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真好,只要人活着,总有机会。出版的钱谈了吗?”
令智礼顿觉受辱:“钱不重要,这不是能赚多少钱的问题。”
令冉微笑着:“那是什么问题?钱不重要?”她从包里掏出打印的银行流水,“钱既然不重要,妈妈卡里的钱是你转走的吧?”
真骇人,像正讨论鲜花,对方突然掏出个骷髅来,令智礼道:“你弄这个干什么?”
“我干什么?”令冉反问道,“你干了什么?火灾发生前,你回来过。”
令智礼明显烦乱了:“我干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干,我是回来过,我只想看看你们……”
“你撒谎,”她镇定打断他,“你是在外面又过不下去了,回来找妈妈要钱,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却只会管女人要钱。”
令智礼踱起步子,焦急走动:“冉冉,你这么说对爸爸不公平!我有脑子,有思想,我只是天生不适合体力劳动,任何人都有擅长的事,你不能拿别人的优点比我的缺点!”
她笑着:“你有脑子?我怎么不知道?你住酒店一听见敲门声就开门,你连这点脑子都没有,你是不是对脑子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令智礼脸上惊惧着:“你真粗俗,你读了那么多书,说话一点修饰没有,太可怕了。”
令冉沉沉凝视着他。
“火是不是你放的?”
令智礼简直要跳脚:“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尊重生命,一切生命,我为什么要放火?”
令冉点点头:“好,我相信你一没这个胆子,二没这个本事。我再问你,你是几号回来的,哪天走的?”
令智礼受到了冒犯:“你有什么资格审问我?”
“你心虚了。”
“我为什么要心虚,火不是我放的,我为什么要心虚?火是意外,线路老化了,火自己要烧起来,谁都没办法!”
“我现在问的不是火灾。”
“跟我没关系,我最后再说一次,跟我没关系!”
“你回来的时候骂了妈妈。”
“我没有!”
“你还打了她。”
“我没有!我从不打女人!”
“你找了新的女人,需要钱,所以才回来找她要钱,你跟她发生了矛盾,你说了让她伤心的话,打晕她,把钱带走,让她烧死在火里,你没有回头,你离开十里寨的时候是七号的晚上。”
令智礼后退一步,很快又上前,双手乱舞:“你诬陷我,你这是诬陷!”他跟小孩子一样,只会大叫,继而喃喃起来,“我是陷入了新的爱情,你知道,我是诗人,我需要激情,没有新鲜的爱情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那种痛苦太巨大了,大到要压垮我,要毁灭我……”
一说起自己的痛苦,他的意志、精神,全部澎湃起来,他绘声绘色描述起那痛苦,自己的痛苦,跟肖梦琴说过一遍不够,还要女儿再听一遍。
他眼睛忽然灼热起来,明亮起来:“我没有害死你妈妈!”
令冉冷酷道:“你早害死了她,她已经死很多年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根本不知道我跟你妈妈的感情,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懂,没资格评判,我跟你妈妈之间是有过爱情的,她是我最忠诚的爱人,永远不会抛弃我!”
令冉一脸寒霜,只是冷着,也不动气:“她既然这么好,你抛弃她干什么,抛弃还不够,你还要害她,她妨碍你什么了吗?”
“你,你这孩子,从小就感情冷漠我知道,你一直是偷窥者,偷窥我跟你妈妈的生活,你还是个偷窃者,偷走了你妈妈本该花给我的时间!”
“你为什么要答非所问,心虚了?你抢走她的钱,害了她的命,就是你。”
“钱是她自愿给我的,她爱我,她不像你,你没有感情,你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我抱过你,亲过你,把我知道的都编成课本教给你,你只想自己,怎么跟我抢夺你妈妈,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爱妈妈,你不爱,你爱你自己,我早就看出来了!”
她面无表情说:“对,你不爱她,只会剥削她,所以她死了,你会跟王八一样长命百岁的。你是想说你爱我吗?就算你爱我,我不爱她,这跟你不爱她,害死她有什么关系吗?”
令智礼愣了片刻,依旧摇头:“不是我害的,你不能怪到我头上,当然,也不是你害的。火灾这种事,谁也不想,她是被火意外烧死的,对了,你是不是考上大学了?”
令冉又慢慢站起来。
“你杀了人,不敢面对,你是个懦夫。”
“我没有,你再说,你再说?”
“你害死妈妈不敢承认。”
她把他往窗户旁逼,“你应该去死,死了好赎罪,不过你不敢,你不敢活,也不敢死。”
令智礼清醒过来:“我为什么要死?我没有罪要赎,你觉得你有罪需要赎,你去死好了,你也不敢,你太年轻了当然舍不得死。”
他有些得意的神色了,仿佛只因觉得自己突然识破了她,这小东西,真坏啊。
他一点也不懂掩饰,令冉看着他,她一言不发了,转身时,令智礼躲闪了下,好像担心她突然扑上来。
“你都没死,我为什么要死?”
令智礼非常震惊了,好像惊诧于她的恶毒,她一点不像肖梦琴,她不善良,也不包容,她一丝感情都没有。刚进屋那会儿,啊,他明白过来,她只是铺垫、伪装,她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孩子啊!
水早滚滚地顶开过,平静下来,冒着缕缕热气。
令智礼急促地指向她:“我就说,不该生你,你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令冉拿起包:“我不是,你是?你不敢承认的,没有一件事是你敢承认的。”
“你放屁!”
她往门口走去,站定说:“你害死妈妈不敢承认,你没有天赋,也没有才能,更不敢承认。没有一个人跟你说实话,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是个蠢货,压根听不懂人话。”
这话太过赤裸,令智礼嘴皮子直颤,几乎要倒下去。
“听清了吗?你没有任何写诗的天赋,从来没有。”
她转身就走,令智礼呆呆立在原地,门关上后,他忽然好一阵自言自语,令冉听不到了。
她走进电梯,又走出酒店。
黑滔滔的雨,视觉的世界只剩听觉。她一时看不到方向,一脚踏进水里,好脏的水,不晓得冲刷了什么,人的痰、烟头、小狗撒的尿……她突然生出强烈的厌恶,对谁?
一个人影近了,都把她搂在了怀里,她也没看清楚是谁。
倒先认出了嗅觉的世界,雨水再侵袭,香皂的气味还在苦苦支撑着回忆的大厦。
人亡物毁,曾经流动着的香气,凝固在了陈雪榆的身上,令冉抓紧他衬衫,拼命去嗅,抛去雨水里的土腥、残留的烟。她也不爱她,她也会长命百岁的。
陈雪榆低头看她,她像什么动物蜷缩在衣服上,一阵一阵战栗着,他觉得什么东西也跟着战栗了,把她抱紧。
不知过了多久,令冉抬起通红的脸,她并没哭,她急求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把自己掩盖,遮挡,便催促他开车回去。
雨势很大,路上积满了水,有人在水里走,水到膝盖了。到处是霓虹闪烁,高楼的,车子的,红红乱烧着。头顶乌云翻滚,压着城市,陈雪榆一面开,一面判断着路况。
他果断掉了头,令冉忽然说:“为什么不往前开。”
陈雪榆道:“不太安全,换条路。”
“怕被淹吗?怕车子进水?”
“在水里熄火很麻烦。”
“是不是车子进水我们就出不来了?”
“也不是,最好别硬去蹚水。”
令冉盯着窗外,心跳咚咚:“蹚吧,我们死在这雨里好了。”
陈雪榆飞快瞥她一眼,又专注去看路:“你想死,我有别的方法让你死,这个不能答应你。”
他腾出只手,握了一下她的,“积水也没到那个程度,换个死法。”
令冉忍不住莞尔,笑着笑着,便结束了笑。
“你明天能不去公司吗?”
陈雪榆答应得很干脆:“能。”
“我们留在家里,谁也不见。”
“好。”
“无论谁打电话你都不要出去,就一天,行吗?”
“行。”
“水淹了房子,我们也不出去。”
“好。”
令冉终于放下心,他对她言而有信,一直都很守信用。
第48章
车刚进院子, 令冉便搂住他亲吻,太想要他,没人能接得住自己, 只有陈雪榆。
她吻他, 吻眼睛、鼻梁、嘴唇, 胡乱扯他衬衫,他整个人牢固着, 实实在在, 她对他的欲望直接、透彻,她也给他最充分的感官自由。
陈雪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身体是寂灭的, 他非常稳定,不乱来, 绝对不随便跟女人发生肉体关系, 那是对理性、秩序的破坏, 有种肮脏感。他有许多事要做, 身体的欲望永远往后排, 她一出现, 他那套东西就松动了, 慢慢瓦解了,她带给他的新鲜、震颤,永不满足,远远超出预期。
成年人了, 只是单纯迷恋这个, 难免生疑:这是肤浅的、短暂的东西吧。过不了多久,感觉兴许会淡,但每每发生着的时候, 脑中的念头无比清楚:不会再有人给他这样的体验了,人生那样长,本不该如此笃定,但又如此笃定。
陈雪榆按下她的手,打开了车门,两人又抱在一起,跌跌撞撞停在廊下,风雨潲过来,澌澌的水汽往身上泼洒,他们抵着门接吻,令冉的裙子翻滚,一卷一卷贴到他腿上,腿上的肌肉炙热,蓬蓬而来。
闪电落下,两人身上雪白一霎,紧跟着,一连串震天的雷,几乎要打到身上的错觉。令冉哆嗦了下,手环紧他腰,从狂热的吻里惊醒:“你听到了吗?那么响。”
陈雪榆把门打开,刚一进来,令冉几乎是扑上来把他撞到门上,门重重关上,她火热的嘴唇又爬上来。
太热情了,热情到一种恐惧油然而生,陈雪榆开始咬她,咬她嘴唇,咬她肩膀,把她胳膊抓住咬了,他模糊地请求着:“别走,留我这里,留这里好吗?”他觉得攥住了前世的一个梦,绝对不能松手。
她听见了,心境却渺茫着,无意识托起他脸,继续吻他:“好……”陈雪榆忽然一把抱起她,往楼上走,两人的第一次就是在浴室,非常深刻,他仔细给她洗起来,也许是觉得酒店不太干净,电梯里那么多人。
他的手指顺着她眉毛抹下去,又顺着脸颊抹下去。
水流进眼睛,有些涩疼,令冉不愿意这样细致地洗,她管他要,陈雪榆便拿浴巾裹住她,抱到床上。
令冉脸蛋烧着,眼睛也红了:“你不是说有很多法子能让我死吗?你还在等什么?”她眼里的火,蔓延出眼睛,要烧到他身上来了。
她的动作很粗暴,去抓他了。
她呈现出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没有其他人在,却像在跟什么抢夺他一样。
陈雪榆心情一下复杂起来,他察觉到疼痛,肉体的、心理的,统统都有。
“我不想弄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