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书禾放下酒杯,向沈行张开双手:“但感谢是真的,你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位兄长。”
沈行俯身,给了她一个绅士而克制的拥抱:“我的荣幸。”
“新海春节这段时间,我会跟夏姨说留你在这儿收尾,但估计挡不了太久,你要早做准备。”沈行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很轻。
纪书禾刚要开口回应,忽然感到沈行环住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寸,两人的距离在刹那间贴近。
“在国内也要好好干,做出你真正想做的作品。”他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带着笑意,“说不定哪天我在英国混不下去了,还能来投奔你呢。”
他神色如常,这个短暂的拥抱结束后,便立刻松开了她,姿态自然得仿佛刚才那瞬间贴近只是她的错觉。
纪书禾虽有不解,却没深想。她刚要点头回应,视线的余光却猝不及防地瞥见露台入口处的玻璃门边,不知何时起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是她等了一晚上的温少禹。
他站在门框分割出的明暗交界处,身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神情却冰冷得宛如荒原风雪中屹立的雕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视线牢牢锁在纪书禾身上,她被盯得心虚,又不知这心虚从何而来。
再看沈行,脸上扬起从容的笑意,极自然地对着温少禹所在的方向,扬了扬手中的空杯。
“看来温总有话跟你说。”沈行视线扫过纪书禾,最后迎着温少禹回望过去,微微颔首,“外面站久了还是凉,我也得去应酬一下。”
“就不打扰你们二位了。”
沈行说完就迈开步子,步履平稳地走向那片温暖喧闹之中,甚至很贴心地关上了门。
纪书禾望向沈行离开的背影,不觉蹙起眉头。方才拥抱时,她背对着露台玻璃门,而沈行是面向那边的。他肯定是看见了温少禹,才故意在最后
一刻表现得“过分”亲密。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Stella时常评价沈行骨子里是个“恶劣”坏人,究竟从何而来。
玻璃门再次合上,将二人同将这骤然降至冰点的空间一并隔绝起来。
纪书禾不知从何解释,又或者觉得正常的人际交往无需如此敏感,便打算问些别的。
“感冒怎么样了?后来还有发烧吗?”
温少禹没答,更没动,只是用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
纪书禾心下无奈,只得尝试解释:“温少禹,我和学长……”
触发到最在乎的关键词,温少禹终于动了。
他朝她走来,皮鞋踩在露台冰凉的大理石板上,发出清晰平稳的声音,而细听又有种莫名的沉重压力,温少禹最后:纪书禾面前站定,距离近到她似乎能闻到他身上冰冷的风雪尾调。
他低头,目光沉沉锁住她,声音好像比那天高烧时还要哑。
“纪书禾,你又骗我!”
第46章 破冰 你是在邀请我同居吗
“我……”
又怎么了?
纪书禾觉得自己简直冤枉极了, 面对温少禹一副面对负心人的质控,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两人对视,纪书禾疑惑的神色像是刺痛了温少禹。他再度贴近, 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轻,让她无可反抗。
滚烫的手掌握着冰凉的手腕, 他拉着她回到室内, 短暂的温暖甚至还没温暖下纪书禾冰凉的脸,又被他拽着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
温少禹腿长, 步子迈得又大 , 若非刻意迁就,纪书禾得像现在这样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期间她和Stella打了个照面,眼神接触都没来得及说上话就被带着继续向前,纪书禾只能靠着搭档默契示意自己身不由,让Stella帮忙关注现场。
有没有默契领会到纪书禾的意思尚不得而知, 反正仓促间她好像看到Stella抬手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一时间觉得更完蛋了。
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思关注旁人,温少禹一路沉默得可怕, 叫他也不回应,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他带着纪书禾从偏厅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下了楼,直接绕到了洋房后侧一条安静的小径。
刚出门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纪书禾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转瞬间手腕就被松开, 温少禹已经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
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纯色衬衫,可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却比纪书禾身上那件尚带余温的外套更高。
从花园后门出来,就见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暗处。两人靠近, 车灯闪烁亮起,温少禹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算不上温柔地将纪书禾塞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嘈杂。纪书禾还在发懵,温少禹已经迅速绕到驾驶座这边,动作利落地上车落锁。
引擎低声启动,暖气无声弥漫。可车内逐渐升腾的暖意,却化不开那比窗外冬夜更冷的寂静。
温少禹没有立刻驶离,他目视前方斑驳的树影,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青筋蜿蜒没入衬衫袖口,胸膛的起伏也比平日剧烈。
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温少禹,你还好……”
话题太多,纪书禾一时不知从何开始,只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想确认他是不是还病着。
可话音未落,他忽然倾身过来
他太高了,靠近时强烈的压迫感和他身上的滚烫气息将纪书禾整个笼住。
纪书禾呼吸一滞,身体本能地往后靠,后背紧紧贴住座椅靠背。温少禹却不退不让,见她局促,反而抬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将她困在自己与座椅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
温少禹的脸近在咫尺,呼吸灼热,混着着淡淡的酒气和些许不知名的苦涩。那双眼睛紧紧锁着她,目光深沉得让她心尖发颤,随后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再停住。
空气随着时间一并凝滞,只剩下她和他交错又急促的呼吸声。
她看到他眼底的挣扎,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绷紧到极限才没有放任自己低头继续。而那种克制却好像随时随地,就要跟随自己的眼神崩断。
纪书禾屏住呼吸,却没有推开他。
时间被拉扯成对两人而言都无比漫长的煎熬。
最终,温少禹放弃般闭上了眼。
片刻后再睁开时,先前那些汹涌着吞没理智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面前这个眼睛都不敢眨的纪书禾。
他极轻地嗤笑一声,没有继续吻下来,而是伸手,拽过纪书禾身侧的安全带。
“咔哒”一声轻响,安全带扣入卡槽,将纪书禾跟副驾座椅绑定在一起。
做完这个动作,温少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退回驾驶座,重新握住方向盘。他微微低头,额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这是他今天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纪书禾,你是不是没有心的?”
纪书禾的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尽管相信温少禹不会真正违背她的意愿,可方才那一瞬成年男性身上极具侵略性的张力,仍让她心有余悸。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试探地覆上温少禹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试图安抚下情绪正发酵的他。
温少禹的手不知从何时变得冰凉,在她触碰到的瞬间明显地颤了一下,却乖乖由她握着。
他没有说话,眉眼间的锋利却悄然缓和,仿佛被这个简单的动作轻易安抚,却又倔强地不愿承认自己如此好哄。
他又强撑着沉默了片刻,这才蹙着眉,低声问出下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这回轮到纪书禾气笑了,对着她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话,等冷静下来却不解释,反而问她什么时候走?
可知道他只是虚张声势,纪书禾反而不怕了。
“剧组订了下周三的飞机,新海直飞伦敦,要不要我把航班号报给你,再顺便看看还有没有余票?”
温少禹不说话了,端出一副面无表情的不屑模样来。
“……关我什么事。”他还是嘴硬。
纪书禾把他黏在方向盘上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膝头,语带威胁:“温少禹,你要是再不老实点听我把话说完,以后就都别听了。”
温少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她,眼底染上莫名的希冀。
纪书禾看着他这副强撑冷淡,却又掩不住在意模样,心头的些许气恼也渐渐化成了柔软的无奈。
“剧组下周回去,但我不走。”她声音很轻,但又极为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决断,“以后,我打算留在新海发展。”
温少禹蓦然抬眼看她,问题出于意料:“为什么?”
纪书禾还记得他们在电梯里因为什么僵持,同样记得她和现在决定截然不同的答案:“因为,现在我有留下的理由了,是为了…我自己。”
“前段时间朋友引荐,我去星云影视面试了。星云打算大力发展纪录片制作,正是用人的时候,给出的薪资和待遇都很不错。”
“虽然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下这份offer,但我知道,我不想回到伦敦了。”
她顿了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却认真:“温少禹,我想在这里,开始属于我自己的新生活。”
纪书禾话音落下,车内陷入短暂的安静,诡异地只余空调送风的声响和两人对望需要的视线。
温少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似在辨别她话中每一个字的重量。
“为什么是这幅表情?”
纪书禾同样紧盯着他,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摩挲,越看越觉不安。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反而忧心忡忡的。
她在这时候敏感地想到了另一个人,那种给出惊喜期待求夸的情绪顿时消散:“是因为,我妈吗?”
“我知道,
我妈会是我做任何选择的阻碍,但我不会让她再一次影响到我身边的人……”
温少禹觉察到纪书禾收手要逃的意图,立马反手握住攥在掌心:“不要瞎想,我不是你爸,从来不在乎这个。”
他握住她的力道很稳,指尖的凉意似乎也因触碰而回温,于是安抚的角色转换,成了他在给她力量。
“我只是想确认。”他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他其实记不太清那个混乱的雨夜自己说了什么,可他太了解纪书禾,怕她因怜悯而妥协,更怕她说着自己要跳出亲情的桎梏,转而又被别的,譬如来自于他的感情所绑架。
他说过,纪书禾前半生最缺的就是自由,他不想成为又一个困住她的笼子。
纪书禾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八年前他是第一个问她想要什么的人,八年后他依旧在执着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