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进房间,瞧见傅青山和曦瑶也来了。桌上堆满了各种营养品,除此之外还有几罐豪华奶粉,补充蛋白质和摄入维生素。
“小妤,你去打水了呀。”曦瑶紧凑过来,意识到温妤要拆一次性纸杯,连忙帮她一起摆开,再接连递给傅青山和程肴。
傅青山水还没开始喝,侃侃而谈道:“他的爸爸一起床便听到自家民宿的游客在议论你被水晶灯砸中这件事,然后着急地去找他,计划是要过来看你,没想到摔了一跤。”
周遂砚的眼眸低垂,忽然目光投向程肴问:“程叔叔他没事吧?”
“就一边的脸颊磕伤了,没啥大问题。”程肴怕他担心,没告知自家父亲的腿部摔骨折了,心里又自责道:“很抱歉,没及时过来照顾你。”
周遂砚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别再自责,柔声道:“你爸爸那边需要人照应。”毕竟失明之人,做什么都需要有人亲力亲为,而且他的母亲身上也很多病痛,更不能雪上加霜了。
程肴沉默着,神情有些飘忽道:“我还是两边跑,都一起关照吧。”
周遂砚眼瞅着他复杂的表情,唇边勾起一抹笑道:“不用这么拘谨,温妤她在这边照顾我。”
“可是…”程肴的话还没说完,温妤微微地偏了偏头道:“我会在这边照顾他的。”她心里更多的是自责和愧疚,还有情感的自然流露,毕竟他受伤的原因是因为自己。
这本身就像一面通透的镜子,照出她在他心里的份量。
傅青山随意地挽着曦瑶的肩膀,听着周遂砚交代工作上的事。目前程肴要等程父恢复得更好后才能返回青盏剧院,导致一大堆的事项都交由傅青山去处理,大事再找周遂砚做决断。
“都放心地交给我吧。”傅青山拖着尾音,斟字酌句地说完后,三个人同时分道扬镳了。
——
天色有点灰沉,病房里的灯骤亮。
温妤从一个狭小的盖子中拿出护士放的三颗药,堆在掌心里,再将晾了片刻的温开水一起递给周遂砚,监督他饭前吃药。
她见他皱了下眉头,讷讷问:“很苦?”
“中间这颗灰黑色的有点苦。”他怪药苦这会儿的性情有些像六岁小毛孩儿,叫人有些好笑。
她伸手摸到兜里的几颗大白兔奶糖,细想了一下还是徐老师放进去的,于是拆开糖纸,“来颗糖吧,可以解苦。”明明是举着的动作,想让他自己拿过去吃,没想到脑袋直接凑近,张嘴咬住半颗糖身。
温妤愣了愣,抽回碰到他嘴唇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晚上想吃什么?”
“我妈刚刚发信息说提前给我们点了外卖。”他抓起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继而道:“是冬菇鲜肉饺子,还是现包现卖的。”
刚说完,戴着兔耳朵头盔的女骑手走进来,念了一通尾号和名字,确认后还说了一句:“早日康复。”样貌十分可爱,走起路来急匆匆,兔耳朵也会轻微摇晃。
周遂砚亲手开的食盒,犹豫要不要放辣椒,结果被温妤收走了。她小碗里的饺子可以放辣椒油,他的却不可以,勉强只能滴一丁点醋。毕竟不能逞一时之快,要为不上火着想。
他眼眸一闪道:“明天老祝会过来。”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没有丝毫犹豫地说:“是要换成逢城的市中心医院吗?”
他摇摇头,直接了当道:“要去外公的灵前进行祭拜,然后请个家庭医生在家治疗。”
温妤知道他俩有生活上的矛盾。外公过于强势,也太过干涉个人的思想和习惯,总是说了什么,他便要去做什么。
她统共吃了五个饺子,实在没什么胃口,思绪空荡地想抽烟,虽不能解决问题,但能放空一会儿。
“我出去一下。”
他心里也很清楚,只要一提到外公,她的情绪会低落,而心情不佳的时候她就想抽烟放松,随即“嗯”了一声。
抽烟区这块位置很小,里面蹲着几个食指和中指都被烟夹成黄色的大叔。她半椅在窗前,吸了一口手上的烟,又缓缓地吐出,眼底是无尽的沉默。
五分钟后,温妤再次回到病房,顺便把桌子上的外卖盒收拾干净。这里有一张是护士整理干净的空床,而隔壁床上的这位阿姨也一直没见着她人影。
她盯着周遂砚的脸,悠悠地问:“要不要帮你擦一下后背?”他的后背老是粘着皮肤平躺在床上,还是擦一下会比较舒服。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想洗澡。”
她的身体僵住了,如果是要洗澡,岂不是要自己进去帮忙?
这个平日里连衬衫褶皱都要熨烫平整的男人,此刻却又像个固执的孩子,喉结滚动着重复了一遍:“还是想洗干净。”
温妤瞥见他搭在被单外的手腕,输液针孔周围泛着淡青色,周围消毒水的清冽气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卫生间的门老是关住,导致空气不对流,细微能闻到臭味。她提了两桶水把里面冲干净后,花洒的水珠溅在瓷砖上发出细碎声响。
当她拿着毛巾转过来时,他正背对着她坐在淋浴凳上,腰椎处垫着防水护垫,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
“其实你可以叫护工。”
周遂砚没吭声,只是静默地盯着地面流动的水汽。
温水冲散了消毒水的味道,也模糊了镜子里的人影。她从他的肩膀开始往下擦,刚碰到肩胛骨,就被他抓住手腕。
“我自己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另一只手撑着凳面想抬身,腰却猛地一沉。
“别逞强。”她的声音有点抖,半扶半抱地把他挪到淋浴凳上,“周遂砚,就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叫护工,你非要扯裂伤口才甘心?”
水汽越来越浓,她蹲下来帮他擦试那个部位,再顺至小腿。他突然伸手,用指腹蹭掉她脸颊的水珠,“哭了吗?”她猛地偏头躲开,毛巾“啪”地掉在地上。
水声哗哗里,温妤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分开三年,他怎么还是一眼就能看穿她在逞强?
“我没哭。”她捡起毛巾,转身去关花洒,肩膀被他从后攥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湿热,“温妤,你还要躲我多久?”她咬着唇没说话,只听见他在耳边低笑,带着点自嘲:“还是说,你怕再碰我一下,就舍不得再离开了?”
卫生间的门倏然被敲响,护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周先生,该换腰上的药了。”温妤像被烫到似的推开他,手忙脚乱地帮他套上病号服。
走出来时,她感觉脸部还在发烫,想起刚才扶他起身时,搭在自己肩上的力道,还有淋浴凳上那个凹陷的印记。
原来再冷硬的人,也有需要支撑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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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元宵节快乐~
喜欢吃什么口味馅的汤圆?[让我康康]
第66章 未缺席
逢城的阳光反常地慷慨, 原本能感受到温润,类似于气象台说的“暖冬现象。”可现在气温骤降了十五度,路人裹紧羽绒服匆匆而过, 连流浪猫也不知躲到了哪个暖气管道旁。
有些季节或者会迟到, 但从未真正缺席。
温妤望着道路两旁的苍黄景色,心里却想着这句话。
她从溪口镇那边的县医院返回逢城后,连忙换掉了市中心租的房子, 现在藏在老城区处,距离最近的地铁站要走十分钟。这条路刚好能听完几首耳机里的歌,沿途还会经过一家花店和只卖本地特产的早点铺。
“姐, 豆浆是热的。”温楠递过来一杯豆浆,上面插好了吸管,满眼期待地问:“要不要一起吃锅盔?”
温妤喝了一口豆浆,瞥了眼别人手里拿着的袋装锅盔,简直比脸还大,简单随意道:“你吃这个吧, 给我来一份双拼小份的生煎包。”
温楠麻溜地转身回去买了。她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 也没有读大专,机缘巧合下结交了一位化妆师,逐渐进入这个行业。她工作的化妆店离这不远,又临近过年, 便来温妤租的房子住了三天——她之前暂养的宠物蛇本就是温妤的, 这次正好顺路归还。
温妤咬一口外面脆脆的生煎包, 肉汁都快溢出来了, 细嚼慢咽道:“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温楠的锅盔刷了辣酱,还让店主的阿姨帮忙剪成两块,皱眉抱怨道:“妈妈前两天打电话让我回家, 我说店里还没那么快放假,结果她还说上了这么多天班,工资还是存有一些,让我记得把钱交由她保管。”
她瞬间觉得吃食也不香了,面容扭曲继续说:“要是交钱的额度不够,指不定要一口唾沫星子淹死我。”
温妤握着生煎包的手指紧了紧,油星子溅在黑色毛衣袖口也没察觉,“今年你不是接了三个新娘妆吗?”她戳了戳盘子里的姜丝,“就说化妆品涨价,进货垫付了大半,手里只剩两千。”她忽然想起公司昨天刚发放溪口镇的福利待遇,从帆布包夹层摸出张银行卡推过去,“这张你拿着,里面有五千,就说是店里发的春节补贴。”
温楠盯着那张卡,突然笑出声来,里头混着气音,“姐,你说咱俩是不是天生就该当骗子?”
“不是骗。”温妤睨了她一眼,“是给自己留了条活路。”
温楠把卡塞进羽绒服内袋,指尖触到布料下温热的体温,用力吸了吸鼻子,“等开春我攒够钱,就去学新娘跟妆,到时候自己接单,谁也别想再管我!”
温妤掏出手机支付了早餐的费用,随口一说道:“你开心便好。”她不强求自己的妹妹能够飞黄腾达,只希望她能平静又快乐地过好当下的每一天。
紧接着,两人前往花店买了九朵素雅的白菊,利用便宜实惠的地铁通了很长一段路,再搭了一辆顺风车回了老家。
温妤读研究生的时候,既要上课又要兼职赚钱的忙碌状态,导致奶奶独自在校外租的房子中发病时未能及时发现,错过了最佳救治时机。她先将奶奶的骨灰寄存于殡仪馆骨灰堂,然后再迁回家乡安葬。
墓地在半山腰,霜冻覆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像极了温奶奶生前纳的棉鞋走在冻土上的声音。墓碑上的照片落了灰尘,温妤伸手拂去时,触到的冰凉让眼前一热。
“姐,你看那边。”温楠指向山脚,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冒着白汽,隐约飘来炸丸子的香味。温妤想起奶奶放在盖垫上的生水饺,还有每年除夕她总把糖糕蒸得喧软。
可现在碑前只有那束白菊,在寒风里微微颤抖。温妤蹲下身,把特意带来的暖手套轻轻放在碑沿,把想说的话都埋进了心里,而一旁的温楠立马说:“奶奶,这是我姐给您买了加绒的手套,别冻着手。”
乍然下起了毛毛细雨,温妤从包里掏出保温桶,揭开时腾起的热气立刻凝成白雾,“这是妹妹在家里熬了通宵的姜母鸭,以前在海市生活的时候你总念叨老家的暖汤。”鸭汤的醇厚香气混着中药味漫开来,她舀起一勺,恍惚看见奶奶坐在灶台前,往锅里丢姜片时被烫得直甩手。
快两年了,她第一次敢这样清晰地想起奶奶的模样。也倏然明白,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爱,从来不需要困在愧疚或者恨意里,而是要学会理清自己的情感,缝补冰冷日子里摆脱出线的位置。
犹如周遂砚被老祝接回家那天,温妤借由他已经有人照顾,回到逢城时便先行离开,逃避性地溜之大吉。她不是不想陪他祭拜外公,是怕自己这颗塞满内疚和怯懦的心。
收拾东西下山时,温妤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周遂砚发来的视频邀请。屏幕那头,首先出现了徐老师的脸,她的眼角微微扬起,“小妤,除夕来我们家过年吗?”徐老师早已看穿了儿子的心思,这份感情在她心里分量不轻。
紧接着周遂砚也映入眼帘,一旁的温楠冲温妤浅浅地笑:“是姐夫诶。”她不知道温妤和周遂砚具体的关系,这么多年了一直都以为两人还是情侣,只不过不像其他情侣天天在朋友圈腻歪和秀恩爱。
“温楠。”周遂砚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温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蹙紧眉头道:“别乱喊。”
他的目光隔着屏幕落在她身上,“你要是想和妹妹一起过年的话,我让老祝都接过来。”到底还是想方设法地让她来家里过年。
温楠推辞地摆手道:“不用不用。”又觉得不太礼貌,咧着嘴开玩笑道:“我哪能过去打扰你俩的恩爱生活呢。”
视频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徐老师压下这个为难人的问题,软绵绵的语气:“小妤要是忙呢,我们就给你留着晚饭……”
“不忙。”温妤忙着接话,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异常清晰:“不过我现在回了老家。”
周遂砚没移开视线,只是快速地低声说:“路上滑,我让老祝现在来接你。”
挂了电话,温妤蹲下身,用冻红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碑上奶奶的名字,“奶奶,以前我总觉得,把你的爱揣在心里就够了。现在才知道,你肯定也想看着我,别太冷淡,要把日子过暖。”
——
老家的房子里有些空荡荡,很多老旧的家具在梅雨季的时候接连不断发了霉,导致蹭得墙壁上都有黑印。温妤不想让霉菌孢子满屋飘,便让力气小的温楠负责清洗墙壁和清洁天花板的蜘蛛网,自己则负责扛运家具和一些不需要的东西去门外三岔路口的垃圾桶里。
温楠见温妤弯腰拉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的沙发凳,迅速地将手中的抹布扔进水桶中,“姐,我来搭手一起抬这个比较大的沙发凳。”
温妤看着她因重力拼命向后仰的上半身,不
自觉地笑着说:“也不用这么使力气,要放低重心。”
温楠“哦”了一声,改变身体的运动方向,找到了一个更轻松的点。
眼前垃圾桶总共有五个,都是由不同颜色组成,过年之际各家各户都会大扫除,里面铺得满满当当。温妤思虑几瞬后,淡声道:“放这垃圾桶旁边吧,一会开车过来倒垃圾的环卫大叔会帮忙收走的。”
“终于搬出来了。”温楠深深地呼出口气,习惯性地拍了拍手。她跨开双脚,刚想用手机给沙发凳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没想到弹出母亲发来的消息。
【你居然敢骗我!我去你工作的化妆店问了老板娘,人家说早就放假了,你却骗我说明天才能回家。你去哪里了?是不是开始交新男朋友,一起出去玩了,还是去了温妤那里!】
【你今天立刻马上给我回家,不然就别想着回来!我直接把门换锁,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去哪里住!】
窒息的内容一动不动地冲击进眼底,温楠咬下嘴唇时咬出了血,她递给旁边的温妤看,气急败坏地吐槽道:“我真是受不了妈妈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