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容看着他,一时好像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您的女儿很想念您。”
“该讲的,不该讲的,您应当清楚。”
这一刻,郑容像骤然泄了气的皮球,安静下来,颤着唇,像激动又像是绝望,却什么话也不说了。
想得到什么总要失去些什么,只是如果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就要想想其中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而这位郑女士虚荣的代价显而易见一一年轻漂亮的女儿。
几乎是一场赶尽杀绝,在绝对的权力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她不在乎这笔巨额贷款,甚至不在乎这条命,但也可以不在乎女儿吗?
律师沉默着把一份一次性结清合同放在一旁,将会客厅留给了她。
郑容恍惚又想起那场婚宴,在那之前她和音音闹过一次不愉快,音音怎么也不肯去,说那和她没关系,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她是不依的,几乎威逼利诱,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叫音音同意了。
后来她才知道,就是这个她眼中所谓的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是女儿痛苦的开始。
如果那时候没有强迫女儿去,没有逼她穿那条裙子,会不会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是她害了女儿,怎么还有脸见女儿。
在想见和不敢见之间横跳,郑容眼泪止不住滚落。
律师再次进来的时候,桌子上那份结清合同已经签了字,这代表什么,谁心里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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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是绝不放心两人单独见面的。
诚然,郑容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聪明人,可更是孩子的母亲,他无法保证先前铺垫的那些威逼利诱能叫郑容在情感迸发的那一刻拉回理智。
所以大概没有什么是比把她放在身边时刻看着更好的。
可是她却在两人同行时停住脚步,看向他,欲言又止后说:“叔叔,你要和我一起去看妈妈吗?”
依旧是那样乖巧的询问,可她从来不擅长掩饰自己,那双干净的眼睛有一眼可以望见的为难和小心翼翼。
那一刻,他好像是在丈母娘面前拿不出手的女婿,要东躲西藏才好,见面最好的结局就是被轰出去。
实话总是锥心,可事实如此,梁颂没有再坚持。
他已经在她身上予取予求,应该适可而止,更何况他需要在这样的时刻继续做慈和宽仁的好叔叔。
郑容难得化了妆,换了件鲜亮的衣服等待女儿,明明母女相见是那样平常的事情,可对于她而言却那样奢侈。
很多东西都是没有办法说清的,郑观音无数次想过,如果见到妈妈,她想问问妈妈为什么那样执着什么名利,想问问她为什么非要义无反顾进入这样的泥潭。
可是真的等到那一刻,好像什么也没办法问出口了。
郑观音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坐着的女人,四目相视,谁也没说话,那样安静。
是郑容先笑,可大概许久没笑过了,很是难看。
她低头理了理衣服,遮掩着心中的喜悦与不知所措。
手在发抖,她抬头,细细看着女儿,记忆里女儿那双眼睛亮亮的,总是没心没肺,和她吵架第二天就忘了。
不一样了……
郑容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却还是故作轻松。
就好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相见,吃了没有,最近好不好?类似于这样的客套,却又那样拧巴。
郑观音始终没有说话,眼神定定的,好像看着她没有好像看着虚空。
却忽然在郑容故作轻松的某一时刻伸出手,抚向她脖颈。
郑容这才发觉女儿一直在看自己的脖子,心里一阵慌张,赶忙伸手挡住脖颈,“小伤口,是妈妈自己划到的。”
梁颂对她脖子上这道伤口有惊人的执着,两年时间,经过无数次修复,那道曾经触目惊心的伤疤如今竟很难看出来了。
好像也在告诉她,没有什么东西是办不到的,即使那样深的伤害照样可以磨平。
“妈妈……”她喉咙发哽:“妈妈公司当时确实不大好了,所以才干了蠢事。”
她要说什么,说是梁颂的错?然后叫女儿和他抗争?
太理想化了。
如果她的配合可以换来女儿好好的,什么都不求了,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的就好。
“不疼了。”
为了印证自己这句话,她还动了动脖子,有些滑稽。
郑观音看着那块轻微凸起的地方,眼泪在这一刻掉出来,不说话。
哭得叫人心都揪在一起,泪水怎么都擦不干净,郑容慌张失措,懊悔说这些做什么,明明相见那样高兴的事情。
她将女儿和自己的手掌印在一起,转移话题,很轻松说:“好像长了些。”
她笑,眼尾显了几条纹,丈夫去世加上数年迫于生计的锉磨叫这个女人依旧昂扬,却在两年的“养尊处优”中迅速凋零了。
郑观音看着,心里针扎一样。
小的时候,妈妈特别喜欢比她的手,边比边念:不知道随谁,骨架小,手也小,以后是享福的命。
什么其他的都不重要了,郑观音扑进她怀里,说了自进来时的第一句话:
“妈妈。”
监控室,
梁颂看着监控上哭到难以抑制的单薄脊背,隔着冰凉的电子屏轻轻抚触。
抱歉。
痛苦吗?我知道你是痛苦的。
可是驯养的过程注定是痛苦的,痛苦过后就好了,痛过就不痛了。
痛过,就没有心结了,她会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属于他的活生生的郑观音,他一个人的。
心脏被她哭声揪起的同时又舒张,在痛与愉悦之间反复,他掩面不知哭笑。
秘书站在旁边,目光移向一旁,脑子放空之际,忽听老板说:“告诉蒋裕,事情办的不错。”
声音依旧平静,可细究之下却不平缓,已经是相当大的情绪外露。
蒋裕是法务部经理,此次负责郑容的贷款事项,不知这一声夸奖能否叫他升职加薪。
……
从疗养院出来,郑观音一直没有说话,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呆呆的,没有任何生机的木偶。
梁颂叫司机绕了条风景比较好的路,将她拥在怀里,掌心抚触着她单薄的脊背。
冬天树木凋敝,一段道路旁树木枯枝上零星串着几个小球,他很轻在她耳边,指给她看,是二球悬铃木。
在祭祖之后,他变得很喜欢这种树木,也很喜欢这个并不常见的名词,就像是专属于他们的符号,要在有限的生命里不断加深。
会在日常路遇时,不经意间同合作伙伴提起。合作伙伴通常会一脸茫然,而后开始虚心求教,他就会很平常地说,是太太教他的,英国梧桐的学名。
“叔叔。”
她忽然叫他。
梁颂心脏开始狂跳,却仍旧神色平和,垂眼看她。
她也仰面看他,一脸认真。
“怎么了?”梁颂揉了揉她额发,眼神含着笑意。
沉默片刻,郑观音往他怀抱外退了退,从包里拿出一份订好的纸递过去,然后看着他,很紧张的模样。
梁颂全然状况之外,垂眼看的时候面上笑意甚至还未褪去,却在下一秒凝滞。
是一张离婚协议书,末尾已经签署了她的名字,一笔一画的楷书,笨拙的,郑重的,三个字:郑观音。
她的声音在这时传来,撞破了他的状况之外。
“我想了很久,和长辈维持关系是不需要依靠婚姻的,您以后还是我的长辈,况且,离婚才能更好做长辈不是吗?”
郑观音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车内够用了。
耳旁像是钟鼓骤然飓响,梁颂愣住,这一刻才意识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他怔忪,缓缓抬眼看她,下颌紧绷。
那样的眼神……
郑观音有些害怕,向后撑着抵到了车门。
他没有说话,好像说不出来话,眼前一片恍惚。
梁颂不是没有收过离婚协议,和宁兆言那份详尽的协议相比,此刻手上薄薄的两页纸甚至堪称开玩笑。
他深知不会有律师敢接他的离婚官司,这份漏洞百出的所谓离婚协议大概是在网上找的模板,自己学着改的,遣词造句稚嫩不严谨,很难具有法律效力。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意志。
她要离婚。
他做了那样多,殚精竭虑,可她仍然要离婚。
梁颂第一次怀疑自己看协议的能力,是否看错?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句,还是原来的排列组合,半点没有变化。
“长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会有上了两年床的长辈?还是会有有夫妻之名的长辈?
可这样的话他没说出口。
长辈,叔叔……
他利用她对亲缘关系的珍视和渴望走了这条捷径,驯养她,有想过今天吗?
有想过做叔叔是不需要婚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