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今天真的多亏霍总,我的车刚出救助中心就坏了,正巧霍总和方助理今天也过去,就顺便把我捎上了,再一起过来接你。多谢啊霍总。”
被点到名的男人没有马上回应,像是在等待什么,空气有片刻凝滞。
黎冬轻缓吐出一口气,弯唇:“那多谢霍总了。”
“举手之劳。”霍予珩嗓音淡淡,未抬眸,像是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神经大条的杨柳并没有察觉出异样,转头看向驾驶位,“也谢谢方助理,天气预报今天下午有雪,我特怕雪天开车。”
“不客气。”方淮口吻温和,没有提及今天的行程是霍总昨晚临时决定的。
前排交谈声断断续续,黎冬扭头看向窗外。
或许是距离太近,或许是她对他的味道太过熟悉,自从上车后,那层浅冷干燥的木质香便萦绕在她鼻息间,自行打开她身体里的记忆,翻到有关于它的那一页。
注意到这个味道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后来也听室友提过几次。
那时她和沈怀京在哥大读书,靳行简周末经常从剑桥市来纽约,有时是他自己,有时是和霍予珩一起。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被领养后又到美国,她遇到太多人,经过太多事,对人有敏锐的直觉。
霍予珩给她的第一感觉是不宜靠近。
她也和他保持距离。
有次靳行简和沈怀京在外面谈事情,霍予珩单独来接她吃饭,刚好遇到她室友回来。
那天晚上她和室友一起料理食材时——
“他真的是单身吗?”
“你闻到过他身上的味道吗?”
“那味道危险又迷人,一直在勾引我,无法想象他将我压在身下,用那种疯狂又理智的目光注视我,像是想把我吃掉,呼吸沉重地嗅我脖颈……”
室友的描述大胆又色.情,她微红着颈摇头。
后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碾过她殷红的唇瓣,一寸一寸,顺着下颌线摩挲到颈。
霍予珩手腕压着她的,十指紧扣,掌心的汗与她交融,他俯身,鼻尖抵上她侧颈,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在她鼻间浮动。
明知道他危险,她仍轻颤着靠近。
霍予珩垂眸,鼻尖爱恋地轻蹭过她颈上娇嫩的肌肤,声音轻而哑。
“黎黎,红了。”
窸窣的一阵声响将黎冬从回忆中扯回,杨柳脱掉身上的冲锋衣抱在怀里,撑着手在脸颊边扇了几下,侧身时瞟到黎冬,“黎医生你脖子怎么那么红?”
纤长的睫毛一颤,黎冬面上维持淡定,微笑着接口:“忘记脱外套。”
今天出外勤,她穿了一身黑色软壳冲锋衣裤,将上衣脱下搭在膝上,露出里面的紧身速干衣。她个子只有162cm,不算高,身材比例却极为优越,脖颈修长漂亮,脸颊被热气蒸成淡粉。
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黎冬转过头,与霍予珩对视上,他整个人冷峻漠然地背靠黑色皮质座椅坐着,目光在她颈上逗留几秒后收回目光,叫了一声“方淮”。
无需他多言,方淮将空调温度调低。
……
“黎山救助基地嘛,因为背靠黎山得名,是两年前开始建设的,咱们救助中心那儿'病房'不够住,那些伤残严重不能放归自然的野生动物,主要是鸟类就安置到这边,也算是让它们老有所依。”
杨柳介绍黎冬和基地的康复师认识过后,带她深入基地。
霍予珩和方淮则被工作人员带去三期工程处。
今天北城温度在零下,杨柳将冲锋衣拉链拉到脖颈处,说话时嘴边呼出大团白汽。
“当时刚好我们和C大于思川老师团队一起做鸟相调查,发现黎山林相植被非常适合鸟类生存,就选在这儿了。”
黎冬打开手里粗糙的手绘地图,基地占地面积广,这一侧稍偏僻,与国道隔着一道防护林,另一侧紧靠植物园,如果打通,那么可以——
“我们现在在这儿,这儿是三期,”杨柳指尖在地图上一点一点,“旁边就是北城植物园,霍总之前提出三期建成后可以和植物园打通,建造一条生态旅游通道,让游客在深度体验中理解野保。冬冬,我记得你面试的时候也提过野保理念和创收结合的想法。诶?”
杨柳一拍手,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事,“霍总是从纽约回来的,你以前也在那儿,那你们俩有没有在同一个野保公益组织呆过啊?认识吗?”
风卷着潮冷的风吹过面颊,黎冬指尖一顿,收起地图,淡笑着回答:“没有。”
“那好吧。”杨柳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黎冬紧跟在她身后。
冬季草木枯竭,鞋底踩在上枯枝发出咔嚓细响,惊动了山间林雀。
抬起头,一只纵纹腹小鸮正扑棱着翅膀飞走。
杨柳目光追随几秒,笑容干净纯粹:“看来明年春天需要再做一次鸟相调查。”
附近树上装置着人工巢箱,杨柳边走边指给黎冬看,又讲了后期种植的草木种类,“这样鸟儿们的温饱问题也就解决了。”
救助基地占地面积广阔,又是在山野,两人没能走完全程杨柳已经气喘吁吁,她热得将冲锋衣拉链一拉到底,“太久没出来,体力跟不上了。”
又看向面色红润呼吸平缓的黎冬,“怎么你完全没事儿啊?”
“想知道秘诀吗?”黎冬笑问,有些热,她把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位置。
“什么秘诀啊?”
“家里有个高精力宝宝。”
黎右从小就是个高精力宝宝,可以不睡午觉从早玩到晚,在斯洛文尼亚时,她高薪聘请了两位年轻育儿师一起带黎右,实在是因为一位育儿师吃不消。
她的精力属于正常人类范畴,起初休息日独自带黎右时比上班还累,后来她给黎右报了运动课程,带着满格电量宝宝去上课,下课时领到一个半格电量宝宝,消耗到剩余5%电量时再带回家充电。
隔着网络见过黎右的杨柳本就对他喜爱得不得了,听着黎冬的描述,迅速脑补出一个犯困到揉着眼睛,同时头顶5%电量图标的可爱宝宝,心脏快要软成一团。
两人边聊边往回走,到基地办公室黎冬翻看手机,上午黎右用靳行简的微信发来语音,告诉她他和舅舅去“上班”了,又问她上班累不累,稚声稚气地说着想她。
笑着回复完,她问杨柳,“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工作邮件中今天的任务只笼统说明出外勤。
杨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型手持吸尘器递给她,让她清理鞋面和裤腿上的浮尘,“没啦,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带你过来实地转转,早上秦姐特意说了,今天特别冷,你又是第一天上班,让你这边完事直接回家就行。嘿嘿,沾你的光,我也能早点儿回家。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呀?白露介绍了一个地方,说绝了!”
白露是和救助中心长期合作的摄影师,黎冬在救助中心的相关报道中见过她拍摄的照片。
下午不用工作,黎冬乐得轻松,“你带路,我请你。”
她抬腕看时间,正好中午12点,当即决定,“走吧。”
“别呀,今天午餐可以报销,”杨柳笑着拉住她,“也得等霍总他们回来一起。”
“他们也去?”黎冬迟疑了。
“一会儿我问问。”
正说着,杂乱的脚步声接近,门被拉开,风裹着寒气涌入。
黎冬抬眼,工作人员带着霍予珩和方淮进来,他们开车去三期,全程脚不沾地,到院子里才下车,鞋裤和来时一样整洁,只肩膀上落了细雪。
似乎还没忙完,几人神情专注,边聊边往里走。
黎冬看过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捣鼓手机,黎右又发来语音消息,她将手机贴在耳边,黎右告诉她他“下班”了,有礼物要送给她。
有人裹着寒气从身边经过,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迅速将音量调低,黎冬往门口方向挪动,低声回复黎右,告诉他几位姨姨准备了礼物送他,把黎右高兴坏了。
放下手机,杨柳的声音传了过来:“霍总方助理中午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和黎医生请您二位吃个饭吧。”
霍予珩那边已经结束工作,杨柳站在他对面,悄悄打手势让她过去。
杨柳话里带上她,明显是要为她拉好感,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拆台,可也不担心。
霍予珩不喜交际,还有洁癖,极少在外面餐厅吃饭。
“那就麻烦二位了。”霍予珩淡淡开口,答应下来。
黎冬眼睫扇动,目光不自觉地长久地落到他身上,直到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和她对视。
看来只是吃一顿饭。
黎冬放下心。
助理方淮掩下心中诧异,急忙通知将下午两点的会议推后,时间待定。
杨柳说的地方在十几公里外,到达时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路面留下两道深色车辙。
三进的中式院落,他们被请到第二层,接待的是一个半大孩子,手脚麻利地端上零食小吃,又沏上一壶热茶,问过他们忌口食材便走了。
“这里菜单由老板来定。”屋子里暖气很足,角落里的加湿器冒着袅袅细烟,杨柳边脱外套边解释。
桌子是长方桌,黎冬最后进去时只剩霍予珩对面位置,便坐了过去。
Holi是高科技企业,救助中心是公益组织,四人不熟,可这难不倒拥有地道老北城人热情的杨柳,谈天气聊风俗,再说几句即将到来的春节。
桌子不大,黎冬与霍予珩的距离与车里相仿,若有似无的冷木香又飘过来,不同的是,这次她坐在霍予珩对面,避无可避,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她都会不自觉关注到。
坐了很久,她抬腕看时间,只过去两分钟。
时间变得异常难熬,黎冬垂下眼,端起热茶佯装慢品,袅袅白汽熏着鼻尖,冲淡了冷香味道,对面的人再也看不到,她才感觉好了些。
话题进行到一半时,刚刚的半大孩子和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两人话不多,只进进出出,一盘一盘把菜往桌上摆,黎冬袖子被扯了一下,她端着热茶偏头,杨柳也偏过头,压低声线,“别的不说,老板真的很绝。”
黎冬跟着望过去,年轻老板刚出门,只留下一个高瘦身影,等他再进来时她仔细看了几眼,高个,寸头,锋利冷峻的标准帅哥脸,怎么看怎么和厨师不搭边,她点头,小声认同,“很帅。”
杨柳清下嗓子,有几分矜持地坐直身体。
“天气冷,羊肉萝卜汤送给各位,慢用。”年轻男人说完离开,关门前往里望了一眼。
汤是盛在小碗里送进来的,冒着腾腾热气,在今天这种阴冷天气格外有吸引力,杨柳悄悄搓了搓手,准备喝时又放下勺子,承担起活络气氛的角色。
话题中心是Holi。
杨柳很喜欢黎冬那一边的板栗排骨,夹了几次,黎冬干脆将板栗排骨和干煎鸡块调换位置,方便杨柳。
鸡块外焦里嫩,卖相极佳,黎冬夹起一块送入口中,清新的柠檬香溢满口腔,咀嚼的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向霍予珩。
霍予珩像是胃口不佳,右手执筷夹了一次便放下,目光正从那盘板栗排骨挪到她身上。
杨柳正问他问题,见他没答,跟着他的目光看向黎冬。
方淮也看过去。
将鸡块咽下,黎冬大方笑笑,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霍予珩身上移开,看向杨柳,说道:“这道干煎鸡块是用柠檬调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