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迟影握了握拳,眼神逐渐从羞涩转为坚定。
她得更努力,更主动一点才行!
……
第二天早上,迟影被闹钟叫醒时,意识还有点恍惚。
她在温暖的被窝里赖了一小会儿,才慢吞吞地来到客厅。
上午的阳光格外明亮,铺满一地的细碎金箔。餐桌上摆放着早餐,是简单的三明治和新鲜牛奶。
手机屏亮起,是莫秋早上六点留的言: “厨房有微波炉,饭凉了记得热。”
迟影抿嘴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将碗筷洗净归位。随后她背上包出门,踏上前往左江的高铁。
列车飞速疾驰。正当她对着窗外发呆之际,手机震动了下,是虞听发来的地址信息。
她扫了眼,动作忽然一顿。这小区离莫生上次下车的别墅区并不远,撑死了也就三四公里的路程。
所以除夕那天,莫秋是故意最后送她的。
她轻叹口气。
以后还是放弃跟他斗智斗勇吧,她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高铁很快到站。迟影换乘出租车,半小时后抵达虞听发来的地点。
这小区绿化做得极好,茂密的枝桠交叠出阴凉。建筑外墙虽有岁月的痕迹,却修缮得体,一尘不染。
虞听早已等在单元楼下,见到迟影的身影,眼睛顿时一亮。
“小影!这里!”
待迟影走近,虞听看清她眼下淡淡的乌青和透着苍白的倦意,不由得心头一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陆磊为难你了?”
“没有。”迟影轻声宽慰,“出差这段时间连轴转,没休息好罢了。”
虞听这才舒了口气,领着她快步往三楼走。
“我跟他说这两天要回学校办手续,会顺路来这儿待一下午。”虞听拿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出进屋的空间,“他没起疑。”
迟影笑:“谢谢。”
屋里灯光昏暗,迟影拉开窗帘才看清整体布局。房间并不大,家具摆件都透着一股上个世纪的陈旧感。由于常年无人居住,茶几和电视柜上都积了一层薄灰。
“他平常用哪个屋子?”
“主卧。”
虞听领着她推开里间的门,一股混合着木头腐朽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迟影强忍下肠胃中的不适,戴上手套,进屋搜寻。
衣柜里堆叠着厚重的大衣,书桌和抽屉里塞满了泛黄的剧本。迟影和虞听几乎将每一寸缝隙都翻了个遍,却始终一无所获。
两人在主卧搜寻无果后,又转战客厅和次卧。然而,屋子里除了沉寂的灰尘,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虞听皱眉:“难道没放在这里?”
“不应该。”迟影直起腰,拍掉手套上的浮灰,“那天吃饭我试探过,八九不离十就在这个房子里。”
“可如果找不到怎么办?”虞听坐在沙发上,苦恼地看着迟影,“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难道真要跟他在一起?”
迟影嗤笑:“不可能。”
“我知道,但现在得做最坏的打算。”虞听咬了咬牙,犹豫半晌,才迟疑着开口:“万一,我是说万一哈。”
“万一真的没有退路,要不就把陆磊给你的U盘交给警方呢?”
见迟影没说话,她接着问:“你是不是担心,把U盘给警方,会伤害到莫秋的尊严?”
“不是。”迟影斩钉截铁,“受害者的痛苦不该被分出高低贵贱。我不会为了保护他的尊严,而用其他受害人的录像带去填补缺口。”
她转头看向虞听:“我之所以要找到其它证据,是因为追诉时效。”
虞听一愣:“追诉时效?”
“嗯。根据情节严重程度而不同,故意伤害罪的追诉时效可能为五年到二十年不等。”
“我没看U盘,但根据你提供的信息,那应该是莫秋七八岁的事情,换言之,那件罪行,很可能已经过了追诉期。”
“你之前说过,你在这儿一直住到高一,甚至你走后一段时间,他都还住在这里。”迟影停顿片刻,环视四周,“在此期间,他应该还有侵害女性的犯罪行为。”
“普通人或许会销毁证据,但对于一个导演来说,记录是欲望,保存原带则是职业本能。”
“所以我推断,这里应该有没过追诉时效的证据。”
虞听愣愣地看着迟影,心中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在这个压抑且发生过陈年罪孽的房子里,迟影那条理清晰的叙述,听起来竟像是某种可靠的救赎。
她此前并不真正了解这个女生,只觉得她漂亮、温柔,却从未想过在这一副纤细的躯壳之下,竟然跳动着一颗如此强大且无畏的心脏。
面对陆磊的步步紧逼,她依然能保持绝对的清醒和理智。那是一种即便深处深渊,也绝不会迷失方向的韧性。
这一刻,虞听仿佛窥见了莫秋那场十年执念的底色。
原来,只要见过迟影如何在烂泥里守住清醒,在绝境中重建秩序,便会发觉,她是让人既想伸手护住,却又忍不住俯首臣服的光亮。
“难不成,这个房子有暗室?”迟影并未注意到虞听的异常,皱眉喃喃道。
“应该不会。”虞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神色渐渐清明,“这是居民楼,上下左右都住有人,开暗室不可能不惊动其他人。”
迟影点点头:“也是。”
那么东西应该就藏在房间内的某处。
她伫立在主卧中央,视线寸寸挪移,掠过堆积的剧本和陈旧的家具。
忽然,她视线一凝,定格在面前的双人床上。
床与地板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也就是说,这个床,很可能有储物功能!
她屏气凝神,俯下身,两手扣住床沿,猛地沉肩发力。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厚重的床板被生生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堆积成山的录像带,以及两部早已被淘汰了的手机。
迟影压在胸口的巨石猝然落地,她瘫坐在地,释然一笑:“找到了。”
……
警局的白炽灯下,迟影脸色苍白,指尖揉搓着衣角,声音微微颤抖。
“我朋友说她有童年时的动画录像带,邀我一起看。可就在我帮她找时,看到这些……”她话音戛然而止,许久才艰难地说下去。
“作为律师,我很清楚录像的内容可能涉及犯罪……所以……”
警方迅速记录着细节,郑重承诺:“感谢你的线索,我们会追查到底。”
“谢谢。”迟影垂下眼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递出一张纸条,“还有一件事,我第一次跟他吃饭时莫名酒精中毒。当时警方调查的结果是酒吧卖假酒,可卖给其他人的酒都没有问题。我怀疑,那酒被他做了手脚。”
“这个是当时负责警官的联系方式,希望能有帮助。”
警方接过纸条,认真记录在案,并承诺会着手调查。
推开警局门的刹那,她与明媚的春光撞了个满怀。空气里积压了一个冬天的阴冷颓靡被风吹散,只剩下懒洋洋的暖意。
迟影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听着枝头鸟鸣,眼底的惊惧荡然无存。
回到老房子,她言简意赅地交代了警局的进展。
听到“一切顺利”时,虞听紧绷的身躯猝然垮了下去,她眼角泛起红晕,声音细碎:“我终于,摆脱了这个噩梦。”
“你知道吗?自从那次被我撞破后,他偶尔往家里带人碰上我的时候,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绝对安全的哑巴。”
“那种感觉就像……我明明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的闷响,却只是默默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我的沉默,就是他手里那把刀的刀柄。”
“所以我经常觉得,我仿佛在跟他一起犯罪。”
虞听把头埋进掌心,指缝间里溢出压抑的微颤。
“虽然我一直在逃避,不敢去想……但我想,莫秋心里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她自言自语着,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在他眼里,我也是个冷眼旁观的帮凶。”
迟影静静地看着她,视线却穿透了眼前的躯壳,触及了多年前那个弱小而僵硬的影子。
那是当年的自己。
那个躲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赵力霸凌他人,却不敢动弹的自己。
一股混合着寒意与酸涩的悲怆涌上心头。
她俯下身,双臂环绕住虞听,轻拍她瘦弱的脊背,仿佛在安抚一个穿越时空而来的迷路者。
“不会,他绝不会这么认为。”
“虞听,你知道吗?”
迟影的视线渐渐放空,穿过斑驳的墙壁,望向虚无的远方。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所有生命阶段为求生而做的抉择,都是当时的最优解。”
“蝉有蛰伏的时候,种子也有埋在土里的时候。你用今天枝繁叶茂的自己,去苛责那年寒冬里只为存活而蜷缩的种子,这不公平。”
“那时的你,手里的地图只有那么大,能看到的只有那么远。以当时的信息和处境,你所做的,已经是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更何况,那段经历就是一把钥匙,或许它曾锁住你,但你现在用它,帮别人开了门。”
“所以,你对得起自己,也不欠任何人。”
……
虞听依依不舍地与迟影告别,约定她下次回国,一定要痛痛快快出来玩一场。
下楼后,迟影看了眼手机,才下午三点,时间还早。
她正准备离开,前方忽然传来“咣当”一声脆响,像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响。
迟影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大棚下,一辆老式自行车歪斜地倒在地上,车筐里的橘子和苹果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一位阿姨正吃力地扶着车把,腰弯到一半便僵住了,显得力不从心。
“阿姨,您别动,我来。”
迟影快步上前,从另一侧稳稳地托住车身将其扶正,熟练地踢下脚蹬。随后,她俯身将散落在石缝里的水果一一拾起,拍掉灰尘装回塑料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