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除夕都吃晚饭,一大家子吃饭备菜可不止一上午。中午大家弄了点菜,随便对付一口,又开
始炸鱼的炸鱼,洗水果的洗水果。
纪成海连着做了四喜烤麸和水笋烧肉两道大菜,上了年纪的腰有些受不了,看时间也不早了,忽然问了句:“向江一家子怎么还没来,我还想找他换我班呢。”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纪书禾原本正俯身和奶奶说话,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楚悦瞧在眼里,立马起身,一边朝纪成海使眼色示意他回厨房,一边接过话头:“有你这么当哥的吗,还有厨房还有什么事,我来跟你换……”
“别管他,不来也行。”纪奶奶奶奶脸色忽然淡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以前不常见面觉得想,如今常在跟前了,看见他只觉得烦。今年有小书在,谁管他来不来吃饭。”
纪奶奶总有些残存的老思想,觉得江景昀带着江玥彤嫁过来时拖累了纪向江。
那个小姑娘跟他们家也没有血缘关系,到时候还得分他们家的财产,故而对那对母女的态度并不算友善。连带着亲儿子纪向江在她这儿,印象也差了不少。
只是话虽这么说,可谁又真敢应和。
楚悦推着纪成海转回厨房,纪书禾的手被奶奶握着,只得勉强扯出一个笑。纪舒朗不知前情,还在那儿嘟囔什么“应该快到了吧”,只有温少禹浅浅蹙着眉,目光落在纪书禾身上,满是担忧。
约摸又过了半个小时,窗外的日头开始偏西,门铃才终于响起。
“该是向江他们到了吧?”楚悦在厨房扬声道,“纪舒朗去开门!”
“来了来了。”纪舒朗应声站起,拍拍自己棉卫衣上沾的瓜子壳,快步跑去开门。
大门打开,门外果然站着纪向江现在的一家三口。
纪向江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实,即便衣着厚重,也看得出身形清瘦。他身边是现任妻子江景昀,一手提着轻便的礼盒,一手牵着女儿江玥彤。
纪舒朗侧身让开,嘴里念经似的,没什么波澜地寒暄:“叔叔,婶婶,彤彤过年好。”
纪向江点头应下。
江景昀忙轻轻推了推女儿:“叫人呀。”
“哥哥过年好,新一年工作顺利,赚大钱!”江玥彤会意,立刻扬起甜甜的笑容。
“好好好。”纪舒朗打着哈哈,给几人拿了拖鞋,转头就朝屋里溜,“妈,小叔他们来了!”
赚大钱他是不想了,比较实际的是现在家里就江玥彤这一个还在读书的,现在不跑等着给她发红包嘛。
楚悦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打过招呼,便给江玥彤递上一个红包。纪书禾这会儿也从客厅过来,看着那几人聚在玄关寒暄,一时竟有些插不进话。
温少禹依旧跟在她身后,纪书禾每次不安地回头,都能看到那双沉静的眼睛。
于是,那颗本应悬起的心,便在他的目光中,一点一点落回实处。
两人无声对视时,那边的热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止息。纪书禾一抬眼,正对上纪向江紧紧拧起的眉头。
短短两天,他们父女竟然又见面了。
这次不能再装作没看见。她抿了抿唇,低声开口:“……爸爸。”
纪向江没有应声,他的视线又一次锐利地转向她身边的温少禹。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楚悦连忙跳出来打圆场:“向江,小书叫你呢,你这个当爸爸怎么不应声啊?彤彤是女儿,小书就不是女儿了?”
“没……”
纪向江声音干涩,关于纪书禾却也只吐出单薄的一个字。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温少禹身上,那其中的探究与打量,渐渐演变成一种实质的,毫无原因的敌意。
纪书禾不懂,纪向江对她对夏纯的恨,为何会迁怒到温少禹身上。只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再次侧身,挡在了温少禹面前。
楚悦同样不解,只是大过年的,人都聚在自己家,她总得打个圆场以和为贵。
“这是小禹,以前永安里隔壁郑阿婆的外孙。妈最近总睡不好,老梦到过去永安里的邻居,梦到郑阿婆。小禹正好有空,就来一起过个除夕,人多也热闹。”
不论纪向江是想以关系还是辈分施压,温少禹面对他时都丝毫不怵。
毕竟他这个年纪行走商场多年,比眼下更不屑的打量,更难缠的拉扯他都应付许多。要不是顾及纪书禾,他早就不留情面了。
但让对方不痛快,他自有办法。
于是,温少禹迎着纪向江的视线,微微一笑,十分有礼地颔首。
“纪叔叔,我们又见面了。”
第55章 私奔 去……私奔。
纪家原本其乐融融过春节的氛围, 以纪向江一家的到来为分界线,变得莫名尴尬起来。
纪奶奶没有午睡,给了江玥彤红包后就神色恹恹打起瞌睡, 对纪向江和江景昀的话更是爱答不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电视里欢快的节目声显得格外突兀。
江景昀坐了片刻, 终于起身,笑容有些勉强:“我去厨房看看, 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江玥彤立刻也跟着站起来:“妈, 我帮你。”
母女俩一前一后,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
人一走, 客厅显得更空了, 那些龃龉尴尬愈发无所遁形。
纪向江看着母亲闭目养神的侧脸,又望了望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带着些掩饰得极好的埋怨:“妈,这么多年了, 你对彤彤就不能友善一点,她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乖巧懂事。可每次过来心里压力都很大,觉得你不喜欢她……”
纪奶奶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我可没让她来。”
“小书坐这儿半天了, 我也没见你这个当爹的,有多热络地问候两句。”她的声音苍老却清晰, 像一把钝刀子, 慢悠悠地刮过去,“带着个没关系的假闺女,倒是知道自己是当爹的人了啊。”
纪向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要辩解, 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塌下了肩膀。
“奶奶,我也……”
一直安静旁听的纪书禾如坐针毡,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离开这个让她呼吸困难的三角地带,想去窗边找正在说话的温少禹和纪舒朗。
可手腕却被纪奶奶干燥温暖的手掌一把拉住,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小书不走。”奶奶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然坚持,“奶奶跟你爸说的,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你就待在这儿,陪陪奶奶啊。”
这下走也走不掉,纪书禾只能乖乖点头顺从地重新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摩挲着那层布料。
纪奶奶不再看儿子,目光转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语气里透出种事过境迁的疲惫与洞悉:“你妈我虽然老了,却不傻。”
“小书是小书,她妈是她妈。你那点过不去的坎儿,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做什么通通转嫁到孩子身上?她有什么错?”
纪奶奶叹了口气,面对自己的亲儿子,到底还是存着一点劝和的指望,声音软了些:“向江,小书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对她好点,天经地义。你现在不对她好,难不成以后……还真能指望你那继女?”
这话许是触动了纪向江某根敏感的神经,他忽然嗤笑一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妈,我看您才是想岔了。小书跟着她妈,长年待在国外,几年也回不来一次……”
他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女儿低垂的侧脸,话里透出些凉意:“真要说指望不上的,也应该是她才对。”
纪奶奶抿紧了唇,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些,一时不再言语。
纪书禾一直低垂的眼睫,在听到父亲这句话时倏地睁大,抬眼转向他眼底尽是愤怒。
她不想让护着她的奶奶吃瘪,于是冷声开口:“不是你说的,希望我早点离开新海的吗?现在又打算也怪我没办法尽孝了?”
“我……”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纪向江,看得他原本理直气壮的神色,不由地偏移了一瞬。
“唉,作孽哦。”纪奶奶长叹一声,闭眼阖眸,再也不愿搭理这个拧巴的儿子。
就在这时,楚悦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扬高:“准备开饭啦!纪舒朗,小书小禹,快过来帮忙收拾桌子端菜!”
这声招呼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刀下留人”,解救了在场所有人。纪书禾低声跟奶奶说了句“我去帮忙”,便起身往厨房走。
身后温少禹和纪舒朗也立刻跟上,纪舒朗还很没眼色地好奇打探:“奶奶刚才说什么了?小叔脸色那么难看……”
餐厅的长桌是折叠的,四边翻开就是张圆桌,和过去弄堂里折叠的八仙桌相似。此时桌上摆满了新海本地特色的年菜。
冷盘多是提前备好的,桂花糖藕、糖醋熏鱼、白斩鸡、葱油海蜇、糖渍红枣莲子,林林总总约摸六样。热炒也备了六道,压轴的是那条象征“年年有余”的红烧鱼,和一锅热气蒸腾的“全家福”砂锅。
一家人忙忙碌碌,总算各自落座。楚悦想办法活络气氛,纪成海配合着说些闲话,推杯换盏间,吉祥话一句接一句。
可热闹底下,每个人却仿佛都成了设定好程序的NPC,在该说的时候说,在该笑的时候笑。而余下的,就只剩心照不宣的沉默和食不知味的咀嚼。
纪书禾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地举了几次筷子,夹起的菜却几乎没动。装模作样端起杯子,实际饮料只微微沾湿了嘴唇。
屋里空调开得足,酒气一起,更显得燥热。纪舒朗就差穿身单衣,只有体虚怕冷的纪书禾依旧觉得有丝丝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垂落在桌边的手更是冰凉一片。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桌面,看楚悦细心为奶奶挑拣软烂易嚼的菜,看江景昀低头教训餐桌礼仪不佳的江玥彤,看江玥彤一双眼睛时不时望着自己。
而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另一边正举杯互相敬酒的纪向江和纪成海身上。
似乎只要不面对她,纪向江就是松弛而自然的,维持住了外人面前他的温和儒雅。
忽的,桌布下她那只冰凉的,无人注意的右手,一道温暖干燥的体温轻轻覆盖住。起初只是指尖,见她没躲开,手指沿着她的掌心向上,炽热的温度整个裹住她。
纪书禾看向她的左手边,温少禹正侧耳听着纪奶奶说话,神色如常,仿佛桌下那个悄然传递温暖与支持的小动作,跟他全然无关似的。
纪书禾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她轻轻回握,让温度顺着相贴的掌心,一点点熨帖她被潮湿阴干后褶皱起来的心绪。
她以为今夜不会有人发难,至少不会在饭桌上。
可纪向江不知何时停下了跟纪成海的交谈,目光再次落到了纪书禾身上。或者更准确来说,是落在了她与温少禹因为牵手而靠近的距离,继而顺势看向温少禹。
他放下酒杯,玻璃和大理石桌面磕碰,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
“小……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上的热闹为之安静下来。
温少禹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眼迎上纪向江毫不掩饰的敌意目光:“纪叔叔您叫我?”
纪向江点点头:“听舒朗说,拓维科技是你从你父亲那儿接手运营的,平时挺忙的吧?这大过年的,你跑来跟我们这群外人过年,怎么没去见见你父亲?”
纪向江说完,满桌无人答话。纪舒朗更是怀疑他这位小叔今天吃错什么药了,真的少有人能一句话直戳别人雷点,还是还不止一个雷的。
纪书禾忍不下去了,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拍,就要替温少禹解围。可他却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自己能够解决。
今天被纪书禾挡在身后太多次,虽然很享受这种被她维护的感觉,但他也想着替她找回场子。
“我跟他关系一向不好,没必要为了所谓的血缘亲情回去去找气受。”他漂亮的桃花眼一眯,眼神中是真诚的挑衅:“我想您应该能理解我吧,毕竟大过年没去见亲生父亲的,这张桌子上也不止我一个。”
这话一出,桌上简直精彩纷呈。
纪舒朗毫不避讳地冲温少禹竖大拇指,纪奶奶装作没听见却也放下了筷子,楚悦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
只有江玥彤年纪还小,不能理解餐桌上剑拔弩张的氛围,她身边的江景昀被点到心事脸色巨变,而纪向江,则是被直戳痛脚,脸色瞬间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