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开不了口的心上人是你……
失去是人生永恒的必修课。
舒柠得知周华明死讯时其实没有那种悲痛欲绝的实感, 她找医生说明情况,然后一言不发地帮周宴换衣服,坐上警车赶去另一家医院。
亲眼看到遗体的瞬间, 她依然没能接受那个盖着白布的人就是当了她十几年父亲的周华明。
父女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去年春节后刚开学, 舒柠回去拿东西,在周家简单地吃过一顿饭, 那天她开口还是习惯性叫了声“爸”,周华明也和往常一样,看她穿得不够暖和, 让她在衣柜里找一条围巾再出门, 他说春捂秋冻, 换季最容易着凉感冒, 不能只要漂亮, 身体健康最重要。
转身即永别。
短暂的耳鸣让舒柠听不清旁边的警察在说什么, 直到周宴僵硬缓慢地掀开死亡的白布, 她看见周华明白得发青的手,心口忽然有什么东西极速往下坠。
寒风灌进来,身体发颤。
白布逐渐被掀起,她怔怔地望着。
奶奶锥心刺骨的哭喊声如同一把利刃, 割断了血脉, 舒柠心慌得厉害, 呼吸不畅。
眼前一黑, 男人干燥温热的手遮住她的眼睛。
江洐之接到保镖电话后就把车往公司的反方向开, 舒柠被他揽进怀里,冰凉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她没看见周华明的脸。
周宴要求尸检,后事暂缓处理。
老太太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 晕倒进了急诊。
专案组的组长找到周宴,他递交给短发女检察官的证据让迷雾般案情有了突破口,越是混乱,就越要冷静,他配合警方取证,舒柠替他守在病房外。
医院冷清,只有舒沅和黎蔓一家来看过。
江洐之一直没有离开,他缺席了早会,李子白把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带到医院,顺便送了几份晚餐过来。
外面在下雨,江洐之拿了一杯热茶放到舒柠手里,“奶奶醒了,警方在医院留了人,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好半晌,舒柠才有反应,“哥哥还没回来。”
“他现在没时间伤心,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好,那就回家吧,我不让他担心。”
舒柠脑袋里一片空白,上车后异常沉默安静,也没哭,江洐之靠过去帮她系安全带,舒沅打过来的电话也是他接的。
“沅姨。”
“洐之,今天给你添麻烦了,周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尽心尽力地帮忙,我替小宴跟你说声谢谢。”
“一家人,不分你我。您也累了,早点休息。”
“柠柠还在医院吗?”
“刚下楼,我们正准备去吃饭,她晚上住月湖湾,我在家,您放心。”
“柠柠第一次直面死亡,姥爷和爷爷去世的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我怕她做噩梦,你让小满陪她睡。”
雨水朦胧,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将前方的道路刷清晰。
路况不好,到家时已经八点了。
江洐之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无论舒柠走到哪里,视野都是明亮的。
饭后她窝在沙发上玩游戏机,江洐之把猫抱上楼,游戏还停在他去用开水冲感冒药之前的界面。
投影幕布上的播放着动画电影配音生动有趣,雨声全然被隔绝在外,舒柠喝完小半杯感冒冲剂,接过另一杯温水漱口。
身体是疲惫的,感冒药让脑袋昏昏沉沉,她困倦但不敢闭眼。
江洐之拿开抱枕,坐到沙发上。
他抱着舒柠,舒柠抱着猫。
猫喜欢自己躺着睡觉,从她臂弯里溜走,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脑袋贴着她的脚踝。
游戏机被抽走放到一旁,她跨坐在江洐之腿上,下巴压在他颈窝,肩上披着一件薄衬衣,她不觉得热,反而本能地寻着热意往他怀抱深处依偎。
江洐之调低电影音量,手掌摸摸她的头发,轻拍着后背。
电脑和手机都在旁边,他有工作就这样处理。
江洐之拿起游戏机,游戏里在下雪,她的形象是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孩,他操控摇杆,小孩跑到海边,脸颊蹭了蹭她的额头,低声问:“怎么钓鱼?”
游戏音乐舒缓,混乱的神思稍稍平静下来后,舒柠告诉他:“水面有泡泡就有鱼,把鱼钩扔下去,你试几次就能找到手感了。”
“只有鱼吗?”
“换上潜水服可以去海里游泳,海葵、海胆、海葡萄和花螺这些比较常见,还有珍珠。”
大约十分钟后,他又问:“背包满了怎么办?”
舒柠扭头看屏幕,“那条远东哲罗鱼是第一次抓到,你运气真好,我玩了两年多都没见过它。这条鱼留着捐给博物馆里的猫头鹰,剩下的去商店卖掉换钱。”
“戴蓝色帽子,跟你穿得一样,总跟着你的这个小孩是谁?”
“是千苓,她来我的岛上玩。”
“我能参观一下你的博物馆吗?”
“你去看我抓的蝴蝶和鱼,都特别漂亮。”
江洐之先进了蝴蝶谷,画面十分梦幻。
他第一次玩这种无聊幼稚的小游戏,有很多问题,无形之中舒柠的注意力逐渐被转移,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不再想着周华明白得发青的遗体,慢慢睡着了。
江洐之坐着没动,拿起毯子裹住她,继续在游戏里参观她建的岛。
次日早上舒柠醒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两人就这么挤在沙发上睡了一晚,她趴在他身上,他的心脏贴在她耳边跳动。
游戏机电量耗尽关机了,动画电影循环播放,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重播,有声音但不吵。
猫已经在吃饭了,舒柠静静地看着。
她视线往上,落在男人的脸上,沙发对于他来说太过窄小,腿都伸不直。
江洐之收拢手臂,没睁眼,“做噩梦了?”
“……没有,睡够了。”
“早餐想吃什么?”
“没胃口,随便吃一点,”舒柠推开他坐起来,“你今天正常上班吧,我去医院。”
江洐之被她枕着胳膊睡了一夜,洗漱完去衣帽间换衣服时还在揉肩膀。
这场雨让刚刚回暖的气温再次降低,风雨交加,虽然院子里的柠檬树叶子还是绿油油的很健康,但成熟后一直留着没摘的三五个柠檬果子全都掉了。
专案组的调查工作一天没停,阵仗和声势都比半年前查周华明时更浩大。
周华明下葬这天是年后难得的大晴天,敏感时期,他生前的朋友没几个人来墓园送别,亲手带过的学生和徒弟倒是都来送了一束花。
警局的人陆续离开,后来周家的亲属也都走了,周宴和舒柠旁边只剩黎蔓。
身后不远处,江洐之和邵越川并排站着。
太阳落进高楼,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里有了凉意,黎蔓低声说了句话,松开舒柠的手先走了,邵越川朝着墓碑深鞠躬,跟着离开。
孤零零站在墓碑前的兄妹两人肉眼可见得消瘦。
衣角被捏着轻轻拽了一下,周宴空无一物的目光有了焦点,侧首看向舒柠,黑白两色的世界多了柔和的色彩,夕阳余晖也还残留着温度。
“伤口疼吗?”舒柠问。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周宴摘下黑色鸭舌帽戴在她头上,“不疼,就是痒,像有蚂蚁在咬我。”
她小时候生长痛,脚踝痛,手腕也痛,每次都说有蚂蚁咬她,他帮她揉着才能睡着。
“干嘛学我说话?”
周宴牵唇笑了笑,眼泛泪光地抱住她,累得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妹妹,我只有你了。”
“我永远都是你最最最亲的妹妹。”
“……永远吗?”
“当然啦,我们拉过钩的,心愿瓶埋在树底下一百年都不会烂,永远有效。”舒柠抬手回抱他,“哥,你尽了全力,剩下的事交给警方。天气暖和了,你负责养伤,我负责照顾你,我很会照顾人的。”
“明天又吃豪华三明治?”
“吃腻了?别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江洐之移开视线后不到三秒钟再次看了过去,他深知失去至亲的痛绵长持久且有滞后性,母亲离世那年他才十四岁。
李子白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江总,董事长在办公室等您,大概是知道了股份变动的事,不太高兴。”
股份是公事,所以老爷子直接到公司找他
,他跟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看在舒柠母女的份上过来送束花就可以了。
不远处的舒柠蹲下去整理花束,江洐之转身走下台阶,“让司机留下。”
李子白颔首,他来的时候开了一辆车,司机和车都一并留给舒柠。
学校明天开始上课,舒柠得在宿舍锁门之前回学校,但还是陪着周宴吃了晚饭。
司机专注开车,后座的舒柠从包里翻出一支护手霜,多抹了一些在手上润滑皮肤,尝试摘下手镯,戴上的时候没觉得痛,摘下的过程却相当费劲,卡着骨头进退两难,她咬牙硬生生地把镯子弄下来,手背骨节处好几块淤青。
珠宝没了体温,就成了冰凉凉的石头。
车在宿舍楼外停下,司机利落地下车开车门。
舒柠说:“你送车回月湖湾别墅,顺便把车里的东西给他。”
路灯亮着,座椅上的手镯泛着透亮的光泽,司机知道镯子不只是价值昂贵,还有特别的意义,“江总今晚不一定回去,这么贵重的物品,我不敢私自替他收。”
“他加班也不至于天天住在办公室,你见着他的时候跟他说一声就好。”舒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宿舍。
司机把车开回月湖湾,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手镯拿进屋,毕竟留在车里不太安全。
阿姨接过这个烫手山药,双手捧着放到书房,担心猫乱抓乱碰,把门关上了。
江洐之凌晨才回来,家里空荡荡的,一切都和昨天别无二致,但又什么都不同了,他在客厅站了几分钟才上楼。
阿姨起夜听到动静就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她以为江洐之在外面应酬喝了酒,但没有闻到一点酒气,江洐之逢年过节都会给她发一个大红包,她感恩,关心也是真心的。
“洐之,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您休息。”
“柠柠让老王送了支翡翠手镯回来,我瞧着像是她戴的那支,放在书房了。”
脚步声停了,阿姨走到楼梯口,望着江洐之疲惫孤独的背影,想劝两句,又担心自己说话不懂方式劝错了方向。
江洐之扯松领带,上楼推开书房的门。
手镯冷冷的,他拿起来看了许久才丢进衣帽间的首饰柜。
衣柜里挂着一旗袍,上一件她死活不肯再穿,这一件是他重新订做的,刺绣更加精致,前两天刚送到。
人不打算过来了,东西却一样都没带走。
江洐之走进主卧,还没开灯就先听见了呼噜声。
他顿了一瞬,灯光亮起,床头的被子拢起一团,仔细看就会发现两个枕头中间的位置有一颗圆嘟嘟毛茸茸的脑袋。
“她没把你带走是什么意思?”江洐之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
……
每天都戴着的东西突然没了,前两天总有些不习惯。
周五下午只有一节课,下课后室友帮忙把课本带回宿舍,舒柠照常去医院。
医生说,周宴下周一就可以出院了。
警方的人没撤,但也不是直接守在病房门口,房门虚掩着,舒柠走近后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她就没进去,跟狗腿子唐朔一起坐在门外的长椅上。
冯夏风带了家里炖的骨头汤,她盛出一碗放到桌上,准备伸手扶周宴起来,周宴避开了。
瓷碗摔碎在地上的声音很刺耳,舒柠连忙起身。
她的手碰到房门的前一秒,冯夏风的声音清晰地从里面传出来:“伯父刚去世,虽然我不该问,但你不说清楚,我没办法死心。周宴,你喜欢的人,那个远在天边的人,是柠柠对吗?你开不了口的心上人是你的妹妹周舒柠。”
病房内寂然无声。
周宴的咳嗽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舒柠猛地回过神。
她转过身,慌不择路,一头扎进男人怀里。
走廊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和药物的苦涩,分开一周,属于他的气息存在感更为强烈,有力的手臂自然地扶在她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