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这车,前段时间在派出所附近见过,当时跟孙峰一块儿从车跟前过,他说这车贵得很,他还上前瞅了几眼。”
老杨不语。
他有他的直觉,推敲着陈雪榆下车后的一系列反应,眼神、动作,整个人的神态。
不过自己是没什么值得人家注意的,还能怎么样,他的职业生涯早那样了,熬到退休,回家带孙儿。女儿从小对他就不满,他太忙了,真是太忙,女儿跟他不亲近,慢慢不需要他了,所以,退休后更不需要。该你在的时候都不在,往后也不用在了。
“十里寨拆迁,再建新楼盘就是锦荣实业底下公司的项目。”
冯经纬筷子不动了,望着他。
“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怀疑火灾的事?”
“我怀疑没用,没证据,就算有,也该没了。这话你可不要学给令冉听,她会往心里去的,没证据的话一定不能乱说,也不能暗示,听见没有?”
冯经纬当然明白。
“那你怎么跟我在这没证据胡扯呢?”
老杨搁桌子底下给他一脚:“嘿你小子,咱爷俩在这说个闲话你还较真了。”
“你是不是早就怀疑过?”
“这有什么不能怀疑的,十里寨有两家钉子户,死都不挪窝,市里早把这片规划好了,你一家不动,耽误整个新城区建设,这合适吗?”
冯经纬不作声了,他在想令冉。
他担心她有没有找到小辉的时候,令冉已经找到了。
网吧臭烘烘的,人又多,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彩虹头不忘提醒令冉:“哎,别忘你那天说好的。”
彩虹头一直笑嘻嘻,她带着豹纹大耳环,一说话,耳环晃晃悠悠。短裤腰特别低,半拉腚沟子都要露出也浑然不觉。她十分惦记那一百块,要到女人街买新衣服。
令冉点点头,她便哼起流行歌曲,看着特别快乐。
一百块钱就能让一个年轻女孩子快乐了。
小辉这次非常配合,不乱跑,也不乱叫,他温顺地跟着令冉,到一家小小的两元店里。现在是暑期,店里客人却也不多,有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孩在挑发卡。
令冉随便翻着皮筋:“你别害怕,我只是问问你,你说见到我妈跟男人在店里睡觉,是真的吗?”
小辉站她旁边,她动了,他跟着动一动:“他俩搂着亲嘴,就在柜台跟前,我打那门口过正好看见了。”
令智礼皮囊太好,老天没给他什么惊人才华,却给了完美的肉体,光这一样,就能让女人痴迷了。他皮肤白皙,眼神多情,总显得含情脉脉,他又擅长说情话,说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她记起些往事,令智礼一回来,肖梦琴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她的目光、情感,都被男人带走,她要挎他的胳膊,依偎着他,要跟他说话。她整个人女人起来,不再是母亲,暂时把令冉忘却一样。
好像令智礼一回来,不止来抢钱,也来跟她抢肖梦琴。
他存在着,一切也变得不方便,她上卫生间、洗漱都要注意一下,女大避父,一个空间里只有女性,做什么都很方便,没有顾忌。一旦多了个男人,便不同了。
但肖梦琴的快乐显而易见,眼神动起来,神采飞扬着。她平时是那样端庄文雅,因为男人的回归,完全换了心情。她的一举一动,感染着令冉,甚至连亲热也来不及回避了。
男人跟女人之间的那种暧昧、纠缠,最初是父母泄露给她的,她看到了,也听到了,那东西神秘叵测,最隐私,也最激烈,外人是无法窥探的。
小辉见她久不作声,悄悄喊她:“令冉姐?”
这孩子还知道叫人,钱刺激的吗?令冉侧过脸看看他:“那人长什么样?看清没?”
家里什么也没剩,相册自然是让火吞噬了。
“长得可高了,”小辉比划着,“头发乌黑,脸长啥样没看清。”小辉心道,他抱着你妈啃呢,谁能看清楚,男人跟女人亲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没兴趣仔细看。
“你再好好想想,还看见什么没?”
小辉作苦思冥想状,他早不耐烦了,还得装:“我想想啊……”
五百块钱啥时给我?
“真想不出来了,你妈两个胳膊挂他身上,两人跟粘虫呢分不开,我真没看清脸。”
肖梦琴对爱情有种革命般的忠贞,烈火烧不坏,好像全天下她只认得令智礼一个男人,其他男人死绝了。
令冉心里大概有了个判断,胸中涌动,小辉的眼睛一直瞄着她,写满急切、贪婪,小孩子还不懂掩饰。她打开钱夹,小辉又频频瞄着,似乎想知道里头有多少钱。
这是个浅棕色的皮夹,像男人用的,小辉撇撇嘴,知道女的一大了就会跟男人睡觉。
“不要到处胡说,我要是听见旁人说这话,那肯定是你传的,”令冉冷淡瞥他一眼,“叫我知道了,我一定撕烂你的嘴,再把你腿打断。”
她语气轻轻的,样子却是不容置喙,小辉连连点头,拿钱就跑,令冉低头看指甲油,艳光四射,两元一瓶。这儿东西特别多,特别杂,头花、手链、各种笔、贴画、杂志、漫画书……她记得以前女同学们最爱逛这种店,门口音响声嘶力竭叫着:房租到期,最后一天清仓大甩卖,全部两元,只要两元……廉价的物品五光十色,也能愉悦人的感官。
她早不是小孩子了。
但她还是买了瓶指甲油,连带一百块钱给了彩虹头。
“看颜色挺漂亮,别嫌弃,两元店买的。”
彩虹头哇哦一声:“嫌弃什么?我最喜欢不花钱的东西了!”
免费的东西才是全世界最好的,好极了。
令冉看着她满足的表情,想起他来,陈雪榆不喜欢免费的东西,他不缺钱,他那样的人追逐的是另样东西了。
她给冯经纬打了个电话,再次表达谢意,她问出了想问的,陷入更大的迷雾中,令智礼回来做什么?倘若为拆迁款,他还是户主,少不了他的。他没有理由去放火,她依旧坚信,这男人没这样的能力。
思绪太多,也太重,恨不能多长几颗脑袋来分担,她慢吞吞走出来,一路看两边店铺:修脚、按摩、中医调理、大众快餐……一家小小的五金店里走出个女孩子,趿拉着拖鞋,扫门口的包装盒。
里头传来大人的声音:“小曼,小曼?去买个西瓜!”
这女孩便埋怨道:“没看见我正忙吗,就知道使唤我,让xx去!”她嘟囔两句脏话,扫把一甩,掀开帘子进去了。
屋里传出争吵声。
她看上去和令冉差不多大,很青春,脸庞饱满,身材单薄,城中村里有许多这样的青春,像两元店一样便宜,消耗很快,不过不要紧,年轻人会一茬一茬长起来,那些小孩子说长大转眼的事。
令冉又有了一种紧迫感,不行,要抓紧快活,她要离开这里,日头照得人发昏,整条街也发昏,一年四季都昏昏杂乱着,日子照样过。时过境迁,她是不愿这么过了,也有条件不这么过。
她打车迅速回了陈雪榆的家,真好啊,清清静静,空气中是玫瑰的香气。
客厅里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吓她一跳,令冉顺着声音看见一部座机,陈雪榆家里还有这东西,不晓得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等铃声响了一会儿,拿起来接听,不急着说话。
对面竟也不说话。
她好像听到轻轻的呼吸声。
令冉又等了一会儿,对面似乎同样极有耐心。
她静静把电话挂了。
空气也安静着,她忽然有点害怕,总觉得有人,令冉拿着手机来到外面,青天白日,一切又亮堂起来。
她给陈雪榆打了个电话,刚响两声被拒绝了,过了片刻,陈雪榆拨回来:
“刚刚不方便接,有事吗?”
“今天早点回家行不行?”
第31章
“当然可以, 遇到什么事了吗?”陈雪榆看了下手表。
“没有,就是希望你早点回来。”
“好,我尽早回去, 想吃什么?饿的话我现在安排人过去做饭。”
“别, 不想外人进来, 我自己也会做饭。”
“那还是等我回去弄吧。”
这样真是柔情蜜意啊,普普通通的话, 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他的腔调其实也没怎么变,只不过低沉些。
她的害怕有了着落,又转过身看那个座机。
太久没用座机了, 还是初中住校,老师让填个表格, 她需要用电话卡打到无名商店问肖梦琴一些信息。商店里的座机一直在, 那是用来等令智礼的, 每每电话一响, 肖梦琴都忙着去接,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都无关紧要, 甚至有打错的。
刚才那通电话,肯定不是打错的。
令冉上网搜索怎么查座机来电号码,屋子空旷起来了,寂静异常, 大的没有边界。
十里寨太挤, 这里又太旷。
门响动时,令冉立马奔过去,都没怎么看清楚, 大致一个身影进来,她扑他怀里,陈雪榆一把抱住了。
他一进门,她就吻他了,车钥匙都没放,掉到地上去。
他也没怎么看清楚她,只知道一个软的、热的身体过来,必须抱住。
这个吻,一上来就很热切,叫人没空去想别的,那就不想,令冉的手乱抚着他后背,衣服皱了,两个身体紧紧贴合着,她热情似火,连句话都没有,用嘴唇告诉他一切。
怎么抱都不对似的,想再近些,再近些,可没法再近了,这样反复吻着,心跳也激烈起来,咚咚咚,震着耳膜。嘴唇那两片肉,恨不得吞下去,陈雪榆吮着她的口水、舌头,一只手托住她后颈,觉得她很脆弱。
几乎要窒息了,两人才分开,令冉脸绯红着注视起陈雪榆,他还在欲望里,眼神迷离,她颤颤地笑了,手指抚弄他的眉骨、鼻梁。
“真想你。”
陈雪榆一下攥紧她手,又过来吻她。
这人真是,刚透上一口气,令冉脸热着,她踩到钥匙抬了下脚。
不晓得又吻多久,不能再吻了,陈雪榆抱起她,她便把两条腿盘他腰上,他腰部肌肉紧实、有力,整个人充斥着强悍的感觉。她不喜欢多愁善感、没一点阳刚之气的男人,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不要唧唧哝哝,在幻想里当天才,该指望的时候,什么也指望不上。
令冉两只手臂环住他脖子,笑着歪头,咬一下他左边脸颊,又咬一下他右边脸颊,淡淡的印记,几乎是对称留下来的。
空气中仿佛有蛛丝,千条万缕的,勾连着两人。
陈雪榆笑道:“都没洗漱,感觉身上脏。”
令冉道:“哪里脏,我看看?”她当真左看右看,身体往后仰,故意一掣,陈雪榆心里惊一下,两只手去揽她腰,以为她要拗过去。
令冉从他身上跳下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陈雪榆说:“是,怕你受伤。”
令冉笑道:“来,我看看到底哪里脏。”她抓住他手,摊开瞧一瞧,“不脏。”又踮脚端详他脸,靠太近了,陈雪榆莞尔。
“也不脏。”
她拨弄几下他的头发,蓬松、干爽,看着就健康洁净。
“还是不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