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柠柠,去江洐之的身边。……
泪水模糊了视线, 却将梦里遥远的人一步一步推到她眼前。
从南川到纽约这段路程期间所有的不安、紧张、期盼和挂念,坐在这个家里等待的焦虑、失落、尴尬与别扭,在这一刻全都化解成眼泪。
他脸上有伤, 一道伤痕直接横在眉骨处, 额头贴着纱布,眼下也贴着一枚创可贴, 深邃锋利的五官愈发显得桀骜不驯,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很柔和。
脸上的伤藏不住,如果不是因为保姆每隔十多分钟就拨出一通电话, 说她不吃不喝不动也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她今天根本见不到他。
他走向她。
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眉眼逐渐清晰。
舒柠起身抱住周宴, 开口时声音就已经哽咽:“别赶我走。”
他身
上也有药味。
她怕自己误碰到伤口, 连忙松了力道, 人也后退半步从他怀里出去, 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你受伤了, 就慢一点回来嘛,多慢我都等。原来你真的流了很多血,我不懂魔法,也没有超能力, 但因为我超级超级爱你, 所以我感觉到了。”
不接电话, 不回消息, 一切逃避与拒绝都有了答案。
“我还以为你不认我了……”舒柠低着头, “是怎么受伤的?”
泪水接连往下坠,滴滴都落在周宴的衣角,黑色布料看不出被浸湿的痕迹,他只看得到她汹涌的眼泪和泛红的眼眶。
“玩车的时候不小心撞进医院了, 这段时间都在病房里躺着,其实就一点点小伤,”周宴捧起她湿漉漉的小脸,“我不准你来纽约,你怎么不听话?”
“我不是不该来,我是来晚了。”
“我已经给你买好了机票,明天就回去。”
舒柠语气无比坚定:“我不回去,我留下照顾你。”
掌心一片滚烫的潮湿,周宴叹了声气,指腹轻轻抚过她眼下的泪水,“不上学了?”
“……我可以请假的嘛,”舒柠此时所有心思都在周宴身上,忘了自己答应过江洐之,返程那天一定准时和他一起登上回南川市的飞机,“你说是小伤,那应该很快就能恢复,不会耽误太多课程,我回去之后补上就好。”
明明从小到大她都是被照顾的对象。
家里没人盯着,周宴故作冷硬的外壳被她的眼泪烫出一条裂痕,将人揽进怀里,手掌握在她脑后,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声音里多了些许笑意,“我怎么不知道你会照顾人?”
鼻息间是很浓烈药味,舒柠埋首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说:“别人我才不管,我肯定能把你照顾得特别好。哥,你以前生病,都是我陪着你的,你忘了吗?”
“他是我的哥哥!”Calista双手叉腰,肉嘟嘟的脸十分不高兴。
姚文棠揉揉女儿的头发,“Calista,家里有客人,你太大声了,这样非常不礼貌。”
舒柠胡乱用周宴的衣服擦了把脸,转身跟姚女士打招呼 :“姚阿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别客气,你来做客,我和Calista都很开心,”姚文棠看了眼时间,“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Calista撒娇说:“我要哥哥帮我洗手。”
姚文棠一头齐肩短发,卷度自然蓬松,是经过岁月沉淀下来的知性美,“宝贝你已经五岁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Calista撇撇嘴,跟着保姆去洗手了。
“在飞机上有没有吃东西?”周宴问。
手被牵住,舒柠回过神,点头,又摇头。
周宴极少在家吃饭,保姆做的晚餐主要考虑母女两人的口味和喜好,他都不用看餐桌上有些什么就知道舒柠吃不惯。
他进厨房,从冰箱找出两份牛排。
舒柠捧着一杯果蔬汁,人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余光时不时看向厨房。
Calista因为不想去练琴,吃得慢,保姆在收拾房间,姚文棠接到一通电话后放下刀叉起身。
周宴把煎好的牛排端出来,坐在舒柠身边,陪她一起吃。
Calista的下巴上沾满了酱汁,她打了个嗝,吃饱后已经有点犯困了,“没有我的?”
“擦擦嘴,”周宴丢过去一包纸巾,随后扭头对舒柠说,“你吃你的,不用管她。”
舒柠将近二十个小时没进食,这会儿才感觉到饿。
周宴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她是瘦了还是胖。
盘子里的牛排已经切好了,舒柠一块不剩全吃完,“哥,你是从医院回来的吗?”
周宴说:“不是。”
Calista语气纯真:“哥哥撒谎。”
周宴没有理会Calista的拆台,“你信她还是信我?”
这个家里所有的人和物都是生疏的,只有哥哥是她熟悉的,舒柠低声回答:“你不赶我走,我就信你。”
雨声淅淅沥沥,声音很催眠。
来到纽约的第八个小时,舒柠穿着不合身的新睡衣,躺在客房的床上,陌生的环境让她毫无睡意。
脚踝和膝盖关节隐隐作痛,她早就渡过了生长痛的年纪,痛感大概是错觉。
明明已经见到人了,心里却还是不踏实。
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
雨势渐大,反锁的房门被人用钥匙从外面打开,舒柠捂着脸往被子里躲。
周宴坐到床边,一点点拉开被子,直至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这么委屈,”他叹气。
“嗯。我不想在这儿住,但是这里有你。”
周宴轻拍她的后背,“那就不在这里睡,起来穿衣服。”
“哥……”
“回国也是明天之后的事,你很累,得睡觉。”
舒柠听懂了,他至少今晚不会再说让她走的话。
周宴关上房门在外面等,舒柠快速换好衣服,家里的人都睡着了,两人动作轻,他一只手往后伸,下一秒她就默契地抓住,他往哪个方向走,她紧紧跟着,就像小时候趁着外婆和奶奶午睡偷偷跑出去玩。
出了大堂,路灯下有人撑着一把透明雨伞在抽烟。
舒柠蓦地想起不久前她在这里回头那一刻看到的江洐之,直到对方一头凌乱的棕色短发被路灯照得泛黄,她脑海里的画面才被搅散。
周宴把鸭舌帽戴在她头上:“认识”
这是舒柠第一次来纽约,搬出周家之前是周华明明令禁止不许她来,父女关系解除之后是周宴不让她来。
“在曼哈顿我只认识你,”舒柠收回视线。
雨天晚上十一点依旧车来人往灯火通明,司机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两人坐上车,来到周宴独居的公寓,他搬过一次家,短时间内不会再搬,舒柠记下地址,下次从国内给他寄东西就往这里寄。
进入属于他的空间,她整个人都放松了。
“我还不想睡,你坐好,”舒柠拉着他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帮他换眼下的创可贴,“这是新伤。你还有事瞒着我,对不对?外婆、妈妈、奶奶……很多人都担心你,你一条消息都不回。”
她没提那通误拨的电话,Calista只是个喜欢黏着哥哥的臭小孩而已,对她没有恶意。
“有人说,爸攥着某位大领导的把柄,现在证据在你的手里,”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哥,车祸真的只是意外?”
周宴神情不变,“他如果有能威胁到大领导的把柄,怎么会去自首等死。谁再跟你胡说八道,我回去撕烂他的嘴。”
舒柠顺势说:“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周宴转移话题:“镯子是谁送的?”
她拿了毛巾帮他擦脸,镯子总碰到他,凉凉的,难以忽视。
“是邵越川的爷爷给我的,”舒柠垂下手臂,晃了晃腕上的镯子,“哥,你还不知道吧,邵越川把蔓蔓姐骗进邵家了。”
邵越川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做得出趁火打劫的事,周宴不意外。
“无缘无故,老爷子为什么送你这个?”
“我去给他拜寿了,他特别喜欢蔓蔓姐,爱屋及乌。”
邵老爷子那样的身份,给舒柠的见面礼当然不能太寒酸,价值再高的珠宝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件首饰。
周宴抬手将她的碎发顺到耳后,“江家的人对你好吗?”
“挺好的,没人欺负我。江洐之这个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他在邵家住过很多年,跟邵越川的关系比亲兄弟还亲,这次就是他陪我来的,”舒柠的目光往下,想看看被衣服遮挡住的伤。
她捏住衣摆的同时,早已看穿她心思的周宴说:“看了,天亮就回国。”
舒柠立刻缩回手,“我不看。”
衣帽间里的衣服都是干净的,周宴起身拿了件T恤,带她进主卧,“好好睡一觉。我就在隔壁,不关门,有事直接叫我,我能听见。”
舒柠珍惜这点时间,舍不得睡。
她换上宽松舒适的T恤,躺在被窝里。
周宴敲门进来,给她盖好被子,“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过去。”
“哥,”舒柠翻身面对着他,声音很轻,“四年前,爸坚持送你来纽约,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就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
沉默片刻后,周宴应了一声:“嗯。”
果然是这样,舒柠后知后觉,其实周华明最初的计划是把他们兄妹两人都送来纽约读书,但某一天突然改口了。
当晚周宴和周华明大吵一架,周华明气得脸色发青,摔门而去的周宴心情却异常得好,他们聊了些什么内容,舒柠不得而知。
她走上楼梯,来不及去书房瞧一眼周华明就被周宴拽出门,周宴骑着车带她穿街走巷,最后到了海边,坐在沙滩上看了一场日出。
太阳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升起,阳光照在海面上,风卷起一阵阵金灿灿的海浪。
天光大亮,宛若新生。
十八岁的周宴低笑出声,他说:“柠柠,命运像是跟我开了一场玩笑。”
他以为他不是一个正常的哥哥。
那时的她听不懂,但会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我真蠢,爸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我就应该有所察觉的,”舒柠难掩失落,“就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十几年的父女感情全都成了假的,他的眼神……是恨吗?他恨我……血缘这么重要?”
周宴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你往前看,只需要记住你跟周家的人不受伦理道德层面的约束就够了。”
舒柠心想,世俗哪会唯独对她宽容。
“贪污犯的女儿”这个标签并不好听,她既然在周家享受了十几年,就得承受相应的恶果。
她愿意陪哥哥一起承受。
舒柠转换轻松的话题:“江叔叔对猫毛过敏,家里不能养猫,我给小满找了个好住处,手机里有视频,你明天看。”
“好,”周宴一只手覆在她眼睛上,强行让她闭眼,“睡觉。”
精神和身体都放松下来,舒柠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十点。
大脑还没有全然清醒,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房间,想着趁周宴没醒偷看他的伤,他穿的是长袖长裤,她蹲在床边,手指捏着衣角,刚要往上掀,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将她摁住。
目光往上,对上周宴的视线,他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舒柠若无其事地说:“我去买早餐,你想吃什么?”
周宴坐起来,“一起出去吃,吃完我送你回酒店。”
天亮了,他对她跑来纽约找他这件事的态度再次回到冷硬不可拒绝的状态,舒柠的心往下沉,“我不走。”
“那你也不能跟我待在一起,”雨天气温不高,周宴拿了件薄外套给她穿上,神色认真,“柠柠,去江洐之的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舒柠头扭到另一边,没说话。
气氛僵持着,周宴作势要抱她,“别跟我犟,我再被撞一次也抱得动你,是被我扛上车,还是你自己走?”
舒柠哪敢让他抱。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泪水不受控地在眼眶里聚集,“你有危险,那我就更不能留你一个人。等同的境遇换到我身上,你会扔下我吗?你不会。你做不到,我也一样。”
周宴别开眼,“好端端的,哪来的危险?这里很安全。”
“既然没有危险,你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把我往别人身边推?我不是不谙世事天真无知什么都不懂,哥,我是成年人,别再把我当小孩。”
“如果我不讲清楚,你会乱想,会害怕,会担心,那我直白地说,”周宴的话音停顿几秒,他深呼吸,再开口时,更加冷静,“柠柠,你留下会拖累我。”
舒柠愣住,“……什么?”
“我妈的再婚丈夫有意让我进公司,前提是我要清理干净之前复杂的家庭关系,目前还在考察阶段,我玩赛车意外受伤的事已经让他不太高兴了。”
“我不信,你向来很反感跟商人打交道,怎么会……”
“以前可以任性,以后不行了,”周宴打断她的话,“所以,你听懂了吗?”
舒柠望着他,沉默地流泪。
伤口痛得厉害,周宴拿起手机,牵着她出门。
电梯到达一楼,原本坐在大堂的年轻男子朝这边走过来,周宴停下脚步,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男人。
“周先生,您好,姚女士联系到我们,给了我们地址,”李子白恭敬礼貌地打招呼,“我们来接舒柠小姐。”
坐在休息区的男人从容站起身,整理好袖口,漫不经心地抬眸。
周宴看清了对方的长相,有点印象,但只是聊胜于无的程度,他跟邵越川有过节,后来见得少,邵越川的朋友,他也认识几个,对面前这位的印象很浅淡,大概曾经在某个场合碰过面。
玻璃门外一片青灰色的雨雾,周宴语气平淡地问:“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