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当时只能算小打小闹,谁能想到后来变了质。”
“读博这几年,我们联系少了,对他的情况也不怎么了解。直到去年10月份,他突然联系我,说有要紧的事情想商量。”
“后来我们通了电话,他说他和尚实青的公司有问题,他不想再陪葬,但尚实青对他看管得紧,他不得不找我帮忙。”
“后来他经常找机会,偷偷给我传些证据材料。”李肃说到这,抬手指指易时安,“有次被这哥们撞见了。”
“我想着易神心思缜密,多个人出主意总归更稳妥些,干脆拉他入了伙,收集了大半年材料吧?直到今年5月初,确定证据能钉死尚实青,就直接报警了。”
包间里人人神情凝重,鸦雀无声。
毕竟对他们来说,昔日同窗,两人身陷囹圄,两人合谋举报,这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只有莫秋没什么反应。
他静静听着,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杯身,半敛着黑瞳,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眼看这话题已经无法回避,班长只好接茬:“其实前阵子我回学校看老师,齐老师也提过这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侧头:“根据齐老师的说法,莫神似乎也跟这事有关?”
桌上倏地一静,大家怔愣着将视线投向莫秋。
当事人神色未变,声音也淡:“嗯。”
“哦我想起来了!”李肃猛地抬头,“王林最后一次联系我时,随口提起说要再通知一个人。我当时以为是他们公司的内应,没往心里去。”
“难不成那个人,是你?”
这下连一旁的顾一书都不免惊讶:“所以你5月中旬突然回国,是冲着立兴这事儿来的?”
莫秋抿了口水,波澜不惊地点头:“算是吧。”
“5月中旬回国?”班长听到这彻底懵了,“难道你去现场了?”
“何止是去了。”见莫秋不温不火的做派,顾一书耐不住性子帮他答,“这大哥回国第一天就火急火燎地借了我车,还回来时,车顶被砸得稀巴烂。”
“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尚实青挟持人质跳楼,正砸在车上。”
“挟持人质跳楼?”众人惊呼。
顾一书老神在在地点头:“说起来,那个被挟持的人,你们也认识。”
“我们怎么会认识?”一旁几个人面面相觑,“谁啊?王林吗?”
“不是。”顾一书摇头,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是迟影。”
包间外依旧热火朝天,喧闹声不绝于耳,然而仅一墙之隔,刚才还热腾的气氛倏地冷下来,所有人愣在原地,瞠目结舌,震惊得说不出话。
许久后,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锁在同一人身上。
易时安的酒杯停唇边。
他手僵在半空,脸色一瞬间退得煞白,视线涣散地落在顾一书身上,声音沙哑得几乎要听不清:“你说……谁?”
顾一书叹了口气。
“2班,迟影。”
“你的前女友。”
……
聚餐开始前,谁也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没人再动筷子,只剩玻璃圆盘还在无声转动,一圈又一圈,转到菜都凉了一半。
虽然九年时光不短,可看着彼此熟悉的眉眼,听着那些翻来覆去的片段,他们仿佛仍能回到当年那个勾肩搭背、嬉笑怒骂的午后。
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啪地打在众人脸上,扇碎了那种“回首仍年少”的错觉。
易时安脊背微躬,指尖几乎要握不住杯脚,平常总半笑着的瞳孔此刻冷到了底,染上沉重的墨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找回声音,缓慢地将酒杯放回桌面。
“她……还好吗?”
看他这副样子,顾一书多少有些不忍心,拍拍他肩膀道:“放心,没……”
“她很好。”
简短的三个字,却让众人瞬间一愣。
谁也没想到,向来寡言少语的莫秋会突然开口,还回答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问题。
确认迟影平安,易时安僵直的脊背一松,轻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然而不过半刻,他蹙起眉头,视线越过酒杯,与莫秋对上。
一向事不关己的人,怎么会主动插话?
“那就好,没事就好。”班长忙不迭地打圆场,如释重负长吁一口气,“如果再闹出人命,咱们1班的名声算是……唉,这叫什么事啊。”
听他这么说,在座众人的心情也沉了几分。曾经满载荣耀的精英班级,一时间竟出了两个刑事罪犯,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更何况,还波及到隔壁班的无辜人员。
“谁能想到报警会报出这种事!”李肃不免有些后怕。他定了定神,才意识到问题,“不对啊,迟影为什么在立兴?”
“她是立兴的律师。”相比1班的同学,顾一书倒没什么心理负担,夹了片烤鸭继续道,“听说她当时已经意识到公司有问题,去找尚实青终止代理,结果撞枪口上了。”
“我记得高中时,尚实青跟迟影间就有些矛盾,不过当时都是小事。”李肃不免感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恩怨不断。”
提到高中,易时安眸光微动,仿佛想起什么。他坐在暗处,视线落在莫秋身上,若有所思。
聚餐结束,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大家互相搀扶着,歪歪扭扭往包间外走,嘴里还嚷嚷着要来第二场。
毕竟聚一次不容易,班长也不想放过这么好机会,与旁边几个人一商量,当即决定去隔壁的KTV续场。
顾一书喝得也不少,走起路来直打晃。莫秋一边架着他,一边在手机上找代驾。
“莫神!”班长从身后追上,热情招呼他,“走啊,一起去第二场!”
“不了。”
“哎别呀!”班长当他客套,眉飞色舞地继续劝,“你能来,大家真的很开心,都想跟你多交流交流!要是没啥着急的事,就一起来呗!”
“谢谢。”莫秋把顾一书摆正,“我约了人。”
“这个点?”班长一愣,抬手看眼表,“都六点了,你大晚上约……”
话说到一半,他立刻噤了声。
卧槽!
莫神该不会有情况了吧?!
“第二场!!”喝得烂醉的顾一书突然从莫秋身上爬起来,冲着班长大叫,“我也要去!今天谁都别走啊,咱们不醉不归!”
莫秋冷着脸把他按倒在肩上:“差不多得了。”
“喔。”顾一书又听话地重新趴下。
班长看这架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笑着摆摆手:“那好吧,咱们保持联系,下次再见!”
代驾很快到了,莫秋三下五除二地把顾一书塞到车里,向驾驶位道:“麻烦了。”
“您客气。”对方微微颔首。
目送轿车驶远,莫秋正准备往回走,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清磁的男声。
“莫神不去第二场?”
莫秋脚步一顿,侧过头,见易时安正立在明暗交汇地廊柱旁。
他慢条斯理地抬眼,与莫秋视线对上,似乎只是无意间遇到,打个招呼。
“不了。”莫秋淡淡道。
易时安像是没听出他的敷衍,闲聊似地走到他身侧:“听说莫神在A大任教,以后不打算回美国了吗?”
“嗯。”莫秋也不急,懒洋洋应了声。
“为什么回国?”易时安侧过脸问。
莫秋极浅地挑了下眉,像是听到什么意外的问题。
“为祖国发展尽一份力。”他语调平稳,不紧不慢道,“怎么,易神对此另有高见?”
“不敢,只是好奇罢了。”易时安轻笑了声,似乎并不意外对面的回答,“只是从你大四过去,算来已有五六年,加上那边开出的条件相当优渥,恐怕换谁都会认为,莫神在那儿扎根,不会回来了。”
他刚才没喝多少,此时一双眼眸色正清明,说话也格外清晰。
“再结合立兴的事,我还以为,莫神跟国内的一些同学仍有联系。”
“故而,影响了决策。”
莫秋单手插兜,姿态随意,仿佛只是在远眺夜景:“只是同学,不至于左右决定。”
易时安点点头,随口应:“也是。”
“所以。”莫秋话锋一转,嘴角懒散地勾了下,“不止是同学情分。”
易时安脸色倏地一僵,盯着莫秋的眼神也凉了几分。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莫秋侧过头,直视易时安的眼睛。寒风卷过,他神情坦然,声音沉稳而笃定。
“我确有私心。”
“也算不上清白。”
两人并肩而立,对话陷入死寂。面前车水马龙,光影在在脸上无声地掠过,暗流涌动,瞬息万变。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马路边。司机降下车窗,视线在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身上打转,神色带着几分局促。
莫秋收回目光,抬抬下巴:“易神的车?”
“嗯。”易时安眼底的晦暗被车灯一晃,迅速敛入深处。他偏过头来,客气地勾了下唇,“巧了,我也约了人。”
他微微点头示意:“那我先走一步。”
车门合上,轿车随入车流。莫秋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散漫渐渐褪去,染上浓重的情绪。
……
为了一个诉讼案件,迟影已经熬了三天大夜。办公室人都走得差不多时,她终于准备完材料,才发现已经晚上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