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外头有了动静。
两辆黑色奔驰s驶进来,轮子碾过路边发出轻微声响,没有多大阵仗,却无端叫人心里紧张。
头车司机下来开门,梁颂下车,却没立刻离开,看向车内,好像说了些什么,声音很轻,听不见,那张向来威严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温和,伸手向车内。
几秒后,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孩子被搀出来。
几房全都不动声色够着头看那个女孩,本以为是清娴,结果在看清脸时,心里嘶一声,都有些愣。
“那是谁?”有年轻一辈的子弟看呆了,原本藏在人后
吊儿郎当手插裤袋
深藏身与名,现在眼睛看得直直的,向外瞧。
见大侄携着个女孩来,老太太也稀罕看了半天,待到近前开口,感慨:“清娴都这么大了。”
最怕四周忽然安静。有和梁瑗极不对付的,心里开始嘲讽,等着看好戏。
“妈,这是大哥媳妇……”梁瑗脸上的笑僵住,尴尬。
她虽没见过什么老大媳妇,但见那幅娇娇娆娆的模样,心知大差不差。
“哎?”老太太没看懂女儿的眉眼官司,很笃定摆手:“老大媳妇不长这样子,我知道的呀,瘦瘦高高的,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别诓我。”
……
“妈,你别说了!”梁瑗腿都要软了。
第38章 叔叔侄女
她压着声线,声音含在腔中,抬眼去觑大哥。
位置站得不巧,外间光又弱,神色看不分明……
梁瑗眼观鼻鼻观心,眼睛快速滑到那个女孩子身上,顷刻笑:“嫂子,您别介意,这事怪我不好,老太太上了年纪,时常说糊涂话。”那双长眼之上,眉尾微压,歉意真挚。
四十多岁的人,叫个二十岁的女孩嫂子,还叫得那样自然亲切,仿佛多年老友,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饶这一屋子都是人精,此番谁也没料到这位大家长会在祭祖这样的时刻,将这个从年龄到身份都尴尬的小夫人带回来。
看着一身白裙,婷婷而立的女孩,其中不乏高定玩家,一眼认出这件衣服的剪裁出自法国认证高定工作室裁缝师之手,耳垂上那对澳白灯火下闪烁,竟与钻石无异。
衬得整个人像只白鹤,纤细漂亮,遗世独立。
真是被精细养着的,这个结论在所有人心中达成共识。只是那双眼睛向下,看人只看三分,很拘谨腼腆的模样。
总以为这样能抓住梁家大家长的女孩定然不简单,不是八面玲珑就是妖娆妩媚,可看这样子倒不太像……
梁瑗知旁边那些个又要心里嘀咕自己,但她不管,依旧笑着套近乎。
郑观音看着伸过来的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只帝王紫翡翠手镯,不知所措。
刚刚那位老太太的话,这位贵妇人的话,还有一旁的打量视线,一切一切,叫她晕眩。
梁颂挡了,“二妈年纪大了,还是别在外头吹风。”
梁瑗讪讪收回手,不过心下也松口气,大哥语气是温和的,应当是没生气。
梁颂确实没有什么想法,老人的糊涂话罢了。况且,他与她年纪摆在那里,要真计较起来,是否要拔掉所有人舌头?
即他发话,也不再呆外头,让出一条路,按长幼尊卑。
梁颂捏捏掌中的手,郑观音抬眼看他,圆圆的眼睛很疑惑,梁颂笑,轻声开口:“小心门槛。”
祖宅门槛很高,大约都要有二十多厘米,郑观音穿了高跟鞋不便,梁颂扶着她跨过去。
她是第一个进门的,比家族长先,比老太太先,众人面面相觑,可她依旧低垂着眉,对一切无知无觉。
东南沿海小镇出生,她不懂这些地域规矩,也有资格不懂这些规矩。
梁瑗身后的年轻男人敛了目光,伸手握了握身前风。
祖宅的夜晚总是腐朽的,是黄纸焚毁后的烟气,此刻飘来的却是香气,或许是发尾的,或许是莹白皮肤上的,香气。
……
到堂厅,梁颂携着郑观音同轮椅上的老太太说话:“二妈,这是音音,您的侄媳妇。
老太太并不糊涂,刚刚在外间已经觉得不对,侄子这是再娶了……
老人越老越像孩子,此刻老太太望着眼前的年轻女孩,不掩饰好奇的目光,看完她又看看侄子,这是差多少?
心下又感慨,小颂这样稳重的人,居然犯起糊涂……
片刻,她向眼前的小姑娘伸手。
郑观音将手递过去,“二妈好。”声音很轻,轻到像没有。
这样叫人真是没规矩,有人在心里评价,可老太太不大在意的模样,眼睛笑着。
“好孩子。”她握着细嫩的手,和自己已然长斑的手比了比,随后将手上的翡翠镯子捋下,一溜带在郑观音腕子上。
“好看。”她端详片刻,抬眼笑看眼前的小姑娘。
郑观音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抬眼看梁叔叔。
梁颂替她道了谢,将那只镯子戴正。
老太太看在眼里,笑笑。
手上镯子沉甸甸的,还带着些体温,郑观音垂首轻轻摸了摸。
她垂垂眸看着地板,轻轻吸一口气。有些不舒服,心上的,身体上的。胸前有些胀,走路也有些疼。
好在并没有在这样的环境待太久,祭祖还有些事宜需要同族中商定,梁颂没有什么被人众星捧月的官瘾,大家今天接过风就教都散了。
梁颂将她送到了一楼旁边的休息室,从宅邸一并带过来的书和平板已经放在了休息室内,给她解闷。
祖宅人杂,他将陈秘书留了下来,又不放心叮嘱好几句才离开。
助理这次也跟着郑小姐过来,祖宅一年也就住一次,不知道这里的佣人收拾得怎么样,她按着陈秘书吩咐先上去检查卧室。
上楼时,忽然听楼道内有轻细谈话声。
这样显赫的家族大概很在意谈话隐私,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她脚步放得很轻缓。
“我看大伯醉心事业,还以为出家做了和尚,结果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居然搞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老婆。”一道年轻男声响起,懒洋洋的。
“少说点,别整天不着调。”另一个女声压着声音的同时尖了嗓子。
“你那个初创公司不是在搞什么新能源?最近议院在提税收抵免法案,多去你大伯那露露脸,好歹是你大伯小辈,要疼你呢!”
男声哼笑,不知听没听见去,但显然不感兴趣。
“妈。”懒洋洋的调子忽而敛了轻飘,“那个女孩儿真是大伯女婿的妹妹?大伯搞自己姻亲侄女?”
“我和你说,人前叫大妈,听到了没有?”女声算是默认。
男声默了许久,声音弥长,像悬在齿间:“大伯年纪大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助理赶忙往半楼平台另一侧藏藏。
一男一女随即出来,男人很高,一身黑灰色西装,内搭扣着金属链,单手插在口袋里,眉眼锐利,和刚刚的声音判若两人。
女人手上的帝王紫翡翠镯子在光线下一闪一闪,未做任何停留,最后消失在甬道拐角。
助理靠在墙头,有些发愣,在消化那句话的意思。
女婿的妹妹?姻亲侄女?
叔叔和侄女……
她原来还总在想郑小姐为什么要叫梁先生叔叔,总不能真是叔叔和侄女,结果还真是叔叔和侄女!
第39章 吃饭!吃饭!
宅邸分了中南北三幢楼,并不是助理来前想象中的那种故宫四合院式的中式建筑,是洋房,民国时期的模样,就像那个时候英国人眼里的东方,华美而苍凉,沉稳又暴烈。
可以做博物馆的程度,但在有些人眼里只是一年来一回的住宅而已。
她已经检查完房间从南楼回中楼,很快就在南楼建筑外墙面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绿植掩映中嵌着块石质铭牌:
一九一九年十月零九日,上海毓泰建筑承建,底下署了三四个英文名,英国人的起名习惯,应当是当时的设计师。
1919年,算下来一百多年了,还真是,从来没穷过,钟鸣鼎食……
一阵风吹过,竟然有些凉,她有点明白过来有钱人没有冬夏是什么意思了,因为四季如春。
助理拢了拢身上衬衫,收回目光继续走,经过宽绰长廊、象牙色喷泉,还远没有到头。
这里夏日的夜晚静谧奢华叫人心悸,只听见些远处的蛙鸣。
路灯光像金粉,将建筑笼得金碧辉煌,如果不是在工作中,她都想坐在二楼的圆弧露台喝喝酒,触一场南洋旧梦。
可惜……
她加快脚步,到休息室时,陈秘书正站在胡桃色木门外,见她来,问了情况。
“湿度有些高,我放了除湿机,其他没什么了。”南方夏日难免虫子多,这里又在山上,本以为会有“双马尾”出没,没成想一路连只蚊蠓都没见着,防虫措施做得真是好。
陈秘书点头,让到一边叫她进去。
拧开黄铜把手,扑面是舒适的恒温空气,助理舒服到头皮酥了一阵。
郑小姐坐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放着平板,用pencil绘图。
手上那只翠绿色镯子称得她更白,但却老气,如果给老太太心目中以为的老大媳妇应该很合适,而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
听到声响,郑观音转头,见是她,弯了眼睛:“你来了,要吃饭吗?”
助理这才注意到一旁餐桌上的餐盒没有被动过,她看了眼时间,八点了,顿时惊了,是她失职。
“是不合胃口吗?”餐是订的附近一家很有名气的餐厅,她也没尝过……
郑观音摇头。
片刻又看助理,声音很轻:“别害怕,是我不饿。我看你没吃饭,会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