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上了一身休闲的家居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每个毛细孔都清洗透彻了。
仿佛连灵魂也焕然一新。
她告诉他:“花园里死了一株花,我不认识品种,不知道是不是牡丹,看样子像是死了。”
“死了就死了。”
他说得特别冷淡,浑然天成,也许是太劳累的缘故,也许是惯性使然。
令冉一直注视着他。
那具狗尸,膨胀着,膨胀着,终于在这一瞬间爆裂开来,五脏六腑全都臭了,坏了,成为某种粘稠物质。
陈雪榆察觉到她目光,微微一笑,补充说:“没关系,可以再补苗。”
他觉得更疲乏,完全松懈下来了,他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而且会睡得很沉。
他躺在令冉的房间里,枕着她的枕头,好像躺在她的怀抱中。
令冉无声趴在了他身旁,她又看他一会儿,开始吻他,陈雪榆徐徐回应着,他像是笑了一声。
他嫌灯光有些刺眼了,要关灯,她没让,拿来束头发的发带,将他眼睛缠绕起来。发带是绿色的,眼前便是影沉沉的一片绿了,夏天一阵一阵地过去。
令冉继续吻他,吻他眉眼,吻他脖颈,吻像羽毛,轻轻搔着皮肤。
他感觉到别样的温柔,别样的情意,身体跟心灵都慢慢沉淀到最底最底了,特别安全。
他嘴唇微张,完全迷醉着,令冉看到了。
她抬眼又看了一下。
她便弯腰把床头的太阳花抱过来,对准他的额头,砸了下去。
生平所有力气,全都一下子用完了。
陈雪榆的血立刻冒出来,通红通红的,非常神奇,上一秒这还是光洁的额头,什么都没有。
他一下扯掉发带,眼前模糊着,血淌到眼睛里。
她听见男性从喉咙里发出的声响,从没听过,因此没法形容。
陈雪榆捂着额头,一手的血,他想说话,意识却迅速跟视力一样模糊了溃散了,这一下非常重,砸出个血窟窿。
窟窿里有无数血争着淌。
令冉手中花盆跌落,她望着他:“我说过的,你要是骗我,我会杀了你。”
她看他头上的血,看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脸忧伤:“我知道是你,你太坏了,我都准备爱你了,怎么能这么坏呢?我不理解,人为什么非要这个样子?”她捧起他脸,陈雪榆一把抓住她胳膊,五官因痛苦而扭曲着,这样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疼吗?你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疼吧?现在好了,知道了,人生百味,总要都尝尝的。”
她抹了一手鲜血,好漂亮的颜色啊,颜料调不出来的。
陈雪榆努力抓住残存的意识,她太傻了,这里有监控,她逃不掉的,他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完全看不清她的脸了。
“你看起来很不好,不是想睡觉吗?好好休息吧,你一定很累很累了,也需要休息。”
她甩开他的手,陈雪榆跌倒地上,他还想去抓她,已经使不出半点力气,令冉往后退去,把金镯子丢过来,留下手表。
“我们认识,是因为一场大火,现在要告别了,也要用大火结束,有始有终,这样多好。”
她不再看他。
把矿泉水瓶里的汽油,浇在楼梯上,楼梯是木头的。
冯经纬没把汽油倒完,因为知道老杨肯定不要钱,能撑到下一个加油站就够了。
她在老杨去银行的时候,把水倒掉,打开后备箱灌满了汽油。
一切刚刚好,送到她眼前,要有火,便有了火,创世纪一般。
她用他的打火机,点燃了楼梯,火会跟十里寨的一样壮丽,熊熊燃烧,直达苍穹。
她跑出了这座深宅,火照亮玻璃、门窗、庭院,跟她没关系了。
没有回头,火光一起,她身上那股潮湿的感觉立刻干爽了,消失了,她微笑起来。
第70章
老杨吃完饭回到家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他打开后备箱,刚一掂量那剩下的汽油, 就发现了不对劲。他又反复掂量了两次, 还是不对, 少了。
他是个很细心的人,长得糙而已。
晚风徐徐地吹, 街灯亮着, 映出一张苍黑的脸,他插兜站在后备箱前,一点一点回想。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 令冉不见了。车子附近有一片水渍,他当时没在意, 大街上有水渍太正常了。
他以为她口渴, 拿走了那瓶水。
路灯下, 小飞虫扑打着光, 萦萦绕绕聚成一团, 有那么一只, 飞进眼睛里, 老杨揉了揉眼睛,强烈的预感一下跟着虫子一道被揉出来了,他看了看指腹上的黑点:
那是令冉把水倒出来了。
啊,汽油是他买的, 再往前追溯, 一路顺着监控查,她来找他,他跟她在车里说话, 去买汽油,送汽油……她倒走了汽油,又是汽油。
老杨立刻发动车子,赶往半月湾。
夜幕上乌云乱走,起风了。预报了一天的雨,终于有想下的苗头。
令冉跑到没法再跑,喉咙里灌满风,呵呵作响,几乎要疼痛了。不是深夜,有车,有人,小孩子还在广场附近跑跳,她突然闯进来似的,诧异这场景的寻常,无事发生。
她又进不来,亮着的店铺,结伴而行的路人,飞驰过去的车,统统跟她无关。
她慢慢走。
风一瞬间变大,人影缭乱,夹杂着笑声,一会儿的功夫便四下流散,不晓得去了哪里,明明刚才还这样多的人。
小时候见蚂蚁也是这样,饼干渣一掉,不晓得一群黑黑小小的生灵打哪冒出的,全都来了,一晃神,那饼干渣不见了,它们也消失。
总归是从家里出来,再回到家里去。
她站在麦当劳门口停下了,窗明几净,里面人影幢幢,门口长椅上坐着穿红黄条纹的小丑。他永远在笑,红头发,红鞋子,好夺目,令冉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了。
那时候,吃一次麦当劳是对考好成绩的奖励,非常童真,她从小就不是小孩子,没有雀跃,没有快意,上天一定是惩罚她不肯好好做小孩子,就拿走了童年。
她默默站起来,推开门,走进这家店。
她身无分文。
什么东西都没带。
只穿了件裙子,一双鞋。
人生从没这样松快过。
她走到一对年轻的情侣面前,轻声问能不能给她买个汉堡吃,不觉得羞耻。
这两人有些错愕地看她,却还是买了,甚至多给她一份薯条。
店里的食客、服务员都在看她,她一手的血,神情破裂着像豁了个口子,又没什么可补的,补也补不好。
她一手的血,很快抓拿着汉堡吃起来。
食物和陈雪榆的血被她吞咽下去了。
她饿得要命,一个汉堡填不满,十个一百个也填不满,胃空洞如深渊下的湖泊,投掷不尽,扔进去什么,远远的,才听到那一点点回响。
这感觉熟悉,像她第一次渴求跟他发生肌肤之亲,伴随着饥饿。
有人过来跟她说话,特别关切,她也听不到了,往嘴里塞薯条。
人家便报了警,实在是觉得诡异。
落雨了,倘若一出店门,往天空看,那一道道银针射下来,叫人疑心雨的形状竟是这?店里的人纷纷探看,高兴说外面下雨了呢,今天真是热死人。
她也看到了,好慷慨。
雨越下越大。
老杨赶到时,觉得脸上飞了几点子水,心说是雨,果然是,然后便下起来了。
但别墅燃烧着,映红半边天,铺在夜色里。
太显眼了,团团火焰,消防、物业,都已经到了,那院墙上爬出来的花条子,在风雨中一摆一摆,款款着。
门口围了一群人。
撑着伞看火。
原来火烧起来这样灼脸,隔这样远,热灰都要飘进眼睛里来了。声音也这样清脆,别墅阔,烧得情真意切,在半空中哔哔剥剥响。
老杨急切拨了一个人的肩膀:“这里头的人呢?救出来了吗?”
半月湾的物业服务高端,消防设施也不是摆设,火一起,被人察觉立马救援。
一样是火灾,命却分贵贱。
老杨心怦怦跳,这群人也不清楚,只晓得大晚上来看火灾,这样的谈资,若是烧死了人,哪天,哪月,哪年想起来还能说上一嘴。
他要等一个答案,这宅院真深,平时无从打探一眼,现在有机会了。
善心的人把伞分他一半,老杨在伞下呆不住,叉着腰,不停踱来踱去。
那火在消防跟雨水的合力下,渐渐小下去。
看的人也不晓得是希望火快点灭了,还是再烧一会儿,独门独户,连累不到旁人的。就这么结束啦?
老杨一把捞住个走出来的消防员,满脸雨水:“里面的人呢?”
消防员说:“救护车拉走了。”
“死了吗?死了吗?”
消防员看看他,说:“那就不知道了。”
“同志,哎,消防员同志,这火怎么烧起来的?”
老杨还想细问,人家要忙,没功夫搭理他,他焦急往里探看着,却无用了,陈雪榆不在里面,生死未卜。
他忽然抬头,门口的监控半掩于花枝里,幽蓝的光,鬼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