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膝跪地半蹲着,眉眼低垂,舒柠的目光慢慢移动到他头顶,看着他漆黑的短发。
室内寂静,她不带任何情绪地问:“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她皮肤白皙,没有发现划痕和血迹,江洐之抬起头,神色幽深,替她说出她正在想的话:“你惹我生气,所以我故意摔碎你的杯子解气?”
这张将近三米的办公桌整齐干净,除了摆放着电脑和他近期要看的文件,就是一些眼镜、笔之类的常用物品。
舒柠坐在桌子的右侧,她占的位置大是因为她把她的东西放下之前桌面上空空如也,她睡着后霸占的面积再大也没有影响他。
她的右边,也是空的,几步之外就是落地窗。
周围宽敞,所以她实在想不通,他找什么东西要从她身边经过,还手误碰倒了杯子。
他的办公室一直都是全屋铺地毯,为什么偏偏就今天没有?
如果有地毯,可能不会摔碎。
“你监视我,却反过来生我的气,”手掌握在脚踝的热意存在太强,舒柠从他手中挣脱,椅子底部的滑轮被这股力推得往后滚,她靠着椅背,轻声嗤笑,“是不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地球围着你转?”
“说了不是监视,你上班时间去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司机跟我打声招呼有什么问题?”
“你和他,到底是谁奇怪?”
“你为一个杯子迁怒我?”江洐之站起身,嗓音低沉喜怒不明,“今晚去给你买新的,明天早上你来公司就可以用。”
上一句还是质问,下一句就放低姿态。
他有要和解的意思,舒柠无动于衷,“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钱买,江总真是财大气粗。”
闻言,江洐之便猜到杯子对她有特别的意义。
她每天喝水,偶尔也会拿这个杯子给办公室里的花花草草浇水,不知道是季节原因,还是她照顾得细心,这些花草的长势与状态比冬天好太多。
“那你要怎么解决心里才会平衡?”江洐之若无其事,“砸我一间办公室?”
“别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懒得动手只不过是因为我不值得罢了。”
舒柠扭头,冷脸看向窗外。
气氛有些僵硬。
一地狼藉,江洐之没叫人进来打扫,他自己收拾。
双方都在
冷静情绪,舒柠不是听不懂他的自嘲,只是她此刻更为碎掉的杯子伤心。
这大半年她一直在失去,依旧做不到心如止水从容面对。
她太久没见到周宴,就把和他相关的东西看得格外重要,来公司上班不是她自愿的,所以带了个杯子来。
漫长的实习期还未结束,杯子却碎了。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杯子代表不了周宴,记忆也早就存储在脑海里,整个城市都有他们的足迹,回忆遍地都是。她需要的是周宴本人,不仅仅只是要留一个物件在身边。看不到未来才会刻舟求剑在原地反复挖掘过去那些少得可怜的回忆,他们的回忆多如星辰,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来创造新的记忆。
舒柠深呼吸,闭了闭眼。
她再看向碎片时,那阵空落落的感觉已经稍稍有所缓解,然而下一秒,视线就被鲜血染红。
江洐之碰倒杯子可能不是有意的,但此刻他在做的事绝对是故意的。
旁边明明有工具,他却徒手捡玻璃碎片,右手食指被划伤了很长一条口子。
“你!”舒柠急忙起身,扯了几张纸巾,大步走过去,把纸巾摁在他的伤口上止血,“这不是真心,是愚蠢,被割断半截手指头也是你活该。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你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江洐之仿佛感觉不到痛,面色不变,“反正我不重要,你走出这间办公室就会跟我一刀两断,何必多此一举担心我是否流血受伤?”
舒柠气得心跳加速,“谁担心你了?”
江洐之没动,手任由她握着,他轻声低笑,“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摔碎了她最喜欢的水杯,脸皮竟然这么厚,看似自嘲,实则气她。
舒柠泄愤般紧紧攥着他的手指,鲜红的血迹浸透白色纸巾,大面积晕染开,她别开眼,嘴硬狡辩:“我晕血,见不得别人流血,不行吗?”
江洐之把手抽出来,站起身,将她拉远,背对着她继续收拾残局。
他语气冷淡:“你可以走了,我的死活不用你管。”
背影无端有些落寞,让人心口发闷。
“你有病吧!”舒柠搞不懂他在计较什么,“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杯子碎了都是事实,我虽然有点生气,但也没对你发脾气,你干嘛冷一句热一句地刺我?”
“哪一句刺痛你了?”
“每一句。”
从小到大拥有很多很多爱的人,受不了一点委屈。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意味不明,似是讥讽,舒柠想直接摔门离开,但还是不忍心看着他只是随便擦擦手上的血就开始清扫碎渣。
“别弄了,等明天保洁上班后仔细打扫一遍,”舒柠没好气地绕到他面前,从桌边经过时,她下意识护着手镯。
他还在流血,舒柠顾不上去找无菌纱布,还是就近拿纸巾紧压住伤口,“一支祛疤药膏都不够你用,得去批发。”
她并未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讨厌和他肢体接触。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地上的影子连在一起,是亲密的模样。
江洐之凉薄地开口:“你觉得划伤我的是玻璃吗?”
舒柠语塞,她不明白。
她仰起头,对上他深邃幽静的双眸,里面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江洐之淡漠陈述:“你是没有砸东西发火,但每一个字和每一个表情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一个有呼吸有心跳的活人,比不过一个冷冰冰的杯子。”
几句话顷刻间扰乱了她的心绪,心里如同多了一架天平,左边是杯子碎渣,右边是沾了血的纸团,有风吹来,导致天平左右摇摆,晃动,一时间无法精确衡量出孰轻孰重。
舒柠凝视着男人清隽英俊的面庞,僵持两分钟后,她忽然想通了。
“你在试探我,”这几个字,她是确定的语气。
她轻声笑了笑,“用这么幼稚的自残行为试探我,是想看看你在我心里的地位究竟有多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当然是气话,她并非毫不在意他,但她讨厌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
舒柠松开他的手,转身合上文件,拿起手机,离开时顺手将办公桌上的那份柠檬巴巴露亚丢进垃圾桶。
这晚之后,两人开始默契地冷战。
白天江洐之公事公办,视线没有在舒柠身上多停留一秒钟,舒柠周末也只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去看猫,关系甚至远不如她刚来公司的第一天。
新杯子不难用,但和摔碎的那个玻璃杯简直是两模两样,除了喝水的功能之外,没有一个地方有相似性,颜色、材质和款式通通都不同,舒柠根本不用怀疑,而是万分确定江洐之就是在报复她。
写字吃饭工作生活都要用右手,日常无论做什么,都很难不碰到食指。
江洐之连洗澡都不贴防水创可贴,平时就更不在乎伤口是否恶化,忙碌做事的时候痛,晚上休息的时候痒,仿佛有蚂蚁爬进去,以他的血肉充饥,一刻不停地啃咬。
江氏和宋氏合作的消息冲淡了艺人舆论的热度,两家公司都是获利方。
目的达成,宋艺珊迫不及待地订好去意大利的机票,留在国内会被迫再次相亲,她爹已经生不出儿子了,但很显然不甘心,非要物色一位好女婿,如果再遇上第二个江洐之,她真没处说理去。
临走前,宋艺珊给舒柠发了条消息:【姐妹,我昨天在商场遇见你,你拎的那个藤编包有点好看,能不能告诉我是哪个品牌的包?】
nnning:【我外婆亲手编的,全世界只此一份。】
宋艺珊:【当我没问。】
nnning:【你来晚了,外婆正在编的一个被我朋友预定了,如果外婆还做,你也还是很喜欢,等她做好了,可以送给你。】
宋艺珊:【好!开心!提前谢谢外婆,到时候我给你发地址。】
饭菜都好了,舒沅看时间差不多了,人还没到齐,就想着让舒柠问问,“柠柠,跟谁聊天呢?”
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舒柠往老太太怀里靠,懒洋洋地回答:“假情敌。”
“我不干涉你谈恋爱,但不许胡来,”舒沅不反对女儿恋爱,她这个年纪也不算早恋,学生时代恋爱的感受是不一样的,那种青春懵懂的感觉在情感成熟之后再难复刻,“给哥哥打个电话。”
舒柠闭上眼睛装傻:“哪个哥哥?”
“还能是哪个?洐之照顾你,又帮你照顾小满,你问他还有多久到,然后去接他上楼,听见没有?”
“……好,听见了。”
江洐之只来过一次,没在物业门禁那里录信息。
舒柠不想给他打电话,出门后联系他的司机,司机告诉她,五分钟内就能到。
天气闷热,在室外多待一分钟都是煎熬,她慢吞吞地下楼,刚到大厅,江洐之正好从外面进来,她立刻转身,但没走远,站在感应门那里,等江洐之一只脚迈进感应范围后,她才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电梯,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江洐之伸手按楼层,舒柠的余光瞥到他手上的伤,伤口总是裂开好不容易才结痂,颜色深,难以忽视,理智提醒她应该继续视而不见,不闻不问,可她不是理性的人。
“你……”舒柠语气生硬,“你先道歉。”
显示屏数字持续上升,江洐之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他这几天清瘦了些,五官更锐利,轮廓流畅,但不显凶,面部硬朗,眉眼深邃立体。
他轻描淡写:“我有什么错?”
“你没错?”郁结在舒柠心中的那股潮湿的闷气瞬间膨胀升温爆炸,“你跟一个杯子争风吃醋没错?幼稚地割伤自己的手没错?”
江洐之侧眸看向她,声调不急不缓:“我想知道你在不在意我,有什么错?”
第32章 “我承认,我在意你。”……
是在意的吧?
那天她气冲冲地离开办公室, 不是完全不关心江洐之的死活,当时李子白在公
司,真止不住血, 他会做出正确判断的。李特助职业素养高, 不是盲从的下属。
舒柠虽然生气,气喜欢的杯子碎了, 也气江洐之故意割伤手,但气恼之外还有别的情绪,各种思绪纠缠在一起, 辨别不清。
如果毫不在意, 她又怎会在乎他手上的伤是否感染发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