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音点头,伸手接过来,屏幕已经暗了。
应该没看到吧。
梁叔叔……
助理又捕捉到了这三个字,眼睛在两个人之间咕噜了一下,其实她也偶然听到过郑小姐和梁先生独处时的称呼——梁叔叔。
不大明白为什么会有妻子叫自己丈夫叔叔的,难道是什么情趣play吗?总不能这两人真的是叔侄关系吧?
助理没能多想些什么,因为梁先生后面跟着好些人,西装革履的,个个带着精明的威严相,不由看了看那个年纪轻的女孩,果然,她很紧张。
“梁夫人,您好。”都是人精,对着这个老夫少妻的配置明面上一点异样也没有,原先站在梁颂斜后方的官员笑眯眯和她打招呼。
郑观音有些晕人了,站在那里不知道先笑还是先开口,肩膀忽然被按按,梁颂轻声在她耳侧:“先去坐一会吧。”说完看自己秘书。
休息室很大,郑观音被带到了斜后方处的沙发坐着。
没人再说什么了,收回视线该谈事情谈事情,该对流程对流程。
去过梁议员休息室的有几位官员同带着夫人来的,自己丈夫和梁议员说话,拜访过就先自己回休息室。
路上走到僻静处忍不住低声八卦。
“看起来多大?成年没有?”
“你废话啦?议员娶个不成年等着给人当帽子揪啊?二十吧?那样子。”中间的女人思考一下,说。
穿鹅黄色,带澳白耳钉的女人抽气:“二十!那也不大啊,那位的小姐都22啦,不久前结了婚,我老公还去过婚宴的。”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大概十多年前见过前夫人,当时也是夫妻一同出席的,像陌生人一样,哪有这样子惯着,生人都不叫见。”
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感慨,“那位身边也不缺女人,却十几年独身,我还羡慕过前夫人,虽然离了婚,但也就她一个,现在想想,是没有遇到和心意的。”
都是原配,和丈夫差不多年纪,大都也就是相敬如宾的状态了,可就算是年轻时也没有这种待遇。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此刻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想说些难听的,又怕祸从口出,一个个也不说什么了。
郑观音耳边是不远处的交谈声,她端坐着,低头看着米色高跟鞋上的绸缎蝴蝶结。
助理和她说有人来给她讲一下今天参加活动儿童的基本情况,她点了点头,强打起了些精神。
有些渴,她拿了一旁的瓷杯子喝水。
听到有脚步声,她抬头,与来人对视瞬间,脑子“嗡”地一声,天旋地转。
叮零一声脆响,瓷杯碎在地上。
在休息室里格外刺耳,梁颂身边交谈的都人噤声,望过去。
梁颂垂眸看着眼前的资料,面无表情。
脚边有人在收拾着掉在地上的残局,在这样的地方弄出这样的动静,有些乱了套,她却好像置身事外,呆呆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人。
盛意……
她脑子里演练了无数回,在电话里,在学校里,又或者是街角,却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在这种最糟糕最残忍的环境见到他。
他在为四十多岁的参议员做事,四十多岁,参议员,她早应该想到的。可为什么这样巧,为什么偏偏这样巧?
盛意看着她,一向灵光的脑子此刻却像生了锈。
他记得,今天是来接待议员的,也记得是来和议员夫人接洽的,可为什么音音会在这里。
耳旁忽然响起了刚刚无意间听到的官员夫人打哑谜一样的对话,一切在他脑子里快要串联出来,却被他人为戛然而止。
郑观音看着他,他那双从来都是笑意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只剩失神愣怔。
她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此刻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站起来想拉他衣袖。
一旁陈秘书察觉到不对,赶紧看了眼有些懵的生活助理,声音不高不低,“抱歉,是我的疏忽,水太烫了,夫人衣服脏了,先去换一套吧。”
像是兜头一盆凉水,将她浇清醒,再不敢有动作。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恍恍惚惚的。
走至拐角处,身后传来急促奔跑声,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害怕,无所定落时被猛然攥住手腕。
盛意看着她,才二十多天,瘦了些。
“音音,是学校叫你来做志愿者的吗?”他问,末了笑,做“志愿者”这三个字放在眼前穿着昂贵粉白色套裙的女孩身上,简直和失了智一样,很滑稽。
郑观音没说话。
“你说是吧,好不好?”盛意近乎哀求,“你说是,你说是我什么也不问了,我什么也不问了。”
“对不起。”眼前被水雾蒙住,郑观音心像被揪到喉管,生疼又窒息,“对不起。”
也许从妈妈出事的那天晚上,已经无可挽回了,只是她妄图将一切粉饰太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现在,她再没办法欺骗自己,也再没办法欺骗他了。
到此为止,盛意也再没办法欺骗自己了,他的女友,嫁给了他的顶头上司。
“为什么呢?他的年纪可以做你父亲。”他轻声问。
脑海里又想起刚刚听到的话,他忽然愤怒,愤怒那些人将她当成谈资,她一定有苦衷,凭什么那些人要这么说她?
郑观音没回答,要说什么呢?
“我们,断了吧。”短短五个字,几经哽咽,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不要,不要,我愿意的,我愿意做外面那个,你别不要我。”盛意红着眼睛,急切否定。
郑观音怔忪,“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
“你只是有了丈夫,还可以有一个男朋友,不是吗?”
“我以后会赚好多钱的,我以后一定会努力的,请你,求你,别抛弃我。”他只差摇尾乞怜。
这一刻对郑观音来说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盛意骨子里是骄傲的,正面意义上的骄傲,骄傲到规矩在世俗里的条条框框,正直、善良,品学兼优。
做小三这句话她从没想过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可现在他却在央求,央求一个做小三的资格,那样卑微。
她忽然一阵晕眩,“你疯了?”
“我没疯!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的男人多了是了,你为什么不可以!”盛意眼睛充血,试图用那些曾经嗤之以鼻的行径为她做解脱。
郑观音觉得一切都疯了,都扭曲掉了,她也疯了:“我和你口中的那个可以做父亲的老男人上过床了!你知道吗?一切都不可能了,我不可能和你保持那种关系!你愿意我不愿意,你听明白了吗?”
盛意颤着唇看她。
郑观音向后退,“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吧……
她退着,而后转头跑,脚步越来越快。
盛意抬步去追,却被忽然出现的人拦下来。
他没有跟上来了,应该是死心了吧?
挺好的,郑观音忽然失了力气,倚着墙壁蹲下来。
都结束吧,都结束了。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高大声音,在她面前俯身,和她持平。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看着眼前人,盛满水光的眼睛呆呆的,没有聚焦。
“叔叔,我什么都没有了。”她亲手毁掉了一切,他的爱,他关于她的所有。
梁颂抚上她的面颊,替她擦了眼泪,“你还有叔叔。”
郑观音空洞的眼神忽然在他面上定落。
她还有叔叔。
年轻女孩子失力跪在年长的丈夫怀里,肩膀轻轻颤抖着,痛哭着男友的离去。
他一手主导的荒诞。
梁颂轻轻拍着她的背,“叔叔会一直在音音身边的。”
他顺着她的头发,慈爱温和。
音音以后只有叔叔了。
第32章 坏种
郑观音发烧了,从那场公益活动回来之后。
或者说其实一早就有征兆,她在见到盛意的那一刻浑身发凉,不久后蓄积,最后爆发。
其实早就结束了,在她母亲出事的时候,在她和梁叔叔上床的时候,在他看到自己的时候,三重罪孽占了干净,无可挽回。
叫她在昏迷中仍在哭泣。
高烧不退。
医生查看过打了吊瓶,生活助理则在一旁根据嘱咐用酒精擦拭她的手臂,脖颈。
很烫,还有微弱的哭声,真叫人揪心。
助理本以为按照郑小姐的情况,自己要守上一整夜,寻思着要不要抽个空去灌杯浓缩咖啡,不成想被通知可以走了。
她愕然应好,轻轻关上门后在经过走廊时,却听见梁先生在问医生夜间护理的注意事项,心里了然。
又好奇,今天白天那个年轻男人是谁?他和郑小姐好像认识?
房间里又有医护匆匆进出,她赶忙让路,消毒水混合着酒精的气味钻出来,沉闷私人的卧室如今竟不再忌讳是否得体安宁。
真正安稳下来已经是后半夜。
梁颂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发了汗已经好些,但却依旧是烫的。
掌心下是在睡梦中仍然颤动的瞳珠,昭示着她正在经历着一场噩梦,不安稳。
梁颂确认了室温适宜,轻轻褪掉了她身上的衣物,抱在怀里用温水浸过的毛巾细细擦过她的身体,额头轻轻贴着她发烫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