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太累了,她很自然地陷入梦境。
梦境缭乱,缠着她,黏腻湿热,她觉得身子太沉了太重了,急着醒来,天已经微微亮。
她坐起来,看看枕边,屋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儿,非常淡,她嗅觉灵敏一下嗅到,往外瞧了两眼,来到露台,圆桌上烟灰缸里满是烟蒂。
她急忙到卫生间,陈雪榆正好出来,他已经洗漱完毕,脸面清爽,眼睛有红血丝,倦容隐约。
“我本来想给你刮胡子的。”
“刮好了,你再睡会儿。”他声音平和。
“你一夜没睡吗?”
陈雪榆微微一笑:“我下楼弄点早饭,你睡好了起来吃。”
“我看天气预报今天有雨。”
陈雪榆“哦”一声:“那记得把你的太阳花搬进来,它不能淋雨。”
“知道,你车里拿伞了吗?”
“一直都有伞。”
她突然有些急切:“要不然,今天别去了,留家里陪我,我也不出去,就我们两个在家里,谁也不见。”
陈雪榆摸摸她脸:“明天好吗?我今天有些事要处理,明天我一定在家陪你。”
要去处理时睿吗?她心口猛得一紧,不再说话。
第68章
三天后, 老杨就得到本市最偏远的一个乡镇派出所报道。
那地方特别远,交通不便,要是自己没车, 转车就得好几次。
人口不多, 壮年劳动力都外出打工, 只剩老弱妇孺,出警很少, 多为交通事故。对比市里, 肯定是闲出屁了。
老杨知道后,喝了一大碗羊肉汤,后背都湿透了。
冯经纬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已成定局,没什么意外的话, 老杨要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到退休了。
老杨喝完羊肉汤, 心里滚烫, 每个毛孔都往外流火, 两道眉毛一提, 朝陈雪榆的公司去了。
要见陈雪榆得有预约, 况且, 陈雪榆今天不在公司,到底去哪儿忙什么去了,前台一个字也不会说,没有告知的义务。
可前台给他留了个号码, 好像陈雪榆早就料到他会来找。
陈雪榆在陈双海那里, 陈双海被举报,已经有媒体知道,引起公司股市动荡。
老杨拨打了那个号码, 等一会后,传来陈雪榆的声音。
他连名带姓称呼了陈雪榆,话刚起头,被陈雪榆打断。
“杨警官就不要这个时候给我们家添乱了,有事改日谈。”
“我非要今天谈呢?”
“杨警官这么说,我是犯法了么?必须今天找我谈话。”
“陈雪榆,你犯没犯……”
“杨警官要是觉得我犯了什么事,至少拿证据说话,”陈雪榆再次打断他,“不要一把年纪还跟毛头小伙子一样冲动。”他挂了电话。
末伏了,天连着地,地连着天,中间全是滚滚热浪,好像整个夏天最热的一天就在此刻。
老杨汗如出浆,弄得眼睛生疼,一直眯着。
他想着去找令冉,令冉却来找他了。
是这样的巧合。
老杨开着自己的二手车,跟她在派出所门口碰面。
“杨警官有时间吗?”令冉对他好似没隔阂,她挎着小包,全然忘却上次的不愉快一样,话不殷勤,也不生疏,上来就问了。
老杨过意不去,觉得上次有几句话重了,她还年轻,年轻人谁没犯过迷糊呢?世界上诱惑这么多,她一时走错路,那也不算出奇,何况没父母在身边教导爱护。
要怪,也怪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太清楚。不能说,说了太残忍,那太打击人。
他一面这样想,看着她那美丽的样子,又忽而生气,他努力地联想自己的女儿,便和气地跟她笑笑:
“有,这往后有大把时间呢,怎么这时候找过来了?”
他没说正想找她,路要化了,高楼都晒得变形一样。
令冉说:“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想来想去,只能找您。”
两人就坐老杨的二手车里说话,车够脏的,烟臭、汗臭混杂着,一坐进来,人几乎能撅过去。老杨开了会窗,不行,热浪能把人烤熟了,正是最热的时间点。
老杨解释说这车太久了。
令冉把一个录音器给他:“杨警官帮我听听。”她拿到手之后,没听过,拖延了许久。
老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两眼:“什么东西?”
“我爸跟陈雪榆的录音。”
这会儿没隐瞒的必要了,隐瞒了,老杨也能猜出来。
当时真是多此一举。
老杨那颗心顿时清凉下来,他看看她,令冉脸色苍白,眉眼不定,有些飘忽的感觉,但人还是很镇定,老杨担心她中暑,给了她一瓶水。
“令冉,你爸爸中间回来过?怎么没听你说呢?”
“想说的,犹豫了下,就没说。”
“谁录的音?陈雪榆?”
“是他,他跟我爸见了一次,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他把录音带给我了。”
“那就是有备而来,你听了吗?”
“没有。”
老杨没问她为什么不听。
“你这次又找我,肯定心里有想法,这样,咱们先一块儿听听?”
录音开始播放,车里的冷气一波一波往外吐着,两人谁都不说话,也没打断录音。
老杨时不时看她两眼,她眼波动着,幅度非常小,不晓得在想什么。
她眼前是两个人的脸、神情、语气。
声音结束,老杨深吸口气:“这录音剪辑过,不是全部,缺掉的那部分可能才是最重要的。”
“你怎么知道?”
“经验,你也说了,这是陈雪榆拿给你的,他拿给你之前做些处理很正常。”
令冉不作声了。
“你让我听,是想让我说说看法的,对吧?我可以告诉你,陈雪榆这人很懂说话技巧,很擅长攻心。你爸给我的感觉,不太聪敏,火灾根本跟他没关系,但陈雪榆还是让他稀里糊涂认罪了,我看陈雪榆也适合干刑警,是审讯的好手。”
“你觉得跟我爸爸有关吗?”
“我不知道你父母之间的事,你爸爸跟火灾肯定没关系,陈雪榆找他,大概率是安抚你的,让人相信你妈妈的事,跟他也有关,毕竟你跟你爸关系不好,他常年不在家,父女之间没什么感情。你怀疑你爸爸,有一定依据。”
“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安慰我吗?”
“不是,他应该是想转移目标,或者说分散目标,营造一种你妈妈的死不只火灾一个原因的感觉,是你爸比火烧得还快,先一步害死了她。这样,你就不会只揪着火是谁放的了。”
令冉又不作声,过了会儿,问道:
“上次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只说了一部分。”
她脸上映着冷气。
老杨却道:“我刚说的那些,没有私人恩怨的成分,就事论事,你要问我凭什么那么判断,我只能说凭经验。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接下来也是。”
“我明白。”
她觉得心一点一点膨胀起来,像有一年,十里寨的水沟里死了条狗,泡很多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火灾是怎么回事?现场有汽油成分,是你查出来的。”
老杨沉思着,还要说吗?还能继续说吗?本来是被伏天顶着,要吐出去的,全吐出去,也叫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尝尝滋味,兴许不算滋味……他有一瞬的犹豫,但这一瞬间,抵不过这许许多多过去的日子,也抵不过未来许许多多的日子。
这一瞬间,实在不算什么。
“我知道。”
那条死狗,多泡一天,便又膨胀几分。
真是奇了,当时怎么没人去捞呢,明明污染了水沟,大家都瞧着,却又都不管,都等着别人管。
“是不是他?”
她听见牙齿咬得战栗作抖。
老杨说:“你真想听?”
她点点头。
“我先把话说前头,你要是觉得我故意冤枉谁,可以不信。”
老杨脸上严肃起来,“你知道我在派出所上班,咱们这片辖区,什么KTV什么洗浴中心,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也认识了一些人,想打听什么事没那么难。那场火,现场确实有汽油成分,也不是消防问题那么简单,我找到了拆迁队的人,那些人,是专门替人解决麻烦的,十里寨的拆迁进度一直卡在那两户人家身上,要想快点推进,谈是谈不通了,只能想别的法子。”
那条狗,为什么还飘在那里,无限膨胀着。
令冉喃喃着:“拆迁队故意放的火?”
只有肖梦琴不愿意随便加盖,不愿意趁此多要赔偿款,她真好,还是死了。
老杨不表态,沉默着。
这件事说简单简单,不难联想。说复杂也复杂,牵涉了许多人,也不仅仅是开发商的层面。
但他不愿意多解释了,有些话不能说,说了要负责。
“拆迁队是他安排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