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听到动静后停住正在移动的鼠标,询问:“不留下来吃饭吗?”
周遂砚抬腕,重新看了眼上面的时间:“青盏剧院那边需要开重要的例会。”
她沉默了一下,点头回应说:“好,我送你们出去吧。”
周遂砚知道她刚刚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里面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于是语焉不详道:“不用,我们可以直接自己出去。”
林薇一听这种说法,拍拍温妤的肩膀,轻声说:“还是我去送吧,你先把今天的流程弄完。”
温妤抿抿嘴唇进行思考,内心认下林薇乐于助人的情结。
待人全走后,温妤倏然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望向窗外,紧接着目光又重新放回纸质合同上。软而细碎的阳光恰好照在合同末页的签名上,两个名字并排躺在一起,如同两条即将汇入同一条河流的小溪。
第56章 溪口镇
溪口镇的溪水在雾里显出一种旧宣纸的灰, 它继续流淌着,载着烂菜叶和木屑,往下方游去。
温妤坐在车后座, 由于隔着晨雾, 额头贴在车窗外界时只能模糊地瞧见对岸土胚房的轮廓。她紧接着转身往反方向看,周遂砚的车跟在后面,离得很近。
林薇戴着耳机在听自己钟爱的华语男歌手唱的新曲目, 双目有神地盯着整块屏幕上的歌词,直到播放了好几遍,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她稍有延迟地尝试开机, 发现还是黑屏,果不其然手机已经耗尽了电量。
温妤见她在包里搜寻了很久,疑惑道:“找什么呢?”
林薇睁着两只圆溜的大眼睛,抓耳回想了一下,拧眉后悔道:“坏了,我充电器落在置物架上, 忘记拿了。”
温妤慌不择乱地掏出自己的充电器, 无关紧要道:“你用我的吧,应该是适配的。”
林薇试了下,等屏幕上显现出充电的样式,她感激地轻声说了句谢谢, 并拿出一本近期的村志补充道:“因为工作一直很忙, 我发小寄给我的村志还没来得及看, 你要不要一起观赏一下?”
温妤回头说:“好啊。”实则她的眉头一皱, 心里捣鼓什么时候开始出的村志,之前完全没见过这种类型的杂志。
林薇翻第一页的时候发现有好多张拍摄好看的照片,慰藉道:“这本还是我那喜爱摄影的发小自己掏腰包自费出的, 我在市场上很少看见这种专门属于村里的杂志。”
温妤缓缓点了两下头,沉吟片刻道:“可能是你发小想宣传自己的家乡。”紧接着她在一张龙灯笼罩着村子的照片底下发现几行字,震惊道:“你们这常住人口226人,去年游客量……”
林薇作出无奈的解释,“二十六个,其中十五个是走亲戚的。”
温妤的指尖划过傩戏面具传承人那一栏,红墨水写的名字旁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像孩子的涂鸦。
林薇窥探到她对傩戏文化的认可,心中大喜道:“今年的庙会也是在半个多月后便开启,如果重点传承和发扬傩戏面具这一神秘东方文化的话,相信可以招染不少游客。”
话音刚落,公司的司机停了车,一边开车门往外踏步一边说:“地图上导航的位置到了。”
温妤探头瞥向前方,是一颗百年历史的老槐树,旁边坐落了一排五颜六色外墙的房屋,中间隔了条宽窄巷子前往民宿区。车门刚拉开一半,寒冷的风像无数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她裸露的脖颈上。
她赶紧抱紧双臂,将身体蜷成一团,回头问林薇:“怎么这里的天气比逢城的大冬天还要寒冷许多?”这个时间段在逢城算是秋季,穿件薄或者中外套即可,但这里的鬼天气,对温妤这种怕冷的德行来说要冻成冰雕。
林薇一拍额头,自责道:“是我忘记提前和你说这里的气候比较湿冷,应该穿厚重的羽绒服。”她一观望到涂抹蓝色的房子是自己家的,于是说:“你先在这等我一会,我回家给你拿件厚衣服套上,不然怕冻感冒了。”
温妤还没来得及回复,她人已经跑走了。
约莫过了两分钟,周遂砚屈指在车窗上扣了两下,才发觉正在发呆的温妤在缓过神后疑惑地看向自己。
他的声音隔着玻璃有些模糊:“在处理自己的私事吗?”
温妤刚踏出车门,脚跟还没站稳,就被冻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缩起肩膀,眉毛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没有,在等我同事过来。”
周遂砚看着她冻得泛红的鼻尖,还有微微发抖的嘴唇,刚想给她脱件身上刚穿起的羽绒服,随即瞥见林薇从对面跑过来大喊道:“温妤,你这突然下车,估计身上有很容易着凉感冒的危机,等会我给你冲一杯感冒灵预防一下。”
还没等温妤回应,林薇将一件银色的长款羽绒服快速套她身上,“都是我的锅,不然你也穿严实过来了。”
温妤笑着说:“没事,是我自己忘记查询这边的气温了。”她一个劲将时间都积压在商业签署领域,再加上之前很少去别的地方,老是会忘记气候拥有不同的桥段。
周遂砚解到一半的羽绒服拉链停在腰间,指尖悬在温妤肩头两寸处,最终只是将自己里面的大衣领子立得更高些。
林薇终于腾出空招呼他,“周生要不要先去我家里喝杯热水并且吃早点呢?”
周遂砚还带了一些剧场的演员过来,需要先将他们送过去民宿那边暂存较多的行李,于是婉拒道:“我得先带演员们去居住那里。”他随之而来的询问:“你们黑匣子艺术中心的人先去民宿了吗?”
林薇摇头回复:“其他人先过去店里买早餐了。”她碰了碰温妤的胳膊,展示融合又自助的态度:“要不你直接住我家吧,我俩还可以捂着被子唠唠嗑,另外我还可以借用你的充电器用呢。”
温妤瞄了一眼,发现林薇家门口坐在小马扎上用老年机打电话的长辈,惊觉可能没有适用的充电器,她这才顺带道:“和你住一起吧。”
林薇眉飞色舞地帮温妤推着行李箱,并拉着她一起往自家门口进。
林薇的母亲看见自家女儿领人回来,盘指计算了下才发觉她有好多年没回家了,只通过电话来描述一些生活的片段,这边含混地对着听筒说了句:“先这样啊,都听你的。”便挂断与邻居谈事的电话。
林母的目光在女儿和温妤身上互相停留,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这就是薇薇昨晚在通话里说过的同事小妤吧,快进来坐。”她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转身去厨房倒热水的背影带着七八十岁老人的缓慢。
“阿姨好,打扰您了。”温妤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视线扫过客厅,墙上挂着林薇穿学士服的褪色照片,桌子中央的盘子上躺着几个红苹果。
林母将一部分凉透的烧开水冲进杯子里,熟练地知道是可以入口的温度,才递交给温妤,“不打扰的,听薇薇说,是你拉到了我们溪口镇的投资合作。”她捂着温妤的手弯腰鞠躬,“还得先谢过你嘞,而且刚刚我和程肴的母亲在打电话,提前告诉她周恩人今天也再次过来了。”
温妤纳闷道:“周恩人?”
林母情绪高涨地解释:“是啊,他当年来我们这边下乡巡演舞台剧,资助过程肴这位贫困的大学生,并且还帮他们那个家族的房子横扫成民宿,偶尔能纳入一些资金收入。”林母和程母算是邻里互助的关系,另外两人私下的姐妹关系融洽得也还不错,时常聊些八卦。
温妤低头喝水时,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晃动的水面里碎成一片,像此刻理不清周遂砚本人亲自过来的思绪。
——
吃过早饭,温妤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上午,瞥了一眼依旧戴着耳机听演唱会的林薇,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她干脆独自穿过巷子,寻找程肴家的民宿。
资料上显示民宿在巷子里的最深处,临近溪水畔。她拐过第三个弯时才发现又迷路了,路上的露水过了这么久还没干透,帆布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除此之外,还闻到了飘着腌萝卜的咸香。
“又迷路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妤缓缓转身,看见周遂砚站在光秃秃的门楣旁,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传输出浓浓的药味。
紧接着,门里挪出一个握着一根竹制拐杖的人,哑声问:“恩人,来者是谁啊?”他的手指在杖头摩挲,并侧着耳朵,眼白浑浊得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雾,瞳仁是浅褐色的,偶尔转动时,会在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温妤在周遂砚翕张嘴唇时连忙作答,“你好,我叫温妤,是黑匣子艺术中心的实习生,正好合作此次来溪口镇的板块。”
对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蒙雾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原来是你啊,我们肴肴刚刚和家里人介绍过你,纸上的内容对我们溪口镇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温妤不禁有些好奇:“肴肴?”
“程肴,眼前这位是他家中的父亲。”周遂砚倏地开口,声音平稳得犹如巷口的溪水。
温妤的指甲无意识陷入掌心,林母今晨说周遂砚帮助过程肴一家的话清晰起来,她一直听到程肴喊周遂砚哥哥,原来两人不是亲戚关系,是周遂砚乐善好施的心境罢了。
程父的竹杖尖稍微划着地面,在沙砾间留下浅浅的痕迹,“听恩人说你迷路了,这是需要去哪块地方吗?”
温妤胡乱摆手,“我只是想去你们民宿那提前看看,然后和伙伴们一起商量接下来的事宜。”
“进来巷子里会发现有好几条岔路,这很容易迷失方向。”程父往周遂砚的方向挪了两步,竹杖每点一下地,他的脚趾就会在布鞋里蜷缩一下,譬如在丈量脚下的方寸天地,旋即补充道:“恩人带我过来旧诊所取药的路离民宿有些远,我失明的世界只有一片漆黑,还是麻烦恩人再次领路吧。”
温妤的视线落在周遂砚抱着的陶罐上,方才隔得远又没细看,此刻才发现罐身有圈密密的裂痕,用细麻绳仔细缠着,若修补过的老物件。
这种药会有实用吗?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心想。
周遂砚猜中她的心思,轻轻垂下眼睑盯着怀里的陶罐,抬眼凝视着温妤,“这药可以大有裨益地治疗程母的腰间盘突出。”
温妤的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周遂砚扶着程父那只没拄拐的手,莞尔一笑,回复他先前的话语道:“我来领路吧。”
远处传来溪水流动的声音,哗啦啦地,仿佛是谁在低声诉说。步行的程父陡然抬起头,朝着水声的方向望去,嘴角咧开个模糊的笑容:“听见了吗?大冷天的溪水里还有鱼跳。以前读书时的寒暑假,肴肴总蹲在溪边钓鱼,一蹲就是一下午。”
温妤的目光叠在他那双黯淡的眼睛上,那里面没有光,却盛着比溪水更清澈的记忆。
“蹲在溪边不冷吗?”
程父无奈地摇摇头,自带愧疚道:“很冷,由于那时的家中无比贫困,肴肴想多钓些鱼,可以多卖点钱。”
她的心跳加快,一谈到钱,还是会止不住地回想那些无法释怀的生活。
周遂砚顺势将一只手搭在程父的肩头,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走位的肩胛骨,停住脚步和煦道:“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即可,往事随风而逝。”他的表情那样温柔笑容,这席话倒还受用,一时间程父心头涌起千万般感激之情。
程父的喉咙动了动,最终化作一个湿润的微笑。
温妤有些明白,有些记忆或许不会随风而逝,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在愧疚和善意的温度里重新流动起来。
第57章 暂停键
青石板路被缓慢的脚步磨得发亮, 巷子尽头那扇褪色一半的木门就是民宿。没有招牌,只在门楣挂了几串风干的腊肉,风过时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温妤比他们两个快走两步, 推开门, 半框刚摘的芹菜堆在院子里,粘着溪水的湿气,旁边走动的老母鸡带着雏鸡啄地面的食粒, 踩出接二连三的重叠爪印。
她见周遂砚弯着腰在放陶罐,而一旁的程父想挥动手试探着门有没有开,便临时起意道:“我提前开了门, 你直接顺着前方踏进来。”
话音刚落,程肴系着条粘着灶灰的围裙,从厨房端出青瓷碗装的皮蛋瘦肉粥,碗边还留了道没洗净的米汤印,脆生生呼喊:“你们回来了。”
廊下的竹椅缺了块扶手,程母原本咬紧牙关, 使着吃奶的劲用草绳密密缠绕了两圈, 听到自家儿子的声音后连忙起身,越过去询问:“肴肴,是不是你爸爸和恩人回来了?”
程肴正走到温妤面前,旋即先回头应母亲的问题:“是的。”再眼神有些扭捏地喊道:“温姐。”他内心一直无法确定是酌情地喊人家嫂子, 还是礼貌地喊人家姐姐, 明面上没有得到周遂砚的解惑后对其的称呼飘忽不定。
程母这时已颤颤巍巍来到大家的眼前, 她原先缠绕草绳时绷紧的嘴角此时堆起褶子, “肴肴,这位是你口中说过会写字,然后又……”她不太明白程肴之前说过关于音乐剧的专业描述, 脑海里只容和音乐二字,糊里糊涂道:“在学校学会唱歌的。”
温妤刚要开口,程肴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老妈,音乐剧是戏剧,不是单纯指音乐。”
她淡淡一笑:“我没去学校之前也是会唱歌的,只不过大学的时候学的喜欢的民谣,读研究生的时候主攻音乐剧,但很多作词作曲的风格也和一些民谣有关联。”
程母有些局促不安道:“我知道姑娘你很有实力的,就是我健忘症比较严重,忘记了肴肴描述音乐剧的具体内容,希望没有宣传错你一直以来的实力和功劳。”刚用尽毕生所学的机遇落下一句体面的话,她又开始忐忑不安地看着温妤,生怕她怪自己一开始说错了话。
温妤若有所思,悠悠道:“没事的,不要心有负担。”
周遂砚忽地出声:“阿姨你别太紧张,不然很容易呼吸不畅。”他知道程母身体状况也不太好,不宜于任何稍微不稳定的情绪,不然会引起呼吸愈发困难。
程母压住心神,立刻看向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扬开,“不紧张的,我们一家人都要对您表达深深的感激之情,您是我们生命中的贵人。”紧接着她还下意识轻抓着温妤的衣袖,”
还有小温,这次你们一行人前往多亏了你的帮助,为我们带来了希望和温暖。”
温妤张了张嘴,“其实…主要是…”她想说出是周遂砚身为投资人选择了溪口镇,并非自己最先主张的,又觉得在这种场合刻意强调“不是我”显得矫情,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含混不清的气音。
周遂砚上前半步,自然地接过话头:“傩戏文化是最悠久的剧种之一,但能把非遗元素和乡村旅游结合得这么巧,还是温妤花时间拟出来的合同。”
温妤有些怔愣在原地,睫毛轻轻颤动,空气里弥漫的温度似乎都柔和了几分。她对上他坦然的目光,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嗓子眼儿,随即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刚好是周投资人提出的方向可行。”
原来有些夸奖与认可,即使隔了几年的时光,裹着公事公办的外衣,依然能让心脏在某个瞬间,酸得像被泡在柠檬汁里。
程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感恩的话,程肴暗自偷瞄着温妤和周遂砚脸上的神情,泰然自若地掩藏住自己内心对两人关系的猜测,顺便把那道碍眼的米汤印擦干净,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我刚熬好的粥,热乎着呢。”
温妤在林薇家吃的早饭也是粥,她飞快抬眼扫过程肴端来的高压锅里煮的皮蛋瘦肉粥,对于一些不太爱的食物,有些生无可恋地抿了抿嘴。
程肴垂着眼帘不敢看她,等其他人先舀完了粥,他小声询问了一下:“温姐,不想喝粥吗?”
温妤一顿,待蹙眉反应过来后心如止水道:“不是不想哈,是在林薇家吃太饱了,现在肚子有些装不下。”
程母去锅里拿了个水煮鸡蛋,再用干净的蓝布擦了擦,递过去:“这样啊,你再吃个土鸡蛋吧,刚好不抵饱又补充营养。”她第一个先给温妤,然后再给了周遂砚两个,程父和程肴各一个,自己碗里则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