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这么看普通人的,充满轻视。令冉心跳轰隆,他太用力,她不得不抱住他,隔着衣服,又触碰到熟悉的体温。
“你也会老,也会有衰弱的那天。”
她轻喘不已,揪着他衣服。
“现在老吗?你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年轻很久很久,等我真老了,就自觉点,离你远远的,等死了再相聚。”
令冉心跳更重,被这话弄溺水了。
“我们都会变心的,不可能一成不变,只有变化本身才是不变的,其他都是人在妄想。”
“现在变心没有?对我没感觉了吗?”他狠狠啄她脸庞一下,抱紧她,嘴唇吻她发顶,“你心跳很快,我也是,你说的那些等真变心了再提不迟。”
人要昏聩了,令冉本能推搡他:“我要去念书的,我不能老呆一个地方。”
陈雪榆握着她后脑勺,同她额头相抵:“当然要去,你这么聪明,到了大学会学到更多的东西,眼界思维都会更开阔,你成长了,我也会替你高兴。”
她手指攀住衬衫上的扣子:“你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成长了,到时看不上你怎么办?”
陈雪榆笑了:“意思是现在还看得上?是吧?那就好,我不会让你看不上的。
她有无限空间,他对她以后的样子也好奇起来,她还能是什么样子?她对他的吸引力在当下,也在未来。她让他觉得自己永远在路上,抵达不了终点。
他脸上的水,沾到了她面庞上、头发上,陈雪榆想用毛巾给她擦,令冉使劲推了他一把:
“你废话太多了,不是忙吗?还不走?”
陈雪榆却说:“一直到开学,都麻烦你帮我胡子了。”
令冉见他又提这个,照例不说话,他嘲弄笑一声:“你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刮个胡子而已,你不是最大胆的吗?”
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可是连妓女都敢做的人。
一个清晨,说太多话了,怎么那么多话要说呢?令冉绷着脸:“非要今天把话说完吗?你老不走。”
陈雪榆坚持吃完早餐,要她一块儿,令冉起太早,豆浆喝几口便喝不下了,他很自然拿过来,喝完剩下的。
她做不到,她才不会吃别人剩饭,也不会喝别人剩东西。
“你不是有洁癖吗?”
陈雪榆看她一眼,意味深长说:“什么没做过?还在乎这个?”
令冉又催他快点离开。
陈雪榆到底走了。
他的身影、他的气味、声音、神情,仿佛还都留在这里。
陈雪榆把她包围得太深了,也太广了,她像急着逃开一样匆匆出门。
正峰寺也变了。
树上多了祈福的红卡纸,她来的次数太少,什么时候变的,不知道。她站在树前,红红的影儿随风飘拂,她拿起笔,捏住其中一张,写了“陈雪榆”三个字,没有什么心愿,也没什么祝福。
只有他的名字。
手一松,就混入了字山字海,同旁人写的分不清了。
这个地方,还是他选的,陈雪榆跟她提过要不要买块墓地,让她妈妈入土为安。她想,这个事就应该由她来做了,拆迁款到了,她得去选墓地。
她来到牌位前,默默跟肖梦琴说话。
“给你换个地方,行吗?”
“我很快就要开学了,一事无成,除了跟男人上床睡觉,你会怪我吗?”
“等我走了,不会常来看你,你活着寂寞死了还是寂寞,人都是这样的,我也一样。”
她突然意识到,要是她也死了,这世上就没人记得肖梦琴了,也没人记得她。以往,肖梦琴时常提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她没记忆,婴儿一无所知。她不爱听,装作在听,心早跑老远了。
到底是是什么事呢?不知道了,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她小时候的事,只有肖梦琴记得清,做妈妈真是辛苦啊,又甜蜜着,因为肖梦琴说这些时是很高兴的,好像又把小婴儿的她爱了一遍。
这下完了,肖梦琴的死,把她的一部分事也提前带走了。
像输液的感觉,针头刺进来,慢慢跟着血液一块儿跑动。令冉很少生病,输过一次液,那感觉便顽强地留下来了。
她默默走出来。
有个瘦高个和尚叫住她,这人容长脸面,手长脚长。瘦和尚说,要替人捎句话。
正峰寺里和尚不少,陈雪榆能跟和尚搞好关系,时睿也能,反正和尚不止一个。
时睿一直等她来祭拜。
瘦和尚刚跟时睿通话说事情传达了,时睿就把钱转过来,很痛快。
钱真是个好东西。
他还去了一趟陈双海家里,陈双海不在,他去哪里剪彩了,这么热的天,多不容易。这个年龄,该颐养天年的,你要陈双海颐养天年,不如杀了他,他受不了没有观众,没有关注,只有快死的人才缩家里不出去。但凡有口气,那就要折腾。
时睿等了许久,雪扬待他身边默默玩儿,一言不发,等到他要走了,他喊了声“雪扬”,几乎是奇迹,不应人的雪扬竟抬头,孩童沉静的眼看过来,时睿无法直视了,他从没跟雪扬对视过。
他快步出来。
在门口碰到司机开车缓缓驶来,陈双海降下车窗,时睿恭敬地过去,问候他的身体。
“你小子,有段时间没来了,是不是跟雪榆一样,腿叫女人绊住了?”
时睿笑道:“我哪有雪榆有魅力,没女人看得上我,董事长说笑。”
陈双海心情显然很好:“多谈,熟能生巧,把所有类型都谈一遍,什么女人都能拿下了。”
仿佛是记起此生辉煌战绩,有种举重若轻的得意。
这里面,当然也包括时睿的母亲,陈双海笑眼闪动,时睿心里忽然一跳,说道:
“我看您气色不错,比前一阵好多了。”
陈双海就爱听这个,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刚处理了楚月华的事,这个女人,一毛钱也别想拿走他的。哼,女人没一个好玩意儿。至于儿子,儿子先晾一晾,打压打压他,叫他知道自己老子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唉,他到底是仁慈,还愿意给他一点生路,再抓不住,可以去死了。
“今天一定要留下来吃饭。”陈双海说道,时睿也是儿子,他就是太仁慈,“咱爷俩好好说说话。”
时睿道:“其实还有一堆事没忙完,主要过来看看您好不好,顺便送条鱼,别人刚钓的,特别新鲜。我又不太会弄,搁我手里浪费了,您把雪林雪榆叫过来,一家人一块儿吃。”
陈家的家事,他装作尚未知情。
他说得那样恳切,频频看时间,陈双海知道十里寨项目很赶,任务重,便没强留他。
这样热的天,陈双海奔波回来精神还这样好,好得不得了,这么看,活个十年二十年,好像完全没问题,没什么事能把他击倒一样。
他还能跟他论“爷俩”,语气亲热。
时睿心里非常惋惜,非常沉重。
他知道那条鱼,他前脚走,后脚就会被丢到垃圾桶。
出来后,他抬头看了看陈双海的大别墅,隔着高墙,“爷俩”两字腻腻在心头,像浓痰。
他没再回项目部。
第二天,在约定好的时间,他见到了令冉。
他还约了陈雪榆,不过是在晚上。
“你好。”时睿伸出手,他是友善的,放松的,跟令冉之前见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他一直都有点神秘,她知道他应该是陈雪榆的下属,但机缘巧合,她遇见过他几次,他也有意无意透露过点什么。
令冉没伸手,这太正式,她不喜欢跟男人有肢体接触,原来除了跟陈雪榆,同旁人有一点点都这样难,她被这个发现惊了一下。
“我们见过。”
“对,我们见过,不止一次,我本来还担心能不能见到你,有点冒昧。”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指引她来的,她无法安定,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把她带到了正峰寺。
“你找我,肯定有事情想说,人都有好奇心,我来也正常。”
“雪榆知道吗?”
雪榆,雪榆……她都没这么喊过他,她的心稍稍一放,这样的称呼,两人显然是相熟的,而且,关系应该不坏。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知道你跟雪榆在一起。”时睿很坦率。
“你认识他?”
“认识,他是我老板。”
他们坐在正峰寺后院的走廊下说话,有竹椅,有竹桌,眼前是红墙绿树,很阴凉。
时睿要了两碗茶。
“他是你老板,你对他这个称呼?”
“我们认识很久了,我在他们家长大的。”
令冉微微讶异,没忘更重要的:“我们第一次见,就是在这儿,你那时就知道了吗?”
“不知道,但认出了你,加上后来一些事,我想你应该住半月湾。”
“认出我?”
“十里寨新闻刚出来的时候,你上了报纸,虽然现在没什么人看报纸了,但公司一直订着,我在雪榆办公室的报纸上看到了你。”
这样的事,她一点不知情,陈雪林说的也不全是假的了,他早知道她,他早知道。
“他原来就认识我?”
“应该也不是,火灾发生后吧,那张报纸在他桌子上放了几天,我每次去,都看见它在,平时他不这样的,有时会看两眼,有时压根不看。我本来以为他是研究火灾报道。”
他说话讲究了留白,看着令冉。
她真美,有点孤寂,也有点冷淡,不说话的时候叫人忍不住探究。
时睿不好多看她,继续说道:“我猜你可能对我今天找你,心存疑虑,我理解,毕竟不熟。”
她还是不说话,静静坐着,摸不准他要说什么之前,她不愿意暴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