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刚想开口。
郁士文紧接着说:“如果沟通下来,还是协调不到房间,或者说挤着不方便,咱们三个也可以轮流睡值班室。”
陆一鸣听到轮流睡值班室,愣生生把刚才就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和郁士文挤一间房的话给咽了回去。比起睡值班室,挤一挤明显是更优更安全的选择。他心想,郁士文果然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今晚要是自己不愿意挤,硬让应寒栀睡值班室,明天很可能就会被他骚操作真的“协调”不来这第三间房。
应寒栀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一搞,她这个级别最低的今晚倒成了睡得最舒服的了。但是郁士文能真的设身处地去为下属着想,实实在在地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这一点让应寒栀对他的印象又好转了几分。
尽管他之前对她诸多不满,也有过诸多为难,但是总归比以前遇到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傻逼领导要好些。
郁士文看出她的犹豫和走神,出声问道:“还有什么疑问和顾虑?”
“没有了,谢谢郁主任。”应寒栀衷心表示感谢。
陆一鸣等了半天,没见这句谢谢有下文,撇了撇嘴,十分不满:“你就只谢谢郁主任?”
他这从一人单间秒变二人间牺牲这么大就没落个好?要知道,他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差的宿舍,还他妈的得跟个男的挤,这男的偏偏古板又无趣!
“也谢谢……”应寒栀郑重其事行了个抱拳礼,“陆一鸣同志!”
陆一鸣看她小人得志的做派,心生不满,立马开始反击:“等会等会儿……你先别急着谢。我这人睡觉打呼厉害,如果你只是单纯洗澡不方便,完全可以先借用我们房间里的卫生间,洗完了咱们三还是各自单睡。”
为了显示这个提议比刚才那个方案更好,陆一鸣还一副不忘为领导着想的口吻:“郁主任明天还有重要工作,晚上休息不好可万万使不得。”
郁士文闻言没表态,目光转向应寒栀,意思大概是把决定权交给她。
应寒栀静静看着语气浮夸的陆一鸣,权衡几秒后回答:“这样也挺好,我也不想影响郁主任休息。”
这一轮和陆一鸣的“小学鸡互啄”斗得有来有回,或者准确的来说,应寒栀真的没有要跟他斗的意思,但是偏偏他这个人就是欠。
睡值班室就值班室,没什么大不了的。
车子抵达使馆的时候,已是深夜。
“都吃过了,不用再安排。”为了尽可能减少同事们的麻烦,郁士文婉拒了行政楼夜间值班人员的陪同和照顾,示意他继续留在岗位上工作,不必大动干戈地再开伙。
“郁主任,那您这边晚上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值班室电话24小时都有人接的。”小伙子刘卓站得笔直,态度恭敬。
“外聘人员值班室在哪边?”郁士文不经意地问。
“宿舍区那边的小平房就是。”小伙刘卓试探性地问,“郁主任,您这边是需要了解什么情况吗?”
“没什么。”郁士文说着,转头看向应寒栀,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给他,“钥匙上有房间号,就按刚才的方案来,你自己先去洗澡,我和陆一鸣再聊聊明天的工作。结束了你电话通知我们,我们再回去。”
陆一鸣内心靠了一声,还聊工作?
应寒栀爽快接过钥匙,麻溜行动起来。一路上小跑着去拿洗澡衣物和洗漱用品的路上,她心想,还好是这样的安排,他们俩先留在这,等她完事了再回房间,不然借用别人的房间洗澡,尤其是异性,真的是太尴尬也太不自在了……
不得不说,郁士文是一个考虑周到的领导,至少目前来看,也是正派的,不像从前遇到的那些,稍微有点机会就各种花式精神骚扰或咸猪手揩油。
这边,应寒栀走后,郁士文轻声和值班的小伙子刘卓简单交流了几句。
值班的刘卓是今年新进被分配到驻T国使馆的办事员,级别和职务上,和已经任领事保护中心副主任这样实权副职的郁士文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作为“工作组”,在使馆这边属于“客人”,客场的基本礼仪以及对主场的尊重和分寸要有。
“我们可能还要在这边停留几天,明天能否请你帮我再跟馆内负责内勤的同事沟通协调 下,再腾出一间房来。”郁士文态度谦和,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用商量的语气请这位比他年幼几岁的小同志帮忙,他知道馆内人员众多,关系复杂是一方面,加之正值一个重大国际会议在T国召开,馆内的工作量要比平时多上几倍,个个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难免在一些小问题上会出些纰漏。
况且,住宿安排这些,严格意义来讲,都不能称之为“纰漏”。
以他的工作经验和政治直觉来看,如果应寒栀的身份不是聘用的合同工,大概今天的小插曲也不会发生。临聘人员的区别对待,不止是在部里,在哪里都能称之为常态,他不宜干涉过多。
他曾经提醒应寒栀早做打算,说领保中心的苦不是每个人都能吃下来的,没有正式身份和编制,付出和收获会严重不成正比。
她闻言愤愤不平,又信心满满。
但是他确实不看好应寒栀,方方面面都不看好。
抛开所谓的编制不谈,机关单位乃至国企的聘用制合同工不失为一份在京北养家糊口安身立命的工作,可偏偏,所有的部委办局中,在外交部谋这份差事是最不适合也是最没有性价比的。
能在这里长期干下去的聘用制,要么是解决两地分居长期随任外派的家属,要么是家庭条件优渥只想找个正经班上的本地土著。
应寒栀显然以上两条都不符合。
郁士文点到即止,刘卓对领导的意思早已心领神会。
“郁主任,您放心。是我们馆里工作上疏忽和怠慢了,明天一定想办法安排好。”
有的时候,讲什么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讲话的人是什么份量。此时正在以最快速度洗澡的应寒栀还不知道有人背后为她讲了话,乃至于第二天工作人员通知她又协调出一间房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运气怪好的。
应寒栀收拾完毕,第一时间给陆一鸣发消息:我完事了,速回,交接钥匙后我好闪人。
陆一鸣看到消息如释重负:“郁主任,可以回了,小应同志等着我们呢。”关于工作的任何声音,他的器官都已经开启了自动屏蔽模式,他只想睡觉。
郁士文看了眼手表,心想应寒栀的动作倒是比预想得还要利索点。和刘卓简单告辞后,两人动身出发。
两人腿都长,走了约莫五分钟,就到了宿舍楼的房间门口。
应寒栀的一头黑发还湿着,走廊灯光下,她脂粉未施的脸上显得干净无比。
清水出芙蓉的艳丽姿色确实惹人瞩目,但是造型属实也有点一言难尽。
“谢谢郁主任。”她双手伸着,把钥匙物归原主。
郁士文不动声色接过,轻轻扫了她一眼。
她刚洗完澡,里头穿的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蓝色格纹分体睡衣,外面裹着卡其色风衣外套,脚上穿着一双粉色拖鞋。
“你这穿搭……白瞎了你这张脸。”陆一鸣忍不住吐槽,“怎么审美能差成这个样子?”
应寒栀无语,刚洗完澡,又不是去选美……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而且,她也要避嫌,免得被扣上一些莫须有的帽子,那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毕竟,顶头上司对她原本印象就不好。
郁士文收回视线,没有像陆一鸣一样点评应寒栀的穿着,他一边开门,一边布置任务:“明天你们俩就按计划和安排行动吧,思路我刚跟陆一鸣已经捋过了。”
“好的郁主任!”应寒栀一口应下,眼神坚定,声音洪亮。
郁士文点头,关门前不忘例行公事般关心下属:“你们俩自己注意点饮食和冷暖,避免水土不服和感冒。”
嘭地一声,门关上。
应寒栀拽住也准备进自己房间的陆一鸣:“明天是啥计划和安排?”
“计划和安排?”
“嗯。”
“不知道。”
“不是给你捋过思路了???”
陆一鸣顿了两秒:“捋是捋了……但我没记住。”
“陆一鸣!”应寒栀真是服了这个猪队友。
“你不让我回去睡觉是几个意思?”陆一鸣开门作出邀请的动作,嘴角勾起,调侃意味十足,“要不和我挤一挤?我不嫌你土。”
“滚滚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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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应寒栀就自然而然醒了,拿起手机一看,才五点半,醒得有点早,都还没到闹铃该响的时候。
想想再睡懒觉也没什么意思,加上肚子有点饿,应寒栀果断掀开被子,起身洗漱。
洗漱完毕,应寒栀看着镜子,熟练地把如瀑的长发绑起来,简单的低马尾几秒成型,配上她湿润白净的脸蛋,倒是显得随意又精神。
估计又是在外面奔波的一天,所以应寒栀果断放弃上妆,只涂了个显气色的口红。
踩着开门的点来了食堂,馆里的食堂规模肯定不如部里,但是品类依旧丰富,打眼一看,有兼具南北风味的面食和小笼包,还有囊括中西风格的稀饭和牛排,更别说还有本土特色的烤肉糯米饭和炒粉。
肚子已经抵挡不住诱惑的应寒栀拿起盘子便开始挨个“扫货”。
郁士文和陆一鸣进来的时候,恰巧看到这一幕:应寒栀端着被食物堆成小山似的盘子穿梭在各个保温餐盘中间,眼角眉梢都是吃货对食物的兴奋和热爱。
这种生命力和朝气,虽然透着股稚气,但是还是富有感染力,让郁士文的心底和嘴角都泛起了一丝久违却也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边郁士文自顾自去取餐,陆一鸣则选择径直来到应寒栀旁边捡现成的。
他拉开椅子刚坐下,敏锐的应寒栀立刻感觉到此人的“危险性”,立马把面前的两个餐盘往远离他的那边挪了挪,还伸出手臂作出抵挡姿势。
“你要吃自己拿,别拿我的。”从言语到动作,都透着满满的拒绝。
“还护上食了?”陆一鸣讨了个没趣,禁不住吐槽,“一个人吃这么多,财政吃紧有你的功劳。”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应寒栀一边吃一边回嘴。
她不是舍不得分给陆一鸣吃,而是单纯觉得这人行事作风欠缺边界感,明明可以自己去取,还非要从她盘子里拿,分享一个盘子里的食物于应寒栀而言,太过亲密和暧昧,她非常不喜欢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尤其是同事之间,哪怕是她小题大做,她也要把这种苗头掐死。
“郁主任!来这边坐。”陆一鸣朝着取好餐的郁士文招手。
应寒栀皱眉,把头埋得更深,心中轻叹一口气,想毫无心理负担地安生吃个早饭怎么这么难!
跟领导坐一桌吃早饭,那还能叫吃早饭吗?分明就是加班!
默默祈祷郁士文别来坐一桌,但是听到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应寒栀选择放弃抵抗。
她转头,笑靥如花地打招呼寒暄:“郁主任早!您也来吃早饭啊?”
陆一鸣可谓是把她的180度大变脸看在了眼里,他有意捉弄她道:“郁主任,你看咱们小应同志,只顾自己吃,完全不顾同事的。我刚要拿块蛋糕她都护食儿。”
应寒栀笑容不改,一记眼刀已经飞了过去。
陆一鸣装作看不到,扛着团结同事的大旗,在郁士文面前“告状”,他知道,应寒栀喜欢在领导面前树人设,所以他偏要借领导的威严来“虎口夺食”。
然而,郁士文才不会掺这两个小鬼的斗嘴日常,更不会吃饱了撑的来断他们这门干饭引起的无厘头官司。
“不够那边还有。注意光盘,别浪费粮食就行。”郁士文语毕,开始低头用餐。
要不还得说领导说话有艺术呢,四两拨千斤似的说了一句,跟没说似的,Yes or no的问题,领导回答了一个or,绝不轻易让你听出他的立场,好像谁都没站,又好像谁都站了。
一顿早饭,郁士文吃得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应寒栀吃得风卷残云,倒也是完成了光盘的使命,陆一鸣属于喊得凶但是干饭战斗力掉渣的那种,一片吐司外加一杯冰美式是他的极限,因为不吃早饭是他的常态。
七点,今天的工作正式开始。
善后的工作有一套标准流程,执行起来并不难,只是手续和细节的落实颇为复杂和繁琐,需要高度的耐心和细心,不过好在郁士文作为领导,级别在那边,他一手挑起了所有跨国别、跨部门权限对接上的事情,所以陆一鸣和应寒栀在开展工作的时候获得了极大的协助和便利。
死者国内家属的护照和签证走了快速通道已经办好,现在都已坐坐上了来T国的航班。
遗体的美容,在陆一鸣先行自掏腰包和加钱的基础上,也顺利完成。
使馆办公室,陆一鸣坐在沙发上,表情不是很好,应寒栀站着汇报阶段性的工作情况,郁士文则戴着眼镜,认真地翻阅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