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1
陆言那句话落下的瞬间, 林知夏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一颤。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丑丑的小人,羊毛扎得粗糙,围巾歪歪扭扭, 可偏偏——像被他用最笨拙的方式, 硬生生戳出了“你”的轮廓。
她喉咙一紧, 竟然连呼吸都忘了。
“……别乱说。”林知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了一句,声音发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是在否认陆言。
她是在否认那个一旦承认, 就会让她整个人失控的可能。
陆言眨着眼,故意拖长音:“我乱说?那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林知夏耳根“轰”地一下烧起来, 抬手去捂她的嘴,像要把她那句“喜欢”也一并捂回去:“你闭嘴。”
陆言被她捂得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神却亮得像看见了什么惊天大瓜:
“行行行,我闭嘴。但你别装啊——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林知夏松开她, 手指却不受控地攥紧了那个小人, 粗糙的质感隔着掌心传来, 细细密密的,像在提醒她保持清醒。
她想笑一下, 想用那种“你在说什么荒唐话”的语气把话带过去。
可她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落在门口沈砚舟已经消失的方向,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走出去前,那股冷淡的雪松薄荷气息。
她脑子里闪过,他刚才低头戳羊毛毡的样子, 明明一副我都懂的样子, 结果戳得乱七八糟, 还偏偏不肯求助,不肯认输,像某种固执到幼稚的较劲。
更要命的是——他把那个丑得离谱的小人推到她面前,语气却平静得像在交付一份文件,又像给她一个不容拒绝的标记:“这是你。”
那三个字落在她耳边的时候,她心口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热得厉害。
林知夏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想过沈砚舟会喜欢她。
从来没有。
她喜欢他,是她自己的事。
是她在高中最狼狈、最贫瘠、最仰望的那三年里,偷偷藏起来的一点光。
那点光她捂得太紧了,紧到后来哪怕重逢、哪怕协议结婚、哪怕同居、哪怕他靠自己很近,她都还是本能地告诉自己:不可能。
沈砚舟怎么可能喜欢上她,喜欢她这样的人。
他站在最上面,见过最好的风景,身边永远不缺优秀漂亮,出身优渥的人环绕。
而她只是一个——靠拼命、靠忍耐、靠把自己磨到发亮,才勉强站到他身边的人。
想象“被他喜欢”这种事,太奢侈了。
奢侈到像小时候她看着继弟拿到新鞋、新玩具,而她只能站在一旁,拿着旧的,还要被母亲说一句“你是姐姐,要懂事”。
林知夏指尖再度收紧,那只丑小人的围巾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然后她又迅速松开,怕自己把这点不该有的温柔也捏碎。
陆言还在旁边压着笑,撞了撞她肩膀:“喂,问你话呢。你发什么呆?”
林知夏这才回神,她张了张口,想说“没有”,想说“你别胡扯”,想说“沈砚舟那种人怎么可能”。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更轻、更发虚的——
“……他只是,习惯掌控而已。”
她说得很慢,既像在说给陆言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他……只是觉得,我现在对公司项目有用。”
陆言看着她,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对对对,有用到要亲自来做羊毛毡?有用到特地戳个丑娃娃送你?有用到要把你钥匙扣偷走?”
林知夏被她戳得耳根发烫,恼得想骂她一句,可心口那团乱火却越烧越旺。
她只能低头,把丑小人仔细塞进包里,动作很轻,像藏起一个不该被人发现的秘密。
可藏起来也没用。
因为陆言那句话已经进去了她心里——“他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了你?”
就像一个烙印。林知夏抬手捂了捂胸口,想把那种发烫的悸动压下去,可越压越乱。
她忽然有点怕——怕沈砚舟真的喜欢她。
更怕的是,自己竟然会因为这句话,而心跳得这么厉害。
她以为她早就清醒了。
可原来只要有人轻轻说一句“他喜欢你”,她就会像被人撬开所有防线一样,慌得不知所措。
————
江州城西。
周末的老茶馆,气氛安逸,门脸很旧,木门被岁月磨得发亮,时不时有提着鸟笼的老江州人,在此处出出进进,听听戏,品品茗。
身穿羊绒大衣的顾行知到得很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壶已经泡开的老白茶,杯口腾着极淡的热气。
窗外是慢吞吞的行人和斑驳的树影。
她的背脊依旧挺直,只是整个人,看上去比往日清瘦了一圈。
她在等待一个人前来。没有包场,没有秘书,甚至没有提前通知行政部备案。
她只在昨天下午,单独给那个人打了一个电话:
“有空吗?”
“出来坐一会。”
对方语气平淡,沉默了两秒,说:“地址。”
十五分钟后,头发有些花白,身形却仍旧矍铄的陆敬川背着手,走进了茶馆里。
“陆总。”顾行知站起身来,向他点头示意。
陆敬川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笑:“顾总,这老地方选的好。”
“你不喜欢吵。”顾行知说。
这句话说得自然,像是两人早就熟悉到,不必再绕弯子了。
陆敬川端起茶杯,闻了闻:“老白茶?你以前不喝这个。”
“最近胃不太好。”顾行知语气平静。
陆敬川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老狐狸之间的默契,是不问不该问的事。
茶喝到第二杯,顾行知才开口:“我今天找你,是为了一个人。”
陆敬川抬眼,看向她,表情似乎很疑惑。
“林知夏。”她直接说出了名字。
空气短暂地静了一下,陆敬川笑了笑:“我就知道。”
“你最近的动作,有点反常。”他说,“权限下放、会议力挺、把风险全压在自己身上。”
“不是你的风格。”
顾行知没有否认他的话,她只是慢慢转着杯子,说:“那你怎么看她?”
陆敬川放下茶杯,语气不疾不徐:“很拼。”
“执行力强,耐性也够。”
“但问题在于——”他抬眼,“她走得太直,在沈氏这种地方,直,不一定是优点。”
顾行知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她说,“你担心她扛不住复杂局面,担心她被情绪牵着走,担心她一旦站高,就会失控。”
陆敬川没有否认:“她没有派系,也没有能替她兜底的关系。”
“这种人,一旦被围剿,很容易被吞掉。”
顾行知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点冷。
“你说得没错。”她承认。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让你‘帮她’的。”
陆敬川微微挑眉。
顾行知语气笃定:“我是来让你——重新认识她的。”
顾行知抬眼,看向陆敬川,语气第一次变得极其认真。
“你知道,她在第二阶段,解决过一个什么问题吗?”
陆敬川没答。
“集□□统权限冲突。”顾行知说,“你当时也觉得,那是个无解点。”
陆敬川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那是一个,连他都默认“只能妥协”的老问题。
“她没有走常规路线。”顾行知继续,“她把冲突拆成了三层——技术层、流程层、人为层。”
“技术层,她没有要求系统大改,而是用临时映射方案解决。”
“流程层,她重写了节点归属,把责任切成可量化的区块。”
“至于人为层——”顾行知停了一下,看着陆敬川。
“她保住了你的人。”
陆敬川的手指终于顿住了,他对此心知肚明——那个人不是“口径不一致”那么简单。
是擅自绕过审批,把一份不该落地的权限临时开了出去。
虽然流程没留痕,系统没备案,可一旦被审计抓到,就是实打实的违规。
那场会,林知夏只要把那一页的证据投上屏幕,他手下那个人就会立刻完蛋,而他这个负责人,按照沈砚舟的个性,也必然脱不了干系。
可她没有。她把那团火压回了框架里,替他留了一条能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