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记得四年前6月那一笔钱的,因为那是她历经五年捉襟见肘后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也是第一次她的学费没有拖到最后期限就交齐了,不再如从前那样窘迫。
那年她十五岁,看到这么多钱只知道生活可以过好点了,只知道以后妈妈可以不那么辛苦了。
那时候光顾着开心,如今想想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前宁夫人的死距离她妈妈拿到这一笔钱隔了一年多,要说一年多前妈妈就同宁叔叔搭上线似乎并没有说不过去的地方。
但问题是,那年她在出生地的乡镇读初中,妈妈则在乡镇企业里做文职,她高中才被妈妈转学籍到省会城市,也就是她现在生活的地方。
一个集团的董事多少人盯着,真的能跨越几百公里和妈妈见面吗?又真的有那样闲吗?又或者是妈妈过去。
可是印象里那段时间妈妈又从未离开过……
他们,当时真的有认识的可能性吗?
可为什么妈妈又说前宁太太的死同她有关?
郑观音急切翻着手机,想找到些五年前的一些东西,可忽然却止了动作。
她轻拍头,难掩懊恼。手机是她上大学才有的,怎么会有那个时候的记录呢?
此刻迫切需要一个答案,她站在自动取款机前忽而想到之前有写日记的习惯,日记本放在宁家……
看了眼时间,下午3点,这个点宁家应该没人在吧?
静静站了一会儿,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心情占据了上风,她立刻出了银行,打车回了宁家。
山腰庄园,
郑观音按了门铃,开门的佣人见是她,脸色微变,沉默着,向旁边让开。
明明也是在这座别墅里拥有一间房间的人了,可她此刻却有些像在做贼。
所幸这个时间没有主人在家,家里的佣人不用怎么忙活,都躲懒不出来。
她一路顺利摸到了自己房间,从柜子里的收纳箱子里找出了以前的日记本。
同样被好好放置在收纳箱底的还有梁叔叔送她的见面礼,这大概是是她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昂贵的东西了,她大概也没有场合用得上,真是暴殄天物。
郑观音伸手摸了摸,轻轻放回了收纳箱,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粉红色的小兔子封面,竟然还是带密码的。
郑观音翻来覆去看了看,想不起密码了,那时候的自己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密码到头来只防住了她自己。
不过暴力拆开也很容易,她伸手擦擦封面,抱在胸前打算回学校再看。
下楼的时候,二三楼之间有扇窗户,透过窗户,她看见了后花园那处湖泊。
湖里养了两只黑天鹅,她默默看着,看着它们耳鬓厮磨。
这两只从她刚来的时候就在了,她还被其中一只啄过,十指连心,很疼。
它们,见过溺水时的前宁夫人吗?
第二天才发现……它们的喙有没有啄过她的身体?冰凉没有温度的身体。
郑观音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快步下楼,到二楼的时候,眼前忽然撞见一个人影,坐在不远处的堂厅沙发上。
郑观音着实被吓了一跳,身体后倾靠到了楼梯木质扶手,衣袖上的塑料扣子撞上去,发出沉闷声响。
冷静后她才看清是谁,是继兄。
靠在沙发一侧,闭着眼。
刚刚那样大的动静他也浑然未觉,不会,死了吧?
郑观音咽咽口水,小心翼翼挪过去,想探探他的鼻息。
就在还剩半米距离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下一秒,那双眼睛睁开。
她僵在原地,心唰一下跳到了嗓子眼,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宁兆言也不动,他看着眼前的人,没有什么讶色,眼前不算太清明。
迷蒙像是有一层烟雾,他抬手,恰好抚触上那张脸,温热的,像绸缎。
鹿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乖乖的。
食指抬在虚空,轻轻描着,一圈,两圈。
郑观音吓死了,一动也不敢动,刚刚还以为他要一巴掌扇过来……
看着眼前的人,神色难得没有厌恶、没有克制,微眯着眼,眼角眉梢染着倦色,有些像稚童,只会看着人,不做任何情绪。
她嗅到了空气中的酒气,终于反应过来他喝了酒,这是喝醉了。
“哥哥?”她试探开口。
话落,就察觉在她面上流连的那双手顿住。
接着,那面上的懒意褪去,眸中空洞被冷漠填满,渐渐越来越冷,冷到最后像是一把干柴,只差一捧烈火。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眼眶红得滴血,看着她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哥哥,你……还好吗?”她怯怯。
“啊!”
下一秒忽然被掐住脖子,郑观音向后仰,重心不稳摔倒地上。
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去掰他的手。
“你凭什么叫我哥哥!我的妹妹,死了,死在我母亲肚子里。”
“鱼目混珠,郑观音,你配吗?”宁兆言掐着她的脖子,看着她的面色渐渐涨红,他吼着。
她渐渐不再挣扎,面色由红开始转青。
杀了她,杀了她,宁兆言在心里叫嚣,可手却失力一般,在颤,那只手挣扎后向上掐住她两腮,“你配吗?”
郑观音看着他,浑身吓得发抖,缺氧多时的肺部贪婪汲取着空气,说不出话。
眸中氤氲些水汽,是被他吓的,也是被他这句话吓的。
一尸两命……
宁兆言跪在地上,离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咫尺而已,眼前几欲坠,他要杀了她,她不应该存在,她和她那个妈都不应该存在,一个两个都应该给他的母亲和妹妹陪葬!
掌心之下那张脸一动不动看着他,眼睛里积聚了水汽。嘴巴被他食指捏在一起,金鱼一样嘟起些。
有些滑稽,他笑,笑什么,不知道,笑自己还是笑谁,像个疯子,癫狂的疯子。
郑观音张唇,她想说话,又没办法说话,当然,就算能说话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手里的那本日记本在就在刚刚被甩了出去,她伸手想去够。
或许不是那样的,她想拿给他看看的,告诉他自己的猜想。
可他并不给她机会,一手又抓住她手腕,两只手腕捏在一只手上,掌心咯着她两只手腕的尺骨茎突。
从他记事起,父亲母亲总是吵架,他总看见母亲在哭,她哭啊哭啊,看到他又不哭了,抱着他唱歌,笑着唱歌。
她像只会依附于丈夫的菟丝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被丈夫牵动着,生活都被丈夫填满着,为丈夫准备商务、宴会、日常的所有,乐此不疲。
没有自己的事业,没有脾气,似乎也没有自我,遇事只会哭。
就这样在他记忆里哭了十九年,哭到他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能硬气一回?
终于在他十九岁那年她不哭了,再也不哭了,可也不会再笑了,因为她不在了。
这样温良,这样软弱到只会哭泣的女人怀着孩子跳了河。
可是她葬礼那天,娘家人一个都没有来,一个也没有。他就这样一个人在灵堂跪着,天黑跪到天亮,天亮跪到天黑。
他终于明白,一个被家族推出来联姻的女人,一个不被所有人爱着的女人,一个有了孩子的女人,除了麻痹自己爱着没有感情的联姻丈夫,还能怎么办呢?
她无路可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死前那天撞见了自己的丈夫同情人苟且。成了压垮她悲惨人生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骗不了自己了,再也骗不下去了。
不久后,郑容就登堂入室。
然后,他见到了她。
十五岁的她。
母亲沉入底里的那片湖被豢养了两只天鹅。
天鹅?
真是讽刺,世人眼中象征着忠贞的动物居然能够被养在这片湖泊里……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人带来的孩子手贱去摸天鹅,被啄了一口。
然后,哭了,可又不敢大声哭,就哑着声音哭。
他冷眼看着,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将她推进湖里,可她又忽然转头叫他哥哥。
哥哥……
哥哥……
宁兆言面无表情看向她的手,伸手抚开她的掌心,意料之中看到了那道疤,那道天鹅啄出来的疤。
原本可以不留疤的,只是采取措施采取得太晚了,一辈子都去不掉了。
他目光慢慢移向那张脸,“滚吧。”
他松开她的两腮,伸手撑着一旁的茶几站起来,缓缓向另一侧走。
那道高大身影走路有些跌撞,似乎还没有醒酒。
郑观音看着,慢慢撑起身子,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本笔记本搂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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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视角自己是个没人爱的孩子,可是她以为不爱她的其实都爱她,只是她不知道。
但是沉默的爱真的大打折扣的,爱应该是要反馈到对方身上才可以称为爱。
ps:哥以为在梦里看到的妹妹哦,为什么没有惊讶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