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逢进必考。”应寒栀无奈解释,“妈,不是你那个时代了,现在很公开很透明的,都得按规矩来。哪怕是现在这个合同工岗位,我也是挤破了头才进去的,一起竞争的不乏985、211的优秀硕士研究生和名校海归,过五关斩六将,正规流程一个不少。”
“但是这是京北,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地方。老话说,这儿是皇城根下,天子脚下,树叶掉下来都能砸中几个正处,要是在老家,有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混得上一个副科。”应母坚信自己的一套理论,“当初把你从老家转学过来,不也是人家一个电话的事儿?不然凭你的智商,在老家卷生卷死估计也就一个普通本科,能让你轻轻松松就考上现在的学校?”
“你怎么知道我在老家就考不上现在的学校?”
“你那个脑子,一半遗传你那个一根筋的爸爸,论小聪明和小机灵你有点儿,论智商,公务员考试你都通不过,你还有什么说的?”应母一句话就怼得应寒栀哑口无言。
应寒栀不得不承认,因为母亲的缘故,她吃到了京北地区的高考红利,但是与此同时,她无形中也承受了许多原本不该是她学生时代那个年龄该承受的东西。
吃完桃子,应寒栀起身准备去洗果盘。
应母熟练地接过盘子,示意她坐着休息就好:“对了,你进的外交部哪个部门来着?”
“领事保护中心。”
“改天我问问郁女士,好像听她提过一嘴,她儿子也在外交部。”
应寒栀愣住,顿觉不妙。
下一秒,她老妈的话差点没把她吓死。
“人情社会,在哪里都得有熟人,有了熟人才好办事,咱回头给她儿子送个礼什么的,让他和你直属领导打个招呼,也能照应照应你。”
“别!千万别!”应寒栀连忙严词拒绝,心想,还好她嘴巴严实,没把郁士文就是她顶头上司、直属大领导的事儿告诉老母亲,否则,依照应母的个性,指不定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到时候,郁士文的脸得黑成什么样应寒栀不敢想象,她甚至都有点担心自己工作不保。
“怎么?”
“我们单位跟其他部委不一样,很多岗位涉密,不能随便瞎打听的。”应寒栀一通解释,说得有模有样,还不忘安抚自己的老母亲,“我心里有数,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就别为我操心了。需要你帮忙使劲的时候,我肯定告诉你。”
“行吧行吧。”应母拿女儿没办法,心里虽然有了主意,但是也只能先搁置。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送礼这个事,应寒栀是万万做不出的,她心理上就不认同这个事儿,也迈不出这个坎,无论什么人,宣扬这个事儿是多么的对,她都不以为然。
但是,她也曾好多次怀疑过自己,这样的观念真的对吗?这样是不是就真的如长辈们所说,叫做情商低、融入不了社会、成不了大事?
大事成不成得了先不说,小事上应寒栀就遇到了麻烦。
比如现在,关于她的报销问题。
“你没先问问你部门的人怎么弄吗?”财务室的吕大姐扫了一眼应寒栀双手递上的材料,都不需要翻看,就知道不行。
应寒栀见对方丝毫没有伸手要接材料的意思,就知道多半是有地方不合规矩,财务嘛,总是很严谨的,她能理解这个工作岗位的性质。
“可能有些我没太问清楚。”应寒栀怎么可能没问,相反,她很认真地请教了几个人,并且细心地整理了材料,然而现在,她只能先把错误都归结在自己身上打道回府。
但是回去再问倪静和黄佳不现实,现在手上这一版报销的材料还是应寒栀请了她俩喝奶茶之后,才在她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指导之下完成的。
有些细节问多了,黄佳会直接来一句:境外的公务支出报销其实我们也没实操过,毕竟和主任出差这种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
倪静还在一边附和:是呢,在这儿工作这么久,都没有出国出差的机会,你是真的运气好,刚来就赶上了。要是报销下来真有补贴,下回我也得争取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
应寒栀只能好脾气地无视这俩人的阴阳怪气,当初不愿意出差泼了那么多冷水的是她们,现在反过来说没机会没运气的也是她们。
忙完一天的工作,应寒栀在快下班的时候,准备再去陆一鸣那边碰碰运气,不过她也没抱多大希望。
“哟,稀客。”陆一鸣看到某人到来,打趣道。
“忙不忙?”应寒栀客套寒暄,话音刚落不禁有点想发笑,她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只见陆一鸣面前的电脑显示屏是黑的,呈关机状态,他的桌面干净整洁,几乎没有杂物和工作文件材料的堆积,而且他本人已经穿上了全黑色的冲锋衣休闲外套,背了个精致运动挎包,再配上一顶带logo的潮流黑色渔夫帽,棕咖色的发色配上这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染烫的卷发弧度,不知道的,以为他是要去某个潮牌秀场的明星或者模特。
“下班了?”应寒栀改口问道。
“准备中。”陆一鸣看了眼墙上的钟,一本正经地关掉空调,转头看向应寒栀说,“还有五分钟,坚守岗位,咱不迟到早退,也不浪费单位一滴水和一度电。”
“……”
“找我什么事?”陆一鸣太清楚应寒栀了,这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出差的报销你弄了吗?”应寒栀直切主题。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弄?”应寒栀笑得灿烂,“要是可以的话,抽空教一下我。”
可能怕陆一鸣拒绝,应寒栀还补了一句,表示自己可以帮忙:“到时候我把你的报销一起弄了,你也省事不是嘛。”
陆一鸣摊手,遗憾表示:“不好意思,报销这活儿我真不会,也没弄过,教不了你。”
“那……要不咱们一起去问问别人?”
陆一鸣皱了皱眉,明显对这个提议不是太感兴趣。
“多少钱的事儿?你确定你的能报?”他问。
“能不能报这不是得看了具体文件和操作指引才知道。”
“你公务卡办了没有?”陆一鸣又问。
“没有……”应寒栀答。
陆一鸣默默翻了个白眼,甚至有点想笑:“那你瞎忙活什么呢?”
“没有公务卡就报销不了吗?”应寒栀有点急了,“当时出差走得急,我刚入职没几天,也没人告诉我要办这个。”
“所以我说,报销麻烦得很。”陆一鸣对这些和钱沾边的事儿从来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他一个工资卡都从来不看的人,让他填一堆单子、贴一堆票据、再找人签字层层审批?想想也不可能。
他看应寒栀愁眉苦脸的样子,开口劝道:“你就当为国家财政做贡献好了。”
“……”
“走,陪我去吃个晚饭,顺便给我挡一挡桃花。”陆一鸣盛情邀请,“结束之后,你的报销,我私人给你。”
小几千块钱,对于陆一鸣来说,甚至不够一顿饭钱,所以他觉得应寒栀目前烦恼的问题,在他这里很好解决。
但是应寒栀却无法接受他的提议,即使小几千对于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她也依旧摇头拒绝了。
对陆一鸣说了句下班愉快,应寒栀转身离开,回自己办公室。
同事们已经陆陆续续下了班,经过垃圾桶的时候,里面两杯未动的奶茶让应寒栀驻足沉思了许久,本就有些心烦的她心中突然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其实她也不喜欢喝奶茶,咖啡这些也基本不沾,一是不喜欢那种口感,二是对咖啡因极度敏感喝了会睡不着。
但是出于礼貌,她从来不会把别人请的这些饮料原封不动地扔掉,还是扔在办公室的垃圾桶。
不喜欢喝的处理方式有很多种,可以喝一口再扔,也可以拿远一点扔,她们唯独选了最让应寒栀难堪和不爽的这一种。
点单之前,应寒栀还特意挑选了她们平时经常点的那个牌子,未曾想,主动的示好,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可以想见,不被喜欢的,不是这两杯奶茶,而是点这两杯奶茶的人。
把退回的报销材料放在一边,应寒栀在自己的座位上静静坐了好一会儿。她点开自己的手机银行app,无意识地下滑刷新了再刷新,看着不动的余额发呆。
这余额,距离她在京郊买一个小房子,还有不小的距离,这个月工资尚未到账,出了一趟差,倒是花了比平时还多的钱,垫的这部分和补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下来。
开不了源,只能尽力节流。
应寒栀决定,加班再把郁士文要求的汇报材料和信息稿件磨一磨,然后到了晚上的饭点,正好可以再去食堂把晚饭解决掉。
说起来,从出差回来,应寒栀就没见过郁士文几次,即使见,也都只是她远远的从自己工位上看他步履带风地经过,或独自一人,或周围簇拥着好几个中层处级干部,一边走,一边谈事。
郁士文全程都没有向应寒栀这里投来过一个眼神,或者,他可能根本都没有注意到,角落处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一起出差的时候,应寒栀有一种奇怪的错觉,那就是郁士文似乎并不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领导,相反,他是平和、真实和接地气的。但是在部里,一切工作回归正轨的时候,应寒栀又真切感受到她和郁士文之间那堪比银河系的阶级鸿沟。
她没有机会和他见面,没有理由和他交谈,没有资格和他请教,更遑论拿着报销单去找他鸣不平。
越级和越界,都是大忌。更何况,应寒栀数了数,报销单上的签字栏,郁士文签批的位置在最后,和作为填报人的她之间,隔了6个人审批签字的位置。
但是应寒栀转念又一想,之前开会的时候郁士文好像说过,老刘未返岗之前,他会亲自做那个外勤工作岗位的带教师父,甭管当下那个节点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当时她和陆一鸣能在一片混乱和懵逼中站出来迎难而上,也算是给足了这位新任领导的面子,让他当众有了个台阶下。
这份师徒“交情”,不用白不用,如果能搏一个解决眼下报销问题的机会,应寒栀觉得她不算吃亏,无非就是继续在那位面前加深她素来喜欢攀附逾矩的不好印象罢了。
说干就干,应寒栀把自己这两天精心准备的宣传信息稿件初稿和汇报材料大纲通过内网发给郁士文,附上留言:郁主任,这是我的初稿和汇报思路,第一次弄这些东西,大方向上不知道是否把握得准确,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和教导。
这句话应寒栀删了又打,改了又删,总是觉得措辞不那么完美,要么拘谨过头几句话恨不得全是敬语,要么又显得过于随意,交情不到位的时候凸显不出对领导的尊重。
磨蹭了五分钟,应寒栀嘴里念叨着不管了不管了,闭眼发送。
十分钟后,对话框未出现回复。应寒栀告诉自己,领导不可能秒回消息的,这是正常情况。
一小时后,依旧没有消息提示。应寒栀想,可能手头上有什么事在忙,所以处理消息不及时也是常规现象。
但是直到下了班的当晚,乃至第二天一早,这条信息,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时候,应寒栀心里是说不出的失落和不甘。
原来……是她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所谓亲自做这个岗的带教师父,其实啥也不是,都是些说过就算做过的场面话罢了。
然而,应寒栀不知道的是,郁士文其实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的这条消息,他不回复是因为他不想回复。
这些业务上的内容可以先放旁边,郁士文当下考虑的是应寒栀这个人的去留问题。
辗转几手到他面前的,是一个黑色不透光的大塑料袋,乍一看不注意,会以为是垃圾袋,里面装着一些不起眼、五花八门的诸如土特产的东西,最下面垫着的东西用黄色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从形状和手感来看应该是两条烟,再翻翻,也许还有别的,但是他已没了兴趣去细看。
这是母亲转交给他的,还捎带了几句话。
郁士文靠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盯着茶几边这个黑色袋子,看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应寒栀再一次,触碰到了他的红线。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就入V啦,会有大大大大更新~
第20章
“部里不是都学过一轮了?怎么咱中心还得重新学一遍?”黄佳对周五临时增加的廉洁教育主题学习会颇有些许微词, 吐槽道,“我这笔记再抄都快抄不下了。咱就一清水得不能再清水的衙门,至于的嘛, 人家国资和发改这种部委都没咱学得勤……”
“这话儿可不兴说, 思想觉悟和政治站位上咱可马虎不得。”倪静把手指头放在嘴唇边, 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紧接着眼神朝某个办公室方位瞥了一眼,说道, “每个领导有每个领导的风格和习惯, 咱们当小兵的, 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和完成,不能妄加评论。”
应寒栀没说话, 因为她觉得也不占用下班休息时间, 所以对她没什么影响。
而且,这种学习会她还觉得挺新鲜的,至少以前待的那些民营企业,都没有这种廉洁教育类型的培训, 他们也不太看重这些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