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定期复查就行。不用担心。”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郁士文又开口主动说:“我这边一切都好,在处理一些事情。你怎么样?和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吗?”
“都好,都安顿好了。我爸恢复得不错,我妈也适应了老家的生活。”应寒栀连忙回答,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你……工作上的事情……”
“工作上的事,自有安排。正好部里给我放了长假。”郁士文截住了她的话头,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不必多虑。你刚经历那么多,好好休息,陪陪家人。”
他避而不谈。没有抱怨,没有解释,更没有透露任何关于无限期停职或高层震怒的信息。只是告诉她,他一切都好,在休长假。
这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反而让应寒栀更加揪心。他越是这样平静地掩盖,她越是能想象他独自面对的压力和困境。
“我……”她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她的担忧,她的愧疚,她想问需要她做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支持。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她有什么能力帮他?她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应寒栀。”郁士文忽然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次,语气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很细微,却让她心头一颤。
“嗯?”
“我想去琼城散散心,可以吗?”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甚至不能称之为请求,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一种与他平日作风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意味。他不是在问她公事,也不是在交代任务,他是在问她,能不能去她的家乡,仅此而已。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说出这句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深邃眼眸中可能闪过的期待。
理智告诉应寒栀,他来琼城散心,完全不需要征得她的同意,但是情感却如同脱缰的野马。
他受伤了,被停职了,独自在京北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他说他想散散心,可哪里不能去?为什么要来这偏僻的南方小城?答案呼之欲出。
是因为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埋怨、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界限,在他这句带着疲惫和试探的话语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拒绝的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甚至,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让他来!你想见他!你担心他!你想知道他到底好不好!你也想……离他近一点!
“好。”这个字,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从她的唇间逸出。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心惊的、隐秘的欢喜。
“好。”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琼城……也算是个旅游名城。你……什么时候来?”
“其实……我已经到了。”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飘忽得厉害。
“我已经在琼城了。”郁士文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背景音里似乎有轻微的、属于乡间的风声和隐约的鸡鸣犬吠,“在……你外婆家的村子口。这边……风景不错。”
巨大的震惊让她几乎握不住手机,他是真的来了!而且,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和地点,出现在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你怎么……”应寒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随便走走,就到了这儿。”郁士文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
“这边的空气……很好。”他补充了一句。
“你在村子具体哪里?我外婆家就在村东头,门口有棵大树。”应寒栀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推开院门,往村头方向去了。
她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风掠过耳畔,吹乱了她的长发,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热流。
应寒栀跑了起来。
心脏在狂奔中剧烈地跳动。
近了,更近了……她已经能看到大树郁郁葱葱的树冠。
然后,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就在那棵盘根错节、见证了几代人生老病死的大树下,一个穿着简单的深灰色休闲服和黑色长裤的男人,正背对着村庄的方向,微微仰头,似乎在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穿着便装,即便身处这完全陌生的乡野,那股沉静而极具存在感的气质,依然让他与周围闲适的村景格格不入。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深色旅行包,看起来风尘仆仆。
是郁士文。
真的是他。
应寒栀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视线却死死锁住那个背影。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比记忆中清减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脸色在长途跋涉后带着一丝倦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仿佛被夕阳点亮。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涌动。没有在京北时的凌厉威严,没有在吉利斯坦时的杀伐决断,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铠甲、带着满身疲惫、却又固执地寻到此地的旅人。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应寒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问他为什么来,想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想问他伤好了没有,想问他停职的事情怎么样了……可所有的问题,在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平静柔和的眼睛时,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来了。这就够了。
最终还是郁士文先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他朝她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极轻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勉强算是笑容的弧度。
“跑这么急做什么。”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微哑,语气却出乎意料的温柔。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应寒栀情感的闸门。连日来的担忧、恐惧、愧疚、思念,还有此刻见到他真人完好无损站在面前的巨大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郁士文看着她骤然低下的头和颤抖的肩膀,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波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迈开脚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轻不重,却一步步,仿佛踩在应寒栀的心尖上。她感觉到他停在了自己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旅途的奔波气息,以及独属于他的那种清冽而安稳的味道。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悬停在半空,距离她低垂的脸颊只有寸许。
那只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指尖蜷缩又舒展,最终,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抬起去触碰她的脸颊,替她拭泪。
而是缓缓收了回去。
随即,另一只手伸了过来,这次,掌心稳稳地托着一小包未开封的柔软纸巾。
“擦擦。”
她终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透过模糊的水光看向他。他的脸在夕阳的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到令她心疼的情绪。
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包纸巾。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掌心,带着泪水的冰凉,和他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她慌忙抽回手,低着头,胡乱地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按在眼睛上,拭去汹涌的泪水。
郁士文收回了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给予她整理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晚风拂过田地,带来沙沙的声响,也带来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应寒栀的情绪渐渐平复,泪水终于止住,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子也塞住了。她有些难堪地攥着湿透的纸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些了?”郁士文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低沉,却比刚才松弛了一点点。
“嗯。”应寒栀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敢抬头看他。
“怎么一段时间没见,变成小哭包了。”郁士文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揶揄,似是有意要逗她,“以前不都是一副流血不流泪的样子么。”
“我才不是小哭包……”应寒栀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因为鼻塞和残留的哽咽而显得有些软糯,不仅毫无气势,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晚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些,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脸颊。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凝滞。阔别多日,两人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再开启日常对话。
“那你……”应寒栀犹豫了一下开口,“接下来打算在村里转转,还是……”
“如果你方便的话。”郁士文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带我随便转一转吧。”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他哪里是来散心的,他分明是……特地来寻她的。
“好。”她点点头,压下翻腾的情绪,“村里没什么特别景点,就是些田埂、小溪、老房子。不嫌弃的话,去我外婆家坐一坐。”
“听你的。”郁士文拎起背包,动作间,左肩处似乎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神色如常。
应寒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心猛地一揪。
“你的伤……”她终究没忍住,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真的没问题吗?提东西会不会……”
郁士文笑笑:“一点皮外伤,早好了。以前在部队训练,还受过更重的,没什么大事。”
应寒栀心里一点也不信。但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她抿了抿唇,转身带路:“那……走吧。”
两人沿着村道往外婆家走去。这一次,郁士文走在了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距离比刚才近了些,但依旧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社交距离。应寒栀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静而专注,让她后背微微发紧。
第104章
走到外婆家院门口时, 应寒栀脚步一顿,心里有些打鼓。该怎么解释呢?
她还没想好,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应母端着一盆洗菜水正要往外泼, 猛地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儿, 以及女儿身后那个气质卓然的高大男人, 愣了一下,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你们……”应母的目光在郁士文脸上转了一圈,面露疑问。
“徐阿姨您好, 打扰了。”郁士文上前一步, 对着应母微微欠身, 姿态恭谨有礼,声音温和, “听说琼城风景不错, 正好最近休假,就过来看看。”
他的解释合情合 理,态度也无可挑剔。
“哦……你好。”应母放下盆,擦了擦手, 脸上露出笑容,“进来坐吧。家里乱,别嫌弃。听栀栀和他爸说这回多亏了郁主任你,不然……他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呢。”
“言重了徐阿姨,都是职责所在。”
“都别再门口站着了, 里屋坐吧。”应母看了眼闷不吭声的女儿, 作为过来人, 心中已是了然,她不再多问,只是把郁士文当做寻常客人一样招待。
郁士文跟随应寒栀的脚步, 进了屋里。堂屋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老式的八仙桌,几把竹椅和长板凳,墙上挂着些旧年画。郁士文被邀请到到上首的竹椅坐下,他坐姿端正,却并不僵硬,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应母忙去倒茶,应寒栀借口说自己得去准备晚饭,忙不迭躲进了厨房,算是溜之大吉。
郁士文稍坐一会儿后,自顾自起身,抬腿去了应寒栀外婆的厢房,他对着老人微微躬身,主动问好:“外婆您好,我是郁士文,寒栀的朋友。冒昧来访,打扰您清静了。”
他的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语气诚恳,没有丝毫京城高官子弟的架子,更没有半分对乡下老人的轻慢。外婆耳朵不太好,听不太清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说些什么,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透过窗户瞥了眼厨房里忙碌着的自家外孙女,脸上慢慢露出慈和的笑容。
“乡下地方,只有本地粗茶绿杨春,郁主任别嫌弃。”应母有些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找了个像样的杯子,洗了又洗,泡了热茶端过来。
郁士文双手接过茶杯:“很香的茶。”
“我妈耳背,身体也不好,普通话也不会讲。”应母解释道,“你跟她大概是很难交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