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水潭里,谨慎地一步步跳走,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擦肩。
好在,最后终于踉跄着到了图书馆门口。
可眼前的景象又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浑浊的雨水已经淹没了大门前的台阶,冲上了门槛。
工作人员和保安正在门口拉起警戒线,大声呼喊着阻止任何人进入。
纪言肆远远看见温映星的那个保镖时凛也在门口,似乎尝试在跟工作人员交流。
“不能进去!”
一个负责人模样的老师声嘶力竭地喊:“顶楼的玻璃穹顶因为暴雨和积水塌了一部分!里面现在非常危险!而且停电了,里面一片漆黑,谁也不准进!”
纪言肆挤上前,嗓子因寒冷和急切而微微发抖:“老师,有没有看到一个盲人女生?她可能在里面。”
“没看见,所有能疏散的学生我们都疏散出来了。现在里面情况不明,随时可能再次坍塌,你不能进去!”工作人员死死拦着他。
“她可能没来得及出来,她眼睛看不见!”纪言肆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里面黑通通的大门,努力地想挤进去。
“说了不行!太危险了!”
“她在里面。”时凛对纪言肆道,一如既往的淡漠,耸肩看向校方工作人员,“不过不让进我也没办法。”
就在两人交谈的瞬间,图书馆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
、像是砖石滚落的声响。
纪言肆瞳孔骤缩,再没有任何犹豫,奋力推开阻拦的工作人员,冲破警戒线,一头扎进了那片黑暗与未知的危险之中。
“同学!回来!!”
身后的呼喊声瞬间被暴雨声吞噬。
图书馆内部,只有墙角的应急灯闪着微弱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和一种建筑材料受损的刺鼻气味。
电梯早已停运,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爬楼梯。
这座图书馆有负一层,水已经进了半截,情况最是危险。
他没有从一楼开始找,想先排除掉最危险的可能,哪怕条件是,他要以身犯险。
负一层的光线更加昏暗,积水冰凉刺骨。
一下去,就没过了他的大腿。
他趟着水,一边高喊着温映星的名字,一边用手在浑浊的水中摸索,在倾倒的书架和漂浮的杂物间艰难穿行。
有些地方的水,几乎没过他的腰,这令他更担忧那个瘦弱的小瞎子。
他更仔细地在水里搜找,想着万一她被卡在哪个犄角旮旯,昏过去了,说不出话来怎么办?
“额——”
纪言肆的手,冷不丁被水里尖锐的不明物体划了一下。
缩回来时,手肘在滴血,冰冷的污水浸入伤口,火辣辣地疼。
不过他顾不不上这些,继续挥着手臂,在冷水里,大海捞针般搜找。
“映星——”
“小瞎子——”
“温映星——”
……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依旧不见她的踪迹。
说明她真的不在这里吧。
纪言肆哆哆嗦嗦地从浑水里爬上来。
幸好她不在这里,不然水位这么高,水又这么冷,非给她的小身板儿冻感冒不可。
纪言肆走出负一楼,随便将身上的冲锋衣挤了两下水,便继续往上一层找。
一层,二层,三层……
每一层,他都会冲进阅览区或书库,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源,在一片狼藉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竭尽全力地寻找。
他的喘息越来越粗重,身体越来越疲累,心情也越来越焦灼……
小瞎子,你到底在哪里?
小瞎子,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或许是因为过于焦急,也因为体能就快到极限了。
他在爬楼时,脚下不经意一软,跌了各大趔趄。
慌乱中,他一只手死死扯住楼梯扶手。
“咚——”膝盖重重跪在台阶上。
这一下,疼得他大脑直冒金花。
不过幸好抓住了楼梯扶手,否则后果难料。
他捂住膝盖,缓了不过两分钟,又重新站了起来。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他还不能倒下,他要去救他的小瞎子。
汗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让他浑身湿透,寒冷和疼痛不断侵袭着他的意志,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近乎偏执。
直到这一刻,纪言肆才终于明白。
原来那个小瞎子,对他来说,那么重要。
他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可以不顾自身的安危,也一定要确认她的安全。
他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喜欢她。
第七层了。
越往上爬,暴风雨肆虐的痕迹就越发触目惊心。
窗户大面积碎裂,狂风裹挟着暴雨疯狂地灌入,地面已是一片汪洋,浑浊的积水在他脚下溅开水花。
他艰难地挪到左侧阅览室门口,刚一推开门,一股狂暴的气流便咆哮着冲来,撞得他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
纪言肆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全身发力,才在狂风嘶吼中硬生生挤开一道缝隙。
霎时间,瓢泼大雨从两面洞开的窗户倒灌进来。
阅览室内已是一片狼藉。书架东倒西歪,书籍散落一地,被雨水浸泡着。
而狂风的源头,正是通往外面露台的那扇被摧毁几尽的门。
一个大书架不偏不倚,正好倒下来,横亘在露台入口处。
一片混沌中,纪言肆心下一震,似是感受到了某种召唤,冲向露台,徒手抓住那沉重的书架,手臂青筋暴起,低吼着将它奋力挪开。
手机微颤的光柱投向露台某个黑暗的角落。
光芒尽头,一个被风雨摧残过的花盆后面,他看到了那个团成一团蜷缩着的、微微发抖的身影。
是温映星。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在两臂之间,湿透的单薄衣衫紧紧贴着脊背,瘦削的肩膀因寒冷和恐惧而不住地颤抖,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离群幼兽。
纪言肆深深望着她,大口喘着粗气。
所有的疲惫、疼痛、后怕,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脱下自己那件早已湿透但或许还能挡点风的外套,动作极其轻柔地披在了她冰冷颤抖的肩上。
温映星身体一颤,抬起空洞又无助的眼眸,苍白的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和水渍。
纪言肆的心一瞬间抽紧。
他蹲下身,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背过身,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将她背了起来。
全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因为他不确定,她是否愿意被他所救?
抑或是在期待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怕自己一开口亮明身份,小瞎子又想躲着他。
他想自私一次,哪怕就只剩这一次,偷偷地,守护他的小瞎子。
纪言肆背着她走到楼梯间。
脚步不自觉地放得很慢,很慢。
不是因为身体的极度疲惫,当然,他一路狂奔、又找人找这么久肯定很累。
不过此刻,他想的是跟温映星多待一会儿。
好想就这样背着她,透过湿哒哒的布料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
好想就这样被她勾着脖颈,感受她的依赖和需要。
刚才还幽暗危险的楼梯间,此刻仿佛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他多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这条下楼的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一直就这样,走下去。
可七层楼的距离,终究是太短了。
一下子就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