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含糊说了声哪里哪里。
舒照示意停车的方位,发微信给罗伟强说已经接到人,顺便也周知阿声。
阿声站在水蛇老家村口的牌坊前,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打卡似的发给罗伟强。
屏幕顶部突然弹出水蛇的消息。
她肩膀一颤,好像被监控似的。水蛇竟然凑巧踩准时间点,跳出来吓唬她。
蛇:我接到人了
这个时间点店里迎来下午市,阿声有忙碌的理由,故意晾着他,收起手机没回消息。
阿声穿过牌坊走近村里。
水蛇老家城镇化程度不高,村还是村的规模和样子,小孩和老人居多,青壮年少,除了小卖部没有其他店铺,但总体比她们那边山区发达。
阿声进小卖部拿了一瓶水,沉默地到柜台付钱。柜台入口边有个门通向后院,里头隐约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在谈论什么。
守店的阿婶好奇地打量她。
元旦过后,大学生陆续放假,没工打的青年也陆续返乡,每天都有似曾相识的面孔光临小卖部。从这些年轻面孔上认得出父辈轮廓的,阿婶便寒暄是谁家的仔或女吗,村里常住人口固定,一般都能猜对。
阿婶敢肯定她以前没见过这个靓女。
她用方言开口:“你是谁家的了?”
阿声听出应该是粤语,但发音跟罗伟强的细微差别,还是能听懂。
她只顾笑。迷人的笑容多少降低对方的防备。
阿婶心底嘀咕:难道是谁家带回的靓女,听不懂我们的话?
她用蹩脚的普通话问了一遍:“你系哪家的女儿了?”
后院忽然传来一阵起哄声,像看球输了似的,最响亮的男声嚎了一句“七毛”。
“我来找同学玩的。”阿声拎着她的水走出小卖部。
还没到放工时间,村里路上没几个人在走,只有车位绑着农具的摩托车偶尔开过。
阿声找到偷拍水蛇身份证的照片,寻找传说中的189号。农村巷道规划混乱,间或掺杂在建的红砖房,要找到连续的门牌号不容易。导航只能看方向,没法直接搜索。
她左拐右绕,前进又后退,几乎迷路,停在可疑的189号前。
太阳晒皱了阿声的五官,她叉着腰,绕着189号走了半圈,不敢相信这是水蛇的老家。
眼前是一个泥砖围墙坍塌一半的院子,暴露出庭院内两层红砖小楼,楼前长满荒草。
阿声看了一圈周围的房子,和189相邻的四个门牌号都找到了,唯独没有189号,除了这个院子,再也找不到下一个可疑的房子。
阿声不死心,跨进半米多高的残垣,踩倒几株小腿高的杂草,想去看看小楼的窗户。
她不太了解这边民房结构,只能猜测泥砖房大概放农具之类的杂物,小楼才是住人的。
小楼结构像宿舍,每层三间房,走廊安了风格过时的石米镂空栏杆。
阿声借着天光,凑到红漆窗户的脏玻璃前往里看。
蜘蛛网糊住一部分视线,她依稀看到临窗的桌,靠墙摆放的床和床对面的四门衣柜,所有家具都呈现灰尘厚重、木质腐朽的荒败,看得出被废弃已久,久到令人怀疑是否有保留此处户口的必要。
阿声离开窗户,准备看下一个,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人影,她吓了一跳。
对方定定看着她,一副有何贵干的表情。
第36章 赵阿声现在到底有没有跟……
破院子斜对面的屋子门口出现一个男人,面容比罗伟强老态,眼神迟滞,手里拿着一只装了几根蔫巴青菜的洗菜盆。
阿声隔着半人高的茅草,和他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一瞬,只剩茅草悠悠荡荡。
手机嗡嗡震动,拉回阿声的神思。她掏出一看,水蛇好像开了天眼,预感到他的老巢被偷,竟然又发来微信。
消息预览显示是一张照片,她没点进去,熄了屏幕。
阿声原路翻出残垣,谢天谢地,对方一直待在原地,没有转身回屋。
阿声从挎包掏出早准备好的一包软中,撕开底部,抖出两支,递给阿叔。
她用捡来的散装粤语,一开口就捞里捞气:“阿叔,来一支。”
阿叔给面子接了一支别耳背。
长句子实在没法拼装,阿声只能用普通话说:“这家人什么时候搬走了?”
阿叔跟阿声老家寨子里的老人家一样,听不太懂普通话,只简单回答:“搬走了,早就搬走了。”
阿声只能换一个问题:“这家人是姓陈吗?”
阿叔只发出羊叫似的咩咩声。
阿声默了默,组织咸水粤语:“陈啊,系不系叫陈嘉放?”
阿叔不咩了,重复她的问题,“系叫陈嘉发。”
阿声忽然反应过来,她的“放”发音不准,导致阿叔误会了。她头皮发麻,干爹为什么不叫拉链来打听?他们才是同一语系的人,肯定不会碰上语言障碍。
她顺着阿叔的话问:“陈嘉发去哪了?”
阿叔又说了一串,大致意思是:他去当兵,他爷爷死了,他再也没回来。
阿声寨子里也有一些同龄人,不读书之后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
阿声跟阿叔沟通费劲,问半天才过滤出一两句有用的话,从零星碎片里补足水蛇的背景。
她犯难后也会犯懒,琢磨干爹应该不会再派第二批人马过来核实。她又不是Madam赵,差不多就行了。
阿声最后掏出手机,放大水蛇身份证的照片,让屏幕占满人像,没有文字信息。
她递给阿叔看:“陈嘉发?”
阿叔又“海”了两声,说是他。
阿声悄悄松了一口气,终于完成任务,谢过阿叔,往来时的大致方向走。
阿叔是村里的低保户和老光棍,只有一间红砖房,比斜对面的破院子还要寒酸。
他看着阿声走远,拨出一个存下很久的电话。
接通后,他开门见山:“喂,我是你找的那个陈嘉发的邻居,你上次说有回报,还作数吗?”
当初留电话的是一个比他年轻一点的中年男人,拿了跟刚才女人一模一样的照片,来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回来。这个人现在改名叫陈嘉放还是陈嘉发,欠钱不还。如果有人上门找姓陈的,立刻打电话给他,有报酬。
对方也说粤语,沟通没有障碍,问了是什么样的人来,几时来,问了什么问题,然后马上给他充了话费。
阿声凭着印象走回小卖部,中途还走岔了,绕了会路,给看家狗狂吠吓着了。她误打误撞跑到一个社头前,这个时期没有人祭祖或停留,只有两三只鸡在闲逛,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阿声拨通罗伟强的电话,省得遗漏了他的吩咐,又得回头跑一趟。
“干爹,我找到水蛇的老家了。”她简单描述了看到的残垣断壁,听起来不可思议,像敷衍了事找了一个破院子交差。
照片和视频拍了不少,随时可以发过去。
罗伟强沉吟片刻,说:“你怎么确定那就是他老家?”
阿声:“问了他的邻居,说好久就搬出去。”
罗伟强又问:“他邻居有什么异常吗?”
“邻居?”阿声蹙起眉头,下意识张望,提防有人路过偷听。
她用鞋子碾了碾碎石沙,意外又烦恼,没想到罗伟强连水蛇邻居要怀疑。
阿声:“除了穷,没看出什么异常。”
那个阿叔还带着乡下老人常见的迟滞感,交流困难。她懒得再说。
罗伟强不死心:“你看他像不像装的?”
阿声:“什么装的?”
罗伟强:“警察假装的。”
阿声顿了顿,开始怀疑罗伟强对水蛇是警察的猜测。他简直指鹿为马,看谁都是警察。
“干爹,要不你来看看吧。”
罗伟强遭到隔空挑衅,他的不悦经过手机传递也无法消减。
阿声趁着还有主动权,接着说:“这样下去恐怕干爹连我都不信了。”
罗伟强一时无话。
他本来想派拉链过去,没有语言障碍,找人方便一点,但提防拉链搞内斗,趁机挤走水蛇,才叫了阿声。
阿声跟水蛇关系特殊,女人容易感情用事,他也防她对水蛇有私心,故意隐瞒。
回首四顾,罗伟强周围竟然没有一个100%的心腹。儿子和他利益捆绑最深,又不太成器,处理不了高风险的生意。
阿声敏锐地洞穿他对周围人的态度,可惜只是一个干女儿。
阿声说:“我把照片和视频发过去给你。我准备回市里,这边搭车麻烦,过了时间就没车了。”
阿声挂断电话,用脚赶一下在旁边啄杂草的鸡。家鸡扑棱翅膀逃窜,扇起阵阵灰尘。
这一趟“寻找蛇窝”之旅,鸡飞狗跳都有了。
阿声打开水蛇发来的照片。
主角坐在火锅边,玩着手机等火锅水开,桌面摆满各种肉类。
摄影师成就了家长偷拍视角。
主角是罗晓天。
阿声像给针扎一样,立刻滑掉照片,本来零星的回复欲望消失殆尽。
她锁了手机,走回小卖部,跟老板娘打听过路车在哪里搭,最晚一班是几点。
刚才她从市里直接搭到镇上,才知道村子挨着国道,可以中途下车。没办法又折腾一趟回头车,幸好村子分布密集,不像她老家隔了重重大山,错过一趟车,再上下一趟耗时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