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头顶讲:“别打了,手不疼么……”
阿声让他闷得讲不出话,不住捶他后背,一下比一下虚弱,最后连拳头也散了。她紧紧抱回他。
安静下来,阿声才听见他的叹息。
水蛇第二次说:“等我下次去边境,你就走吧,不要回来了。”
阿声:“那你呢?”
“我什么?”舒照茫然地问。
阿声:“就这样一直做下去吗?”
水蛇:“人各有命。”
阿声:“你明明可以不做!”
水蛇又是一叹,如果此时含着一口烟,阿声都可以想象烟雾出口的形态,一定是像火车头冒烟,又急促又大团。
他说:“你觉得强叔现在还会让我退出吗?”
知晓秘密意味着身份特权,同时也伴随着生命风险。
阿声没有回答。罗伟强也曾经试探过她,她装傻逃避了。
水蛇低头,脸颊和肩颈也在夹着她,像另一种形式的拥抱。
他说:“你妈也希望你能找到家人,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可以大大方方去派出所了。”
阿声听他一样一样地交代和安排,没有一样需要他参与,她的未来跟他无关,不知道他是冷静还是冷漠。
她松开他,说了一句“我想想”。
此话出口,她愣了一下,竟然用上了水蛇曾经的台词。
她也到了无可奈何的境地。
舒照没问她具体计划,分别的气息还是悄然侵入这片生活了快半年的屋檐下。
阿声开始整理衣柜,说是换季要分类衣服,但她会坐在床边,抱着随便一件衣服久久发呆。
若是看某一张文件纸或者单据,她走神的时间更久,说想不起什么时候去消费了这么多。
阿声不是安排不了,是不想安排。她想把现在的生活,原封不动地搬到另一个地方,只是剔除罗伟强的存在。她还是银店的小老板,有一套小房子,和水蛇、咪咪过着一家三口的平淡生活。
现在,她必须打破所有平衡,重新一块一块搭建新的生活秩序,就像小孩亲手推倒积木再来,是一个挫败而焦躁的过程。
她注定要丢弃许多东西,行李、感情或者人。
有一天晚上,咪咪又跳上床,钻进舒照和阿声之间的被窝里。
舒照抚摸着柔软的猫毛。宠物猫的毛比他以前摸过的看家猫的要细腻,他陪阿声逛街再碰上假皮毛的饰品或衣物,都忍不住摸一下,手感远远比不上他们家咪咪的。
他问:“咪咪也带走吗?”
阿声愣了一下。
这是水蛇第一次正面确认她要离开。
三月的夜晚稍有凉意,咪咪躺下不到一分钟,嫌热,又跑了出去。
动物有灵性,它像不爱听这个话题一样。
阿声说:“你也不问我要去哪里。”
水蛇:“不问。”
阿声又推了他一下。水蛇站着时还像不倒翁,推一下还能反弹,此时躺倒加大惯性,动也不动,木头一般。
“知道了怕等下我会忍不住——”水蛇戛然而止。
“干什么?”阿声追问。
舒照咽下“去找你”,改口说:“告诉强叔。”
阿声恼道:“你试试?!”
水蛇的声音越听越无赖,“真的说不准啊。”
阿声又打他。
水蛇:“我会屈打成招。”
阿声停下手,罗伟强真有可能严刑逼供。
她放慢了语调,“我要是走了,他肯定会拷问你。”
水蛇说:“所以让你等我去边境再走啊,到时问起来我就说不知道。”
阿声说:“我怕等不到了。”
舒照一时没接茬,话题僵在半空,他们在黑暗里默默地看着对方。
罗伟强有可能在出发前先把阿声、罗晓天甚至李娇娇一起送走,等事了功成,他再去和他们汇合。
舒照打破沉默,说:“咪咪能带就一起带走吧,到时人生地不熟,你也能有个寄托。”
阿声想了想,说:“你来茶乡时也没有寄托啊。”
水蛇安静片刻,才说:“原来没有。”
他们的对话平静而缓慢,听着没什么强烈的感情。以往他们吵架倒是激烈,但还在清算彼此的信任,理应也没什么感情。
他们也没谈论过感情,只是沉默地满足彼此的欲望。
若说他们没有感情,即将的分离也不会这般黏糊,说一句藏半句。当他们不再计较信任问题,信任才像一根看不见的感情绳索,牢牢捆住他们。
这股情绪就像渐渐变热的天气,笼罩着他们。猫都知道要逃开,阿声更是。
她抛开困扰,伸手抱住水蛇。
他也毫不犹豫地抱紧她。这股回应的力度干脆而利落,像内心的第一反应,令她相信自己能有改变他的能力。
阿声吻了吻他,说:“水蛇,跟我一起走吧。我还有点积蓄,够我们生活一段时间。我们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我们还年轻,有手有脚总不会饿死。”
第55章 离别开始了隐形的倒计时……
水蛇将她又抱紧了一些,问:“去哪?”
阿声不知道算不算希望,说:“去哪都行,找个免签的国家,或者回海城啊。”
舒照明知道不该多给希望,熟悉的地名还是戳中了心底。
“你想去海城?”他问。
阿声说:“海城你熟悉,还是你想去哪里?”
舒照莫名不想脱离海城话题,又不能太深入,含含糊糊地打擦边球:“我刚从海城过来,又回海城?”
阿声:“我还没去过几次。”
舒照:“海城的生活成本不低……”
阿声说:“没学历进厂拧螺丝都能生存下来,我不信我们不行。”
她未来的主角变成了复数,有了他的一席之地,舒照一时不敢再讲话。
他带着水蛇的身份,面对她总是没法清清爽爽地抒情表意,犹犹豫豫的模样,自己看着都窝囊。
阿声当他应承了一半,像跟他商量旅游计划似的,摇摇他:“你想去哪里?”
“睡觉吧。”水蛇又使出他的杀手锏,逃避话题。
阿声听着耳熟又窝火,踢了他一脚。她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像当初一样跟他拉扯,改变他的想法。
水蛇比之前脾气好,耐性足,按下她的腿,顺手抚摸几下,像哄小孩睡觉似的。
“睡觉。”
之后任她怎样拳打脚踢,水蛇抱着她一声不吭,像以前许多次睡过去一样。
阿声把离开提上日程后,对抚云作银不再上心,一周起码有三天不到店,真当起了老板娘,让阿丽当店长。
有一日她留在云樾居,刚上阁楼翻出积灰的猫笼,擦干净放客厅,准备诱猫进笼。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显示水蛇来电。
她接起,问:“到哪了?”
对方却没有如常说话,听筒传来一段杂音。
阿声又“喂”了一声,还是无人应答。
难道误触?
阿声刚想挂断,突然听到一阵人声,有个女人在讲话——
“我给你们带点春茶,有个客户给的,我喝着觉得不错。”
隐约是李娇娇的声音,离得远,阿声险些无法分辨。
接话的是水蛇,“娇姐喊一声,我们过去拿就行,还劳烦你跑一趟。”
阿声果然没猜错。
水蛇难道是通知她?
背景似乎有脚步声和回声,难道他们在走楼梯了?
阿声先挂掉电话。
她环视一圈,客厅除了比之前整齐干净,没有任何住客即将搬离的痕迹。除了证件、金条和资料,她没打算带走什么行李。
声音重新出现在耳边,比刚才手机传出来的更加响亮和清晰。
人到门口了。
阿声忙把猫笼踢进沙发扶手和空调柜机之间的空隙,顺道拎过水蛇扔在沙发上的黑色牛仔夹克,盖住笼子。
大门传来钥匙进锁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