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硬仗,只剩他们三人。
车子驶上环岛公路,左侧是蔚蓝的海洋, 右侧是圣岛葱郁的山林,风景如画,车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先说坏消息。”陈向荣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后排,“刘昌明动作很快。你们离开这一周, 他做了三件事。”
郁士文接过文件, 快速翻阅。应寒栀侧身看去, 是几份剪报和打印的社交网络截图。
“第一,通过《海岛时报》连续三天刊发深度调查,质疑大陆与一些小国建交后的经济承诺是否可信, 重点引用了一些非洲小国建交后债务激增的案例。”陈向荣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文章写得很专业,数据详实,结论看似客观,实则在华侨商界引发了普遍焦虑。”
郁士文翻到下一页,眉头微蹙。
“第二,他亲自拜访了圣岛议会中摇摆的七名议员,每人送了伴手礼。”陈向荣顿了顿,“不是钱,那样太低级。是他们的子女,两个在台北安排了实习,三个获得了对岸大学的奖学金名额,还有两个,配偶的企业拿到了对岸商会的采购合同。”
“政治献金合法化。”郁士文冷冷道。
“合法,且难以指摘。”陈向荣点头,“第三件事更麻烦。刘昌明上周以商务考察名义,邀请了圣岛几个本土家族中的三个年轻一代去台北,全程高规格接待。这些人回来后,态度对我方明显更加暧昧化。”
应寒栀注意到郁士文翻页的手指顿住了。她看向那份文件,最新一页是张合照,刘昌明笑容可掬地站在中间,左右是几个圣岛本土家族的年轻人,背景是台北101的观景台。
“釜底抽薪。”郁士文合上文件夹,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海景,“他在培养下一代亲对岸势力,这是要断圣岛未来的根。”
陈向荣叹了口气:“这还不是全部。昨天下午,总督府办公室主任私下告诉我,马文博总督最近压力很大。对岸通过非正式渠道传话:如果圣岛出现倒戈,坚持与大陆建交,台北将重新评估圣岛侨民的身份认定政策。”
应寒栀心头一凛。圣岛有近千人在台北工作、求学,如果身份认定生变,意味着这些人可能失去在台居留权乃至工作许可。
“刘昌明这是在打组合拳。”郁士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应寒栀听出了其中紧绷的弦,“经济恐吓、政治收买、未来绑架、民生胁迫。不愧是二十年的老外交,手段周全。”
车子驶入圣岛老城区,陈向荣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后巷停车,这里是他寻找到的相对靠谱的安全屋之一。
三人下车,陈向荣带路从后门进入。
二楼的小房间里,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台灯提供照明。墙上贴满了圣岛地图、人物关系图和各种时间线,俨然一个临时作战室。
“你们的交通事故,不出意外就是对岸刘昌明安排人干的,只不过没有实证。”陈向荣敛了敛神色,“之前的居住地点已经暴露,所以现在启用这个安全屋。”
“他为什么胆子这么大?”应寒栀蹙着眉头,在她的认知里,外交官怎么能干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情呢?
“刘昌明在圣岛期间,当地亲大陆的民间团体负责人有两人意外身亡,四人因经济问题被捕,两家大陆背景的企业被吊销执照。总不至于都是巧合是吧?”陈向荣冷笑,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现在说我们的情况。”郁士文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国内的支持基本到位。商务部确认了与圣岛的水产采购协议,教育部承诺提供每年五十个奖学金名额给圣岛学生,文旅部将圣岛列入下一批出境游推荐目的地。”
他看向陈向荣和应寒栀:“部里的意见是,这些牌可以逐步打出去,但时机要精准。刘昌明的攻势太猛,如果我们跟进太慢,舆论场丢了不说,工作上很难有起色。况且,现在已经是最差的情况,就算失败,又能差到哪里去?”
郁士文站在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游移:总统府、总督府、议会大厦、华侨总会、商会大楼、港口、机场……
“逐步打已经不够了。”他转身,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异常锐利,“刘昌明在打闪电战,我们就必须以雷霆之势回应。温水煮青蛙的战术不适合现在。”
陈向荣神色一肃:“郁主任的意思是?”
“猛攻。”郁士文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不惜一切代价,在三个月内推动圣岛与我方建交,同时断绝圣岛与对岸的所谓邦交。”
应寒栀屏住呼吸。这是她第一次听郁士文用如此决绝的语气定调。
“具体怎么做?”陈向荣问。
郁士文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三条战线同时推进,全方位施压。”
“第一条战线,华侨。”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圣岛华侨是我们最坚实的基本盘,他们把握了本土的大部分产业,但刘昌明正在分化他们与我们的关系。我们要做的是要主动出击,把中间派争取过来,甚至从对岸那边挖人。”
他看向应寒栀:“这一条,你主攻。你在华侨总会建立信誉的基础上,要扩大战果。”
应寒栀点头,大脑飞速运转:“需要更多资源支持。比如,能否安排圣岛华侨代表团回国参访?去大湾区,看真实的投资环境。再比如,针对华侨子女的教育问题,是否可以协调国内高校提供专门的衔接课程?”
“可以。”郁士文在华侨圈旁边写下“参访团”“教育衔接”几个字,“三天内拿出详细方案。记住,要快,要形成声势。”
“第二条战线,经济。”郁士文在白板另一侧画圈,“刘昌明用经济恐吓,我们就要用更大的经济吸引力反击。陈向荣,你负责对接国内各部门,我要在三天内看到实实在在的合同样本,不仅仅是水产,还有旅游、物流、金融服务,全部做成标准化的合作方案。”
陈向荣快速记录:“需要部里协调高层出面吗?”
“要。”郁士文斩钉截铁,“我会申请一位副部级领导在近期访问圣岛,不公开谈建交,就谈合作。但访问本身,就是信号。”
“第三条战线,政治与安全。”郁士文在白板中间画了第三个圈,与前两个圈相交,“这是最硬的一仗。我们要让圣岛政界明白,选择大陆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刘昌明不是喜欢玩非官方渠道吗?那我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全方位实力碾压。”
应寒栀心头一跳。她看向郁士文,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她明白,有些手段,可能不会写在任何正式文件里。
“具体措施会后单独说。”郁士文结束这个话题,转而看向两人,“从现在开始,我们进入战时状态。所有行动,时效第一;所有决策,我来担责。有没有问题?”
“没有。”陈向荣毫不犹豫。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没有。”
“好。”郁士文放下记号笔,“第一个任务:明天上午,华侨总会要召开理事会。应寒栀,我需要你在会上做一件事。”
“请指示。”
“公开揭露刘昌明的身份。”郁士文一字一顿,“他不仅是对岸的外交人员、商务代表,而是情报系统资深官员,有证据的那种。”
应寒栀瞳孔微缩。这是直接掀桌子,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会不会太激进?”陈向荣谨慎地问,“一旦公开撕破脸,刘昌明的反扑会非常猛烈。”
“要的就是他反扑。”郁士文冷笑,“只有他动起来,我们才能抓住破绽。而且……”他看向应寒栀,“这件事由应寒栀以个人渠道获知的名义透露,她是聘用制人员,不代表官方立场。进退有余地。”
应寒栀明白了,她是那个投石问路的人。风险很大,但如果操作得当,能在华侨圈中引发地震,彻底动摇刘昌明的信誉基础。
“我们手里有证据吗?”她问。
郁士文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加密U盘:“里面有七份文件,都是公开情报源可以查证的。刘昌明在台北国安局的培训记录、以及他三年前参与策反某东南亚国家官员的间接证据,那个案子后来被该国媒体曝光过。”
“足够有力,但都不是直接证据。”应寒栀接过U盘,掂量着其中的分量。
“直接证据不可能有,那会引发外交事件。”郁士文看着她,“你要做的不是司法指控,而是舆论定性。在华侨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这个整天说为我们好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应寒栀握紧U盘:“我明白了。”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是傍晚,圣岛的落日将天空染成橙红与紫蓝交织的瑰丽色彩。但三人都无暇欣赏,各自领了任务,分头准备。
陈向荣留在安全屋继续协调国内资源,郁士文要去见一位神秘人物,他没说身份,但应寒栀猜测可能是圣岛安全部门的人,而她,则需要连夜准备明天理事会的发言。
回到住处,应寒栀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加密文件需要三重验证才能打开,等她看到内容时,已是晚上八点。
郁士文给的资料比她想象的更详实。刘昌明的履历被拆解成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台大政治系毕业后进入国安局培训、外派东南亚某国以记者身份活动、调回台北后晋升迅速、n年前退役转入外交部、同年派驻圣岛……
每段经历都有佐证材料。培训记录来自对岸某退役人员的回忆录节选,记者时期的文章署着化名,但风格分析与刘昌明后来的公开文章高度一致,退役转入外交系统的时机,恰逢对岸情报系统大规模洗白行动期间。
最有力的是一组照片,刘昌明在某非洲国家与当地反对派领袖的会面照。照片质量不高,显然是从监控视频中截取的,但面部特征清晰可辨。照片时间标注是三年前,而那时刘昌明的公开职务是外交部研究专员,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战乱国家。
应寒栀将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十五分钟的发言稿。她不打算直接指控,而是用“我最近在研究圣岛外交环境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作为开头,以学术探讨的形式,将疑点一个个抛出。
稿件写到一半,手机震动。是郁士文发来的加密信息:“进展?”
应寒栀将稿件大纲发过去。五分钟后,回复来了:“第三点证据的表述太直接,改为设问式。结尾不要下结论,让听众自己思考。另:明天对方的人可能发难,准备应对方案。”
她看着屏幕,忽然意识到郁士文此刻可能也在某个地方熬夜工作。这种无声的并肩作战,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凌晨一点,稿件最终定稿。应寒栀又模拟了几种对方可能发难的情景,准备了应对话术。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的圣岛。
这个岛屿如此之小,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但又如此重要,成为两岸博弈的缩影。而她,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此刻正站在这场博弈的最前线。
紧张吗?当然。害怕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因为她正在参与历史,用自己的方式。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陈向荣:“国内回复了。副部级领导访问定在下月15号,一行十二人,包括商务、教育、文旅、侨务四个部门的司局级干部。访问议程正在拟定,重点突出务实合作。”
应寒栀快速回复:“收到。华侨参访团的方案草案明早九点前发给您。”
关上手机,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的着装,一套深灰色西装套裙,专业而不失亲和,配饰只有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和一枚国徽胸针。
躺在床上时,应寒栀想起郁士文白天说的那句话:“不惜一切代价”。
代价会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圣岛的天空,将不再平静。
次日上午九点,圣岛华侨总会。
理事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是二十四位理事,后方还有列席的各界代表,总共五十余人。应寒栀被安排在陈永昌会长右侧,这个位置很显眼。
会议按常规议程进行,前半小时讨论会务、财务等日常事项。应寒栀安静地听着,偶尔做笔记,心中却在倒数自己发言的时间。
终于,轮到她做大陆相关政策通报。
“各位前辈,各位同仁。”应寒栀站起身,微笑致意,“感谢陈会长给我这个机会。今天我主要想和大家分享一些最近的研究心得,关于圣岛目前面临的外交环境。”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简洁的PPT封面:“圣岛的战略地位与多元外交选择”。
开场很温和,她从圣岛的地理位置谈起,讲到全球化背景下的岛屿经济特点,再谈到小国外交的平衡艺术。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几个老理事频频点头。
十分钟后,应寒栀话锋一转:“但在研究圣岛外交环境时,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有些外部力量,似乎并不乐见圣岛拥有真正的多元选择。”
她切换PPT,屏幕上出现几个新闻标题的截图:“《海岛时报》近期系列报道分析”、“某基金会资助的圣岛未来研究项目”、“台北-圣岛青年交流计划年度报告”。
“这些看起来都是正常的民间交流。”应寒栀语气平和,“但如果我们深入分析其资金来源、组织架构和最终导向,会发现一些……值得思考的关联。”
她点开下一张PPT,那是一张复杂的关系图。中心是对岸驻圣岛机构,向外辐射出七八条线,分别连接媒体、商会、学术机构、青年团体等。
“以这个圣岛未来研究项目为例。”应寒栀放大细节,“项目由台北的亚太民主发展基金会全额资助,而这个基金会的主要捐赠人名单里,有三位是对岸前情报系统高级官员。”
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再看项目的学术顾问。”应寒栀继续,“首席顾问刘昌明先生,大家都很熟悉,对岸驻圣岛的外交及商务代表。但我在查阅公开资料时发现,刘先生早年的履历很有意思。”
她切换PPT,屏幕上出现刘昌明的履历时间线。应寒栀刻意放慢语速,让每个节点都清晰呈现:
“台大政治系毕业后,刘先生参加了为期一年的‘特别培训计划’,这个计划的对口单位,是对岸的‘国家安全局’。”
“之后五年,刘先生以外派记者身份在东南亚活动,发表了一系列分析当地政局的深度报道。有趣的是,这些报道中出现的一些预测,后来都成了现实。”
“刘先生从情报系统退役,转入外交系统,同年派驻圣岛。而这个时间点,恰逢对岸启动秘密人才计划,鼓励退役专业人员充实外交和商务一线。”
每说一个点,应寒栀都会展示佐证材料:培训计划的文件截图、新闻报道的署名页面、人事调动的公开报道。
她不直接说“刘昌明是间谍”,而是用事实构建出一个完整的逻辑链:这个人受过情报训练、有情报工作经历、在敏感时间点转入外交系统、现在在圣岛积极活动。
最后一组照片出现时,会议室里响起了明显的吸气声,那是刘昌明在非洲与反对派领袖的会面照。
“这张照片拍摄于三年前。”应寒栀平静地说,“而刘先生当时的公开职务是外交部研究专员,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国家,更不应该与当地反对派接触。”
她停顿了几秒,让照片在屏幕上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我分享这些,不是要指控什么。”应寒栀切换回最初的PPT封面,“我只是想说,在圣岛面临重大外交选择的当下,我们有必要用更审慎的眼光,看待那些试图影响我们决定的外部力量。他们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他们代表的究竟是谁的利益?他们想要的,真的是圣岛好吗?”
发言结束,应寒栀微微鞠躬,坐下。
会议室陷入长达十秒钟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几个老理事面色凝重,中年一代交头接耳,年轻人则大多一脸震惊。
陈永昌会长敲了敲桌子:“安静!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