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防火门由外朝里推开,门口拥挤站着一行人, 期中副院长言笑晏晏地朝讲台上的老师微微颔首,并介绍说:“青盏剧院的老板是从我们学院毕业的,今天回母校进行校企合作,大家掌声欢迎你们的学长!”
温妤在青盏剧院做兼职的时候没见过老板的真实面容,此时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沉稳老练,举止大方。要不是她在周遂砚电话里听过他颐气指使的语气,还真信了他那翩翩风度的模样。
转眼一看,周遂砚也在场,只不过视线受阻,温妤这个位置要很巧妙地歪些身子才能看见拿着文件站在门边的他。
讲台上的话术太过于冠冕堂皇,温妤抬头瞄了眼墙壁上的挂钟,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她蠢蠢欲动地想溜之大吉。直到听见老板说有个研学活动,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在提升自我的基础上参加,并且可以获得学分和奖学金的时候,她屁股钉在凳子上似的,挪不开一星半点。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老板的话铿锵有力道:“这是提前准备好的表格,有意向的同学请填写你们的名字、学号、专业、电话号码。当然,不是报名了就可以参加,我们这边是要经过绩点评估来筛选人头的。”
表格从靠近门的第一个同学开始,传到温妤这边已经下课了。她快速翻阅前面几页,报名的人数爆满,再看奖学金的金额是五千至一万,立马从桌肚里掏出只笔,洋洋洒洒地填好个人信息。
温妤刚盖上笔帽,无意中瞥到最下面的小字部分,写着审核人是周遂砚,她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将表格往后排传递。
——
外出研学名单公布出来的时候,温妤毫无疑问地入选。她在第二列名单里,也看到黎虹的名字,于是从床上探出脑袋问还在啃鸭脖的黎虹:“你啥时候参加了研学活动?”
黎虹也略带疑惑地说:“什么研学活动?”
“就是青盏剧院老板和学校合作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是青山说他要出差好长一段时间,我问他是去哪里,他说得参加设在海市戏剧学院的研学活动。”黎虹辣的口渴,端起杯子咕噜咕噜猛灌几口水,补充道:“我舍不得和他分开这么久,便在截止日那天找副院长报名了。”
温妤有些不太能理解她为什么总是围绕着傅青山转,平躺回床上,声音闷闷的:“挺好的,我也在。”
“哈?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种参杂社交的群体活动吗?”黎虹显然很震惊她主动报名了,“我当时还犹豫过要不要拉上你一起去呢。”
温妤扯扯下唇,直截了当道:“有学分加,有钱拿。”她盘算着这笔钱可以用来给妹妹温楠预付心理医生的费用,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黎虹边剥板栗边笑得花枝乱颤,“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都有种正经人的幽默感。”
“后天就得走了吧,今晚得提前收拾收拾。”
“当时填表的时候确实说是这个时间。”温妤隐隐约约还记得,她麻利地翻身下床。
“问题不大,到时候肯定会拉群通知的。”黎虹剥好的板栗堆成小山丘,她成就感满满地捧着这些黄澄澄的板栗,抽了张纸巾垫在温妤桌上,说:“来,别的女孩子有的你也得有,咱不缺那会去壳的男朋友,有小的为你服务即可。”
“油腔滑调。”温妤塞了一颗进嘴里,软糯香甜的口感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她面不改色地说:“我得回梦屿酒馆收拾一下东西。”实则她要用的东西基本都在梨苑,但她不想也不能够让黎虹知晓。
如果黎虹知道自己和周遂砚的关系,她会不会带着有色眼镜看自己?以后也会失去这个重要的朋友吧。
“好啊,刚好我继续躺尸。”黎虹爬上床,她的两条腿张成个大字,在床上来回摩擦着玩儿,交代道:“快去快回。”
温妤没应答,不然又该唠个没完。她拿上手机和寝室钥匙,轻装上阵,坐地铁直达梨苑。
那棵老银杏树的叶片金黄灿烂,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洒在堆叠的落叶上,折射出一片片迷人的光影。
梨苑的月洞门投下青砖影壁,温妤的黑色板鞋踩在狮子纹样的地雕上,保安亭的电子眼红光扫过她起球的外套袖口。她伸出的食指在识别屏前悬停——指纹解锁界面上方,恰好映出温母眼角被风干的泪沟纹。
她吓得浑身发颤,下意识转身试探道:“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上次梦屿酒馆一别,温母肉眼可见地又缩小了一圈。她的手里攥着市中心医院的缴费单,指甲缝里保留着超市理货员的价签胶渍,白色手提袋露出半截病历本。
“你妹妹告诉我的。”温母是真的很喜欢挑拨离间,她明明是通过手机上的定位滞留时间和趁机查阅温楠在地图上搜寻的地址来确认梨苑的位置。
“不可能!”温妤不相信她说的鬼话,温楠绝对不可能是这种会出卖自己的人。
温母盯着不远处那砚石状的景观石,还是一副颐气指使的嘴脸,字里行间责怪道:“你爸的腿被外卖员压成粉碎性骨折,医院说要交一万五的手术费……”温父的腿起初没那么严重,为了省钱直接在小诊所买了点药擦拭,谁都没想到最后会落得如此严重的下场。
温妤心里一紧,整个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纹丝不动。她的嘴微微张开,麻木地问了句:“然后呢?”
温母企图没脸没皮地给她洗脑,“你爸整成这样归根结底也是你的问题,而且这几年你从来没问过家里要一分钱,看来这个男人耗费在你身上的金钱还是挺多的。”
”
这样吧,你把爸爸的手术费和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一起报销,再给我们一笔养老金,我们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了。“她冠冕堂皇说出更可怕的话:“这个养老金就算是我含辛茹苦、怀胎十月生下你的辛苦费。”
温妤的肩膀微微垮塌,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定格在某个虚空的点上。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她清晰地记得当初奶奶需要手术费用时,母亲在电话里是怎样的口吻和话术。
“你爸爸躺在医院急需救命钱,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温母一张脸惨白里透着激怒的红,愤怒越升越旺。
“都说言传身教,我这也是跟你们学的。”温妤阴寒的声音自齿缝间挤出,犀利刻骨,“相较之下,我的狠心不及您半分。”
除了弟弟溺毙的事温妤无话可说,其他的她都有资格反驳和反击。硬碰硬,那便看看谁的心更硬。
温母攥着缴费单的手突然抓住温妤的手腕,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月牙形压痕,道德绑架道:“养你这么大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护主。”
温妤反讽道:“你也养不了狗,毕竟不给人家饭吃也不给水喝,再骨骼惊奇的狗也会被你们养死。”
倏然,温母跪坐在地上拍打大腿,这个动作既像撒泼又像真崩溃,威胁道:“你要不拿钱,我就跪在这里让别人知道你是个黑心肝。”
“随意。”换作以前,温妤会在意和顾及别人的目光,现在不会了,她活得自在痛快便好,不能伙同一群不认识的人,一起欺负自己。
路上还真有一对遛狗的老夫妻,在马路对面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温妤踩着飘浮的脚步,灰溜溜地撇下温母快速进了门。不管再怎么做心理建设,心脏还是会绵密地抽痛。
她开家门的动静太大,惊扰了正在用绒布擦拭霁蓝釉梅瓶的周遂砚,他看向门口的方向,她的眼底却是一片死灰一样的情绪。
“我回来收拾东西。”里面很闷,温妤垂着眼,忽然觉得喘不上气,索性把碍事的外套给脱了。
胸闷气短瞬间得到缓解。
周遂砚转身,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另一只手调整着腕表的位置,“我出去一趟。”
“你晚点再走吧。”温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上去正常,如果周遂砚现在出门,势必会与温母碰头,她不想整出新的幺蛾子。
风从半开的门缝钻进来,地板上投下一小片移动的阴影,他闻到熟悉的橙花香味。
“有个会要开。”
她的视线落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又徐徐移回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部。
“我找不到行李箱在哪。”她胡编乱造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周遂砚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指节微微收紧,力道悄然松解半分,“行李箱就放在衣柜最底层,想让我帮你收拾东西直说便是,何必这么弯弯绕绕。”
他前往卧室时见她呆在原地不动弹,戏谑道:“再不过来我可要赶时间走了。”
温妤讷讷地“哦”一声。
无奈的叹息从周遂砚口中传出,小骗子还挺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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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双节快乐,要吃好喝好睡好,愿你万事顺遂~
第35章 前女友
淅淅沥沥的雨声漫入耳际, 温妤模模糊糊醒来。困意并没有完全消散,她懒惰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隙,透过飘逸的白色轻纱窗帘, 窥见水汽笼罩的天空。
她后知后觉, 昨晚已经抵达海市了。
当逢城的秋风吹落满地金黄的落叶,海市却像是被大自然按下放慢键,这里的树木依旧翠绿, 平均气温是可以穿短袖的程度。
要不是周遂砚提前告诉她这边的情况,她还傻不愣登地将一些厚衣服塞进行李箱里,甚至还准备了一大包暖宝宝, 就因为她很怕冷。
对面床铺的黎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感叹道:“真不愧是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啊,连宿舍都整得这么高级。”
这次的研学活动,青盏剧院约莫来了五个人,都是重量级人物。逢城音乐学院按绩点从每个专业挑选了十五个人过来, 都是一群年轻有为的接班人, 不料最后真正到场的只有十个人。
起先人数多的时候是计划安排住附近的公寓,人员削减过后众人的落脚地直接安定在海市戏剧学院新建的那栋宿舍,三个人为一间,五间空闲许久的宿舍瞬间被填满。
高脚床没有铺床帘, 一览无余。温妤见黎虹下床洗漱, 她也起身盘腿坐在床上, 放空大脑。
黎虹一边用牙刷在口腔里机械划圈, 一边试图讲话:“听青山说我们另外那个短暂性室友今天会过来,真好奇她长什么样子。”含糊的字句混着薄荷味的泡沫喷溅出来,每个音节都像泡沫过滤般黏糊。
温妤望向斜对面的床铺, 刚想出声回应,却被一阵敲门声给打断了,她和黎虹默契地对视一眼,立马翻身下床去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饱满的红唇如同熟透的樱桃,头发是深沉的酒红色,对方落落大方道:“早上好啊,我是钱佳禾。”她用手指了指寝室里面,“姑且算你们的新室友吧。”
温妤无形中被这股扑面而来的自信压弯脊背,她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你好。”然后将门敞开些许,算是欢迎她进来。
钱佳禾笔直地推着行李箱进门,站在床前停顿的那一秒,温妤神不知鬼不觉地察觉到她暴露出的嫌弃,不过很快,她脸上依旧恢复笑意道:“没想到这条件还挺好的。”
钱佳禾的长相和气质是黎虹最喜欢的那一款,她忙不迭上前附和道:“是啊,今早我还和温妤说这里不愧是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呢。”
钱佳禾朝她笑弯了眉眼。
黎虹感觉心都要萌化了,甜甜地自我介绍道:“美女姐姐好,我叫黎虹,这是我的室友兼闺蜜温妤,我们都是逢城音乐学院的学生。”
钱佳禾把自己的化妆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几只迪奥的口红和两瓶香奈儿的香水,匀成两份,两只手各递向相反的方向说:“送你们的见面礼,一点小小的心意。”
黎虹的头摇成拨浪鼓,胡乱挥动手,推脱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她偷瞄一眼,化妆包也是用的大牌,包括里面的各类化妆品。
“拿着吧。”钱佳禾往前一步,塞进她们的手中。
黎虹难掩眼中的激动和开心,“那就谢过美女姐姐了。”
“小嘴巴真甜,这一声声美女姐姐,恨不得把这些化妆品都送给你。”钱佳禾的眸光清亮,眉眼间染上了淡淡的愉悦。这些恭维的话不管是出自表面还是真心,她都听多了,自然不会当真。
温妤对化妆品和香水都不感兴趣,随手放进一个透明收纳盒里。
钱佳禾眼尖,似若无心地调侃道:“是不喜欢吗?那我下次再给你挑选其它称心如意的礼物吧。”
温妤若无其事地说:“挺喜欢的。”她太擅长怎么装喜欢了,语气和神态全然一副欣然的模样。
钱佳禾这才开始弯腰收拾行李,她带了两个大尺寸的行李箱过来,里头装满衣服、包包、鞋子,防尘收纳袋上面还写了日期,每日精致又有条理地装扮自己。
进门那里有个大柜子,光她的东西就占满三分之二的位置,恐怖如斯。
温妤把那几件用衣架挂好的的衣服拿出来,默默地将空位腾出来让给黎虹,她有各种各样的小裙子,要是塞在箱子里皱巴巴的话可就不好看了。
钱佳禾单手撑着腰,盯着手机群里的消息问:“晚上大家一起去海边吃烧烤,你们有什么忌口的吗?”
黎虹上厕所去了,温妤替她一起回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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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悄然降临,热带的雨后余温犹存,椰子树在微风中摇曳
着修长的叶片。海水的颜色浓郁深邃,浪头不高,轻轻拍打着沙滩。
温妤蹲在烧烤架前,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专注地翻动着架上的鸡翅,油脂滴入炭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快好了吗?”黎虹走近,将一杯冰镇的椰子水递给她。
“马上。”温妤接过杯子,“你最爱的蜜汁口味。”
“你之前放我吃烧烤的鸽子,这次还真亲手给我烤鸡翅了呀。”黎虹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吊带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