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什么, 她太清楚了。外交部的面试并非完全盲面, 考官能够看到考生的基本材料和笔试成绩。笔试第一, 只要专业能力测试和面试不出重大纰漏,不出现极其特殊的情况,基本等于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外交部的大门。上岸, 近在咫尺。
狂喜过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慢慢浮上心头。她真的可以去京北了,以正式编制人员的身份。
梦想似乎触手可及。可是……她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望向这间承载了她童年记忆、此刻又弥漫着外婆病弱气息的老屋。琼城,父母,外婆……她真的要再次离开,去往那座繁华却也冰冷、充满机遇却也意味着分离的城市吗?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郁士文的身影出现在晨光里,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新鲜豆浆、包子和油条的袋子,显然是刚从小集市买完早饭回来。
他竟然起得更早!
他的目光掠过电脑屏幕,那上面的数字和排名,已无需多言。
他先将手里的早餐袋轻轻放在角落的矮桌上,然后才转身,目光平静地投向应寒栀。
四目相对。狂喜、茫然、复杂交织的情绪还清晰地写在应寒栀的脸上。而郁士文,嘴角扬起弧度,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恭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笔试第一,很厉害。”
“谢……谢谢。”
郁士文没再多说祝贺的话,他转向闻声探出头来的应父和应母,语气平和:“先吃早饭吧,趁热。我买了软和的包子和热乎的豆浆。”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中午得加菜庆祝了,应寒栀笔试第一进面。剩下的只要发挥正常,问题不大。”
应母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第一?是……是第一吗?栀栀?真的第一?”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应父愣在原地,憨厚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后慢慢绽开一个巨大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搓着手,连声道:“好,好,真好!”
早饭的气氛,因为这份巨大的喜悦而格外温馨。简单的豆浆油条包子,却吃出了盛宴的感觉。
饭后,郁士文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对应寒栀道:“外交部的流程,有些特殊,笔试通过后,一般会很快安排专业能力测试和面试。专业能力测试主要是心理素质测评和外语水平测试,面试则是结构化或半结构化,侧重综合素质和岗位匹配度。时间不会太久,你需要立刻开始准备。”
“心理测评……会不会很难?外语……是现场口译还是笔试?”应寒栀有些紧张地问。
“心理测评是标准化量表,主要考察性格特质、抗压能力、适应性等,如实回答即可,不必过度揣测,顺从第一感觉回答就行,强行思考再作答反而会造成测评曲线异常。外语测试一般是笔试加口试,笔试侧重阅读和翻译,口试侧重听力和即兴表达,可能会涉及外交时事。”郁士文条理清晰地解释,“你需要重点温习专业外语,尤其是政治、经济、文化类词汇和表达,同时关注近期国际热点。”
他走到应寒栀的书桌前,随手翻了翻她备考用的资料,抽出几本:“这些重点看。另外,我那里有一些内部整理的时事词汇和模拟题,稍后拿给你。”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专注:“时间紧迫,但按计划来,来得及。”
“嗯!”应寒栀用力点头。有他在,仿佛就有了主心骨。
接下来的日子,节奏骤然加快。郁士文果然很快拿来了一沓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资料,从心理测评的注意事项,到外交专业外语的分类词汇表,再到近几年国际热点事件的背景分析和可能提问角度,详尽得令人惊叹。
他每天会抽出固定时间,给应寒栀进行特训。
外语口试模拟时,他会用流利标准的英语,抛出一个个刁钻的问题,从“如何看待某双边关系的最新进展”到“简述某国际组织在特定危机中的作用”,语速时快时慢,模拟真实考场的压力。起初,应寒栀常常被问得哑口无言,满脸通红。郁士文从不嘲笑,只是平静地指出她表达中的逻辑漏洞、用词不当或知识盲区,然后给出更地道的说法和更全面的视角。
他帮她修改翻译练习,红色的批注细致到某个介词的使用是否精准。他甚至找来一些外交场合的录音片段,训练她的听力捕捉关键信息的能力。
除了这些专业训练,他依旧默默照顾着她的生活。在她熬夜复习时,会有一碗温热的冰糖炖梨或莲子羹悄然放在她的手边。在她因压力太大而食欲不振时,他会变着法子做一些清淡可口又营养的饭菜。傍晚散步时,他会刻意放慢脚步,陪她走一段,聊些轻松的话题,缓解她的紧张。
这种紧密的、目标明确的朝夕相处,让两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界限依旧存在,他恪守着朋友的尺度,但那份默契和依赖感,却在日复一日的特训和细致的关心中与日俱增。
郁士文并非毫无察觉。偶尔目光交汇时,他会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或羞涩,而他,则会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继续手中的讲解,只是耳根或许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克制着,引导着,将绝大部分精力都倾注在帮助她备战上,仿佛这才是他此刻停驻于此最重要、甚至唯一的意义。
专业能力测试和面试的通知果然很快就来了,时间定在一周后,地点的话,心理测评在京北东城区银河Soho大厦,外语测验和面试则按惯例放在了昌平区的外交学院沙河校区。
时间紧迫,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我……我需要订票,还有住宿……”应寒栀看着通知,开始盘算。
“高铁票我已经帮你订好了,测评前一天上午的班次,时间充裕。”郁士文淡定说道,“住宿也订好了,就在银河Soho附近,方便你去考场。沙河校区那边,等这边测评结束再过去,时间来得及,那边住宿也不紧张,随订随住。”
应寒栀怔住:“你……什么时候订的?”
“毕竟干这么多年外交了,部里的惯例还是知道的,就先做了预案。”郁士文笑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应母在一旁听着,感激无比:“真是太麻烦你了,什么都替寒栀想好了……”
“应该的。”
临行前,小院里的气氛忙碌而有序。应寒栀在郁士文的指导下,最后过了一遍可能用到的资料。应母则忙着将她最好的那套面试套装仔细熨烫平整,连袖口、领边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应父默默地将她的行李箱擦得干干净净,检查轮子是否顺滑。
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行李基本收拾妥当。晚饭是应母亲手做的一桌家常菜,都是应寒栀爱吃的。饭桌上,却比往日安静许多。
应母不停地给应寒栀夹菜,堆满了她面前的碗碟:“多吃点,这个你最爱吃,妈特意多放了肉。”
“汤也喝点,补补身子,明天路上累。”
应父话更少,只是闷头吃饭。
夫妻俩日夜祈祷女儿 能够考上编制,他们有预感,这一次,多半是要成了。
但是女儿要飞走了,飞到他们再也够不到、看不懂的高度和地方。以后她遇到风雨,他们连递把伞都做不到。她取得荣耀,他们或许只能在电话里,听着她报喜不报忧的轻快声音,想象她微笑的模样。这种认知,对于习惯了用粗糙双手为子女遮风挡雨的父母而言,是喜悦背面无法忽视的钝痛。
饭吃到一半,应父忽然放下碗,起身去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个旧铁皮盒子出来,放在桌上。盒子边缘有些锈迹,表面磨损得厉害。他沉默地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面额不一的钞票,最上面还压着几张存折,一看就是年头很久了。
“这个,你拿着。”应父低声说,“去京北,用钱的地方多。考上了就代表国家形象了,刚开始工资不高也别委屈自己。该吃吃,该穿穿,别省。”
“同事和领导的人情往来也需要用钱。”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却终究只说出一句,“不够……再跟家里说。”
“我回头把我卡上的钱也都转给你,机会合适的话……”应母抿了抿嘴唇,“卖掉的房子,咱们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肯定得在那安家的。”
“爸……妈……”应寒栀喉咙哽得难受,“我又不是不回家了,只是去考试……你们……”
“家里有我们,不用你操心!”应母打断她,声音也哽咽了,却异常坚决,“你在外头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们俩自己能养老,你只要顾你自己就行!考上了就去,什么都不要想,不要犹豫!”
这一刻,应寒栀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中国式父母的爱。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道理,甚至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霸道。它将所有的艰辛隐于身后,将所有的期望化为最朴素的物质支持,然后,用尽全力将你推向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郁士文安静地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试图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将桌上凉了的汤碗撤下,换上温热的。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应父应母强忍泪意的面容,掠过那个旧铁皮盒子,眼底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他自己的家庭关系复杂疏离,从未体会过如此炽热的家庭之爱,但这并不妨碍他为之动容。
夜深的时候,众人都已歇下。应寒栀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听见隔壁父母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隐约的叹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紧。
她起身,披了件外套,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她站在篱笆边,望着远处月光下朦胧的田野轮廓。
“睡不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应寒栀吓了一跳,转身,看见郁士文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也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月光下,身影显得有些清瘦。
“嗯。”应寒栀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有点……紧张,也有点……舍不得。”
郁士文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同一片月色下的田野。
“正常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怕吗?”
怕吗?怕考不上?怕面对陌生的环境和挑战?还是怕这沉重的离别?应寒栀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觉得对不起爸妈和外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郁士文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他们所有的辛苦和不舍,都是为了你能有更好的未来。你能飞得更高更远,去看他们未曾看过的风景,过上他们期盼你过上的生活,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安慰和回报。你的愧疚,或许反而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是啊,父母拼尽全力,不就是为了让她能挣脱环境的束缚,去更广阔的天地吗?她的成功,本身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
“我明白。”她低声说,“可是……还是会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不是自私,是责任。”郁士文转过头,看着她,“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努力变得更好,这本身就是对爱你的人的一种回报。留在他们身边,固然能朝夕相处,但若你因此郁郁不得志,他们才会真正难过。”
他的逻辑总是这样清晰有力,直指核心。
“郁士文。”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的调查……有新的消息吗?还是……依旧停职?”
月光下,郁士文的侧脸线条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调查还在继续,结论未出。停职状态……暂时没有改变。”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应寒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暂时二字背后可能的不确定性。没有官复原职的消息,甚至没有明确的恢复时限。这意味着,他的前途,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一直等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郁士文望着远处,目光有些悠远。
“等结果出来再说。这样……挺好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清静。”
挺好的。清静。他把可能的事业困顿和漫长的等待,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清静。应寒栀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以他的能力和抱负,绝不可能甘于长期赋闲。他的平静之下,该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对不起……”她忽然说。
郁士文似乎有些意外,侧目看她:“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你要在这里耽误这么久……”应寒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亲眼看到他因停职而困守于此,还是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歉疚。
郁士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潭,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你的路在前面,只管往前走,不要回头,也不要看旁边。我的路,我自己会走。我们在人生的某个路口,恰好并行了一段。这段路,我很珍惜。”
他的话,像夜风一样,轻轻拂过她的心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没有给予她任何额外的情感负担,也没有要求她为他的处境负责。他只是告诉她:珍惜此刻,然后,各自前行。
应寒栀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并行了一段路,以后的路呢?他如果一直停职,今后的路,如何并行?
“很晚了,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他顿了顿,“我送你到高铁站,和你一起去一趟京北。”
“嗯。”应寒栀点头。
第111章
心理测评和外语测验对于应寒栀来讲, 都不难,真正让她紧张的,是面试。
毕竟, 学生时代已经失败过一次, 重来一回, 那种高强度压力面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难免有些阴影。
沙河校区外交学院主楼前,气氛肃穆而凝重。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 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装着证件和材料的文件袋边缘。身上是母亲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色套装, 头发利落地束起, 露出光洁的额头。妆容淡雅,力求展现专业、干练又不失亲和力的形象。
郁士文站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方, 没有靠得太近, 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他今天穿了更为正式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场, 引来周围不少考生和工作人员的侧目。
“放轻松,正常发挥。”郁士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保持真诚即可。”
“嗯。”应寒栀点头,目光投向主楼入口。那里已有工作人员开始核验身份, 引导考生入场。
“去吧。”郁士文微微颔首, 眼神平静而笃定。
应寒栀转身, 汇入人流,通过安检,走向那个决定她未来方向的考场。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门厅内。
面试考场设在主楼三楼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一张宽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一侧坐着五位考官,正中是一位神情严肃、头发花白的长者,应是主考官。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几位年龄不一、气质各异的考官。应寒栀的目光快速扫过,当落在右侧两位相对年轻的考官脸上时,心头微微一动。
其中一位男考官,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肤色略显苍白,眼神锐利而沉静,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通透与平和。他虽坐在最右侧,但那副轮椅让他很难不受人注目。
应寒栀脑中迅速闪过郁士文曾提过的几个名字和特征,结合记忆中新闻上的画面,这应该是部里提前病退的程睦南大使,听闻他出身寒微,凭借自身努力考入外交部,多次执行艰险任务,数年前在某战乱国驻外任期内,因辐射暴露留下了永久性损伤,后病退,转入开南大学任教授。
另一位男考官看起来更年长些,相貌英俊,气质温润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坐姿优雅从容,目光清明而直接。这应该就是沈星河了,蓝厅最具人气发言人,传闻中出身外交世家,履历光鲜,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已是部里重点培养的骨干,以思维敏捷和提问犀利闻名。
这两个名字,连同其他几位考官的信息,早已在郁士文的特训小灶中让她熟记于心。她知道,外交部的面试并非盲面,考官们不仅能看到她的笔试成绩、专业测试结果,还能调阅她详细的个人履历、家庭背景、甚至在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表现评估。这是一场近乎透明的审查,任何伪装和取巧都很难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