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定好了酒店,这两天你先休息倒时差。开机后要想住得方便点,也能安排短租公寓,到时候我们再一起看看。”
立项通过后沈行比纪书禾早一周回国,他这人一向细心周到,几句话就把一切都介绍清楚了。
“困吗?车上可以睡会儿,新海这个路况现在往市区方向走,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纪书禾当然知道,以前永安里那片下班路上总是堵得死死的,红绿灯跳转几次都不一定过得了那个路口。
“正好是下班时间,又是机场到市区,总堵车,我清楚的。”
沈行敏锐地从她话里捕捉到什么,银框眼镜后的眸光黯了黯,却只闲聊似的打探:“小书你不是远京人吗?怎么新海也熟?”
“我在远京长到十四岁。”
纪书禾说着,礼貌的笑开始变得勉强,语气跟着一起落寞下来。
“但出国前那两年,是生活在新海的。”
作者有话说:*摘自《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害羞]明天就要跨年了!送上超超超肥的一章!
第21章 情怯 可是最后…梦醒了。
“原来如此。”
“也许是我的刻板印象。”沈行温声笑了笑, 伸手挡住即将合拢的自动门,侧身示意纪书禾先走,“之前总觉得你和大多数我认识的北方女孩不太一样, 原来真在南方待过。”
“这下好了, 原本还想先带你熟悉环境,现在组里有个‘本地人’, 项目前期恐怕得靠你带我了。”
“学长……”
纪书禾把书抱在胸前, 单肩挎包滑落到小臂,她腾出只手将包扶回肩头, 声音轻轻的, 像在抱怨:“你明明知道,我都快八年没回国了。”
沈行推着行李箱走回她身边:“我知道,刚才是逗你的。”
新海的初秋,沈行穿了一身白色竖条纹休闲衬衫,外搭藏蓝色v领毛线开衫。衬衫领口微开, 袖口整齐地挽到毛衣袖外,露出节白皙劲瘦的小臂, 腕上戴着一块银色金属表带的老牌机械表。下半身是米白色西裤,一身闲适又慵懒,倒是很符合他那种温柔绅士的英伦气质。
大概人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 就会不知不觉被同化成那个地方的标准模样。沈行就是,像雾都的雨, 温柔却难以捉摸。
不过此刻他的意图很明显, 他抬手似乎想抚平纪书禾额前几缕毛躁的碎发。纪书禾觉察到了,却不习惯这样亲昵的碰触,便抢先一步自己捋了捋。
她转开话题:“学长你不要跟Stella学,她最近项目刚结束闲得慌, 总喜欢来招惹我。”
沈行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摩挲,笑容未变:“因为你最好惹啊,年纪最小,脾气最好,被逗急了就变得毛茸茸的。”
这没头没尾的比喻似曾相识,罪魁祸首是谁纪书禾心中有数,她急忙打断:“看吧,你果然被她带坏了!我哪里毛茸茸了,又不是小动物。”
沈行笑而不语,绅士的沉默代表着他并不认可纪书禾的话。可他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她问。
“那如果不是毛茸茸的小动物,你觉得你像什么?”
像什么?
纪书禾思忖。
“禾”就是禾苗,真要,论那她也该是…一株小苗啊。
一个几乎无人知晓,只属于某个人的称呼,忽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心头。
她从厌恶到接受,从习惯再到…失去。
视线透过玻璃幕墙看向窗外,天边暮色正浓,深秋夕阳像一抹融化的蜜,浓稠得糊在天地间。
那时永安里的阁楼就是西晒,这个时间趴在桌上小睡,整个后背都被晒得暖融融的。
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从计划回国的前几天开始,纪书禾就总是做梦。
梦里走马灯般闪过新海的那两年,爷爷奶奶会给她多添饭说她变得太瘦,大伯还会把她当小孩,带回来热腾腾的烤串,然后警告纪舒朗别跟妹妹抢,借着再被楚悦拎着耳朵教训,别总在饭点前给孩子带零食。
还有那个人。
只是那个人总是带着栗子站在一旁,攥紧牵引绳不让栗子扑过来,更是冷眼看她不说话。
纪书禾可以感觉到,他肯定是因为怨她。在他最无助最需要她的时候,在她分明答应过不会抛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着急啊,急着想解释。
想说自己那天是全然不知情地跟着夏纯离开,说自己后来想了很多办法联系他们,说自己一个人迷失在曼城街头时,无数次想回到当初,回到那个温少禹说给他打电话就能来找她的晚上。
可她说不出口,无论她如何挣扎都说不出只言片语。只能眼睁睁看着温少禹离她越来越远,她拼命伸手、叫喊,可是最后…梦醒了。
睁开眼,她还躺在距离新海万里之外的伦敦公寓的床上,面前是惨白的天花板。
她在英国待了八年,说漫长确实很漫长。
从手足无措的少年长成大人,按部就班从语言学校毕业,拿到本科Offer再到硕士入学,最后进入全英最大的Studios实习和工作。
可感情上对于异国他乡始终没有归属,日子再怎么过都显得极其无趣。
对纪书禾而言,这八年就像平静的溪流,无声无息淌过什么都没给她留下,远没有新海那两年难忘。
她一直记挂着爷爷奶奶、大伯一家,想知道她哥高考后去了哪个学校,现在的工作是否顺心。
更担心那个人…之后的日子能不能如她祈愿的那样顺利。
所以,即使回来也很可能找不到他们,即便夏纯放话踏出那个家门就再也不要回去,可她还是借着项目的契机义无反顾地回国了。
“我…当然是我啊。”纪书禾长长舒了口气,收回视线,朝沈行露出个无奈的笑。
“Stella自从拍完那个雨林动物的纪录片后就总喜欢给人起外号。摄影组的Martin是金发,前段时间挑染了红色,她看见就叫人家愤怒的金刚鹦鹉。还有后期Aria烫发失败,她说她像没睡醒的角雕。幸亏我们组华裔多,整体也年轻……可学长你是leader,千万别跟她学,知道吗?”
“知道了,听你的。”沈行从善如流地微笑,这些事他当然清楚,只是觉得Stella给纪书禾的形容,意外地贴切。
她说纪书禾像一只剪了爪子被人养大的小猫,因为没学过哈气凶人,被惹着急了也只是气鼓鼓炸成一团生闷气。
很可爱。
他认识她快八年,甚至都没有看到过她生气的样子。对老师同学,对家人朋友,从来只有包容和妥协,偶尔神色间笼着淡淡愁绪,却不会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别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为了回国和相依为命的母亲大吵了一架。
沈行并不是真的迟到,只是停好车后,接到了一通夏纯打来的国际电话。
夏纯是他父亲的旧友,或者更准确点来说,夏纯破镜重圆的现任丈夫是他父亲几十年的朋友。
本以为这通电话是嘱咐他多照顾纪书禾,没想到夏纯却是想让他帮忙,劝纪书禾立马返回英国。
前因后果,沈行从夏纯不太有逻辑的话语里整理出了个大概。纪书禾是她从前夫身边抢回来的,她不希望女儿回国,将自己又一次陷入失去纪书禾的惶恐中。
他当然不认同夏纯的观点。
十四岁或者十六岁的纪书禾无法选择,可现在的她是自由的。她这个人,她的意志和选择都是自由的,不应该被夏纯以亲情之名捆绑在身边。
更何况抛开感情因素不谈,他们手头这个关于“城市建筑与记忆”的项目,就国内的执行制片人选没有比纪书禾更适合的了。
所以不论无论从个人感情还是工作需要,沈行都不可能答应夏纯。
一番劝说,夏纯最后算是勉强妥协。不过还是请求沈行帮忙留意,除了工作相关不要让纪书禾过多接触别的什么人。
沈行口头应下,却不打算这么做。
只是因为这通电话,他比约定的时间迟了十来分钟。匆匆走进机
场大厅,他几乎一眼就看见休息区里神态寥落纪书禾。
不是疲惫,是忧愁。
大概是近乡情怯吧,沈行给出自以为最恰当的答案。
他长在伦敦,父母和自己都因为工作原因常年奔波于世界各地,实在找不出故乡的概念,更无法真切体会为何会“情怯”。
“新海和八年前差别大吗?”
车子行驶在水泄不通的高架桥上,天边的暮色逐渐被冷色调吞噬,余辉和新夜交融若不是高楼林立其间,像极了一副美好的油画。
纪书禾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垂眸摇了摇头:“其实变化不大。八年前的新海已经很发达了,到处高楼耸立,和现在差不多。”
“唯一可能不同的…大概是市中心那些因为历史原因留下的老弄堂吧。等待市政安排拆迁,居民越搬越远,那些房子也不知道是会修复保留还是推倒重建。”
“是收集的资料还是你小时候住过?”沈行侧目。
纪书禾捏紧背包带子:“小时候住过。”
她深吸了口气:“那时候我借住在爷爷奶奶家,标准的石库门里弄,是那种一个门洞两层半,每一个房间就算一户人家的老房子。”
“那环境应该不太好吧。”
沈行立项初期做调研的时候了解过,这种老式石库门通常环境昏暗格局逼仄,厨房公用还没有卫生间。甚至再早一点,弄堂里早上排队倒马桶都成为一种市井文化。
如果纪书禾父亲一家住在这种地方,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能让她一直念念不忘。
纪书禾并不否认:“都是上世纪的老房子,结构陈旧墙体发霉,和后来的新房没法比。不过我们那栋楼就住了两户人家,人又越住越少,除了上厕所不方便别的都还好。”
“而且弄堂里的人都很好,谁家包了馄饨都会送一碗来,哪家有老人腿脚不方便,邻居帮忙买菜送过去。像我奶奶他们有住在一起十多年的老邻居,那关系感觉比普通亲戚更亲密。”
“看来我该给你安排个专访。”沈行边听边思忱,“你才是最符合这个专题的亲历者,这是找到专家了啊。”
放不下密切的人际关系可以理解,但沈行还是觉得理由不够充分,那毕竟是八年,而且足以和亲妈抗衡的执念,仅仅这些,似乎远远不够。
“学长……”沈行正想着,纪书禾忽然开口。
他扬了扬眉,目视前方,却向副驾侧身靠近:“怎么了?”
“有件事…可能得麻烦你帮忙。”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都没问题。”
可话到嘴边,纪书禾又迟疑了。
回到新海她当然想找爷爷奶奶他们,只是茫茫人海,永安里拆迁后,她更是失去寻找到他们的唯一可能,就算拜托沈行又有什么用呢?
沈行看透她的纠结,小姑娘一切都好,就是太会替别人操心:“小书你先说,能不能做到我会告诉你。”
纪书禾感激地看向他:“我出国前爷爷奶奶住的永安里刚好拆迁,后来…我就跟他们断了联系。所以想拜托你,有没有办法能查到动迁房大致在哪个区域…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也好!”
八年,杳无音讯的八年。
其中变数太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纪书禾知道,沈行自然也明白。
可她落寞的模样像极了被一点点风蚀褪色的漫画主角,一双大眼睛像是布满了阴翳,看得人心里无端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