人纷纷笑着起身寒暄,然后几道目光越过萧明远的肩膀,齐刷刷地落在了跟在他身后的沈霁月身上。
在这个衣香鬓影、出入皆是名模网红的顶级会所里,沈霁月这一身“正装”显得格外扎眼,不施粉黛的脸,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拘谨和严肃。
那几个富家公子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闯入者。
“那个……萧哥,”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挑了挑眉,眼神在沈霁月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开口:“这位是?你这口味……最近变得挺独特啊?走起OL风了?”
沈霁月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羞窘低头或者是手足无措,迅速调整了状态,十分淡定地迎着那些打量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冲几人微微颔首致意。
然而,萧明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小细节。
就在她维持着那副得体表情的同时,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攥紧并拉扯了一下,试图把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拽得更平整些,仿佛生怕弄皱了这身“行头”给老板丢人。
萧明远瞥见她那个充满了“小家子气”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他走到沙发主位坐下,随手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漫不经心地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威士忌,语气淡淡地介绍道:“别瞎想,这是我新招的助理。”
“不用等宋天泽了,”萧明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语气里透着股随意:“那小子刚落地,从机场过来还得好一会儿,咱们先点。”
话音刚落,穿着考究的侍应生便无声地上前,递上了厚重的皮质菜单。
萧明远连看都没看一眼,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直接用流利的英文报出了一串菜名,语速极快。
沈霁月坐在旁边,心里不禁纳闷:大家都是中国人,这侍应生看着也是中国人,在这四九城的地界儿吃饭,犯得着拽洋文吗?
正腹诽着,萧明远随手将一本菜单推到了她面前,下巴微扬,看似大方实则等着看戏地说道:“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给我省钱。”
沈霁月说了声“谢谢萧总”,翻开菜单。
入眼的一瞬间,她明白了,整本菜单上密密麻麻全是花体英文,连张配图都没有,甚至没有标注中文译名,怪不得他刚才要用英文点菜,合着这是在给她挖坑呢。
周围几个公子哥都停下了交谈,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等着看这个穿着“OL装”的小助理对着天书抓耳挠腮,最后只能尴尬地来一句“和您一样”。
然而,沈霁月只是扫了一眼。
下一秒,她合上菜单,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侍应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开口便是一口流利且清晰的英文:“I'll have the smoked salmon salad for starter, please.”(前菜请给我一份烟熏三文鱼沙拉。)
萧明远正端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沈霁月并没有停,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Rib-eye steak, medium-well.”(主菜要肋眼牛排,七分熟。)
“Lobster Bisque, and a Crème Brlée for dessert. Thank you.”(龙虾浓汤,甜点要焦糖布丁。谢谢。)
一口气点完前菜、主菜、汤和甜点,流畅得没有任何停顿,特别是说“Crème Brlée”时,那个法语源词的小舌音处理得极其地道,轻盈又优雅。
萧明远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却微微眯了起来,视线落在沈霁月那张平静的脸上。
这女人的英文发音……居然意外地标准,咬字清晰,甚至还带着一点美式尾音,完全不像是他印象里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沈霁月该有的水平。
萧明远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手里的威士忌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他用一种全新的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身边这个正规规矩矩把餐巾铺在膝盖上的女人。
她虽然总是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但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怯场过,这种强烈的违和感,像是一把钥匙,瞬间串联起了这二十多天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不对劲,这个女人,从进恒星的第一天起,就不对劲。
“萧总?”沈霁月铺好餐巾,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实在太过灼热,不由得转过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辜又惶恐的表情:“我是点错什么了吗?是不是……这种场合不能点七分熟?”
她眨了眨眼,又要开始演那种“我是不是给您丢人了”的局促感。
萧明远没有拆穿她,在周围嘈杂的推杯换盏声和爵士乐的掩护下,他忽然侧过身,他几乎是凑到了她的耳边。
那一瞬间的距离拉近得极快,快到沈霁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
从旁人的角度看,这姿势暧昧得像是在调情,或者是说着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私密悄悄话。
只有沈霁月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虽然洒在耳廓上,但那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反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命令感:“别光顾着吃。”
他低沉的磁性嗓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懂的试探:“帮我盯着这几个人。”
她懂了。
怪不得要带她来这种局,因为她是圈子里的生面孔,没有人会防备一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女助理。
这就是他所谓的周一工作安排,他不仅仅是缺个司机,他缺的是一双藏在暗处、绝对清醒、且观察入微的眼睛。
沈霁月点了点头,眼底那层“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浮躁光芒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职业化的专注。
餐桌上的氛围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
坐在萧明远左手边的那位,正是刚才那个穿着名贵西装的,第一个跟萧明远打招呼的郑立轩。
他显然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身子几乎要贴到萧明远身上,手里比划着,唾沫横飞地介绍着自己正在弄的一个“元宇宙实体经济”的项目,满嘴都是“蓝海”、“赋能”、“闭环”这种虚词。
萧明远神色淡淡的,偶尔应一声,看不出喜怒。
沈霁月则安静地喝着汤,心里默默记下,急功近利,逻辑混乱,资金链可能紧张,一直在试图用高回报率忽悠萧入局。
正说着,包厢厚重的木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身材极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很有海岛风情的花衬衫,单眼皮,高鼻梁,未语先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特别喜庆且自来熟。
正是宋天泽,他一来,包厢里热闹起来,他毫不客气地招呼了一声,然后径直走到萧明远身边,接下来的动作让沈霁月差点没绷住笑,他并而是直接让人把椅子塞到了萧明远和郑立轩中间。
“挤挤啊兄弟,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宋天泽嘴上说着客气话,屁股却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硬生生把他给挤到了一边去,强行切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
坐定后,他连水都没喝一口,转头就冲着萧明远开炮,语气里满是那种熟透了的朋友才有的幽怨:“萧明远,我这回可让你给坑惨了!”
他抓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把杯子重重一放,指着萧明远控诉道:“都怪你!要不是当初跟你一块儿见义勇为,我至于被我家老爷子发配到海南去吗?”
“你知道海南现在有多热吗?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我都快被晒成干儿了!我这好不容易刚养回来的皮肤……”
说着,他还特意把脸凑过去让萧明远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样。
沈霁月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见义勇为?
还没等沈霁月把这其中的关窍想明白,宋天泽那双总是含笑的单眼皮突然一转,视线越过萧明远,像是才发现这儿还坐着个大活人似的,落在了沈霁月身上。
他竟然直接探过身子,隔着萧明远,一把抓住了沈霁月正拿着汤勺的手,那股子自来熟的热情劲儿简直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哎呀,刚才只顾着诉苦,没看见这儿还坐着位美女!罪过罪过,我来晚了,未曾远迎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