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这话很残忍。
后来才明白,那是父亲能教给她的、最实在的一件事。
不是让她忍,而是让她在所有人都顾不上你的时候,先学会判断——你还能不能走。
如果还能,就走下去。
如果不能,再停。
因为她很清楚——只要一出声,只要说“我不行了”,这条路,她就走不到头了。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
小时候转学、被议论、被孤立、被误解、没有人拉她一把的时候,母亲改嫁以后,她被要求照顾弟弟,成为家里多余的人的时候。
后来熬夜改方案、去京州出差对接、在会议室被围剿的时候,都是如此。
所以现在,她也不会说,只是低头,把所有的力气都压进下一步里。
一步,再一步。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她知道,只要还能走下去,她就不会停。
然而现在,她忽然发现——在沈砚舟面前,她所有习以为常的“独立”和“隐忍”,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拆穿、分解。
而她,竟然没有办法逃。
沉默了好几分钟以后,她给出了他一个答案:“我只是……习惯了。”
听到她这句话,沈砚舟眸色压深了一度,目光落在她脸上,却任何责备的话也说不出来,心内反而被刺疼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习惯了不喊疼,习惯了不叫苦,这就是她得以生存的方式。
————
沈砚舟高大的身影,兀然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太突然,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却已经贴上帐篷内壁:“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出手掌,握住了她的脚踝。
不是轻轻的触碰,而是以极其直接、干脆的力道,令她无法抗拒。
林知夏呼吸一滞,整个人像被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别动。”他说,声音低得发紧。
她的登山靴被他骨节修长的手指解开,鞋带被迅速松掉,动作极熟练,没有半点犹豫。
靴子被脱下的瞬间,冷空气贴上白皙脚背,她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温热而宽大的手,已经覆了上来,那温度,几乎是瞬间灼进皮肤里的。
林知夏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脚踝很细,被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扣住,他指节修长有力,掌心的温度却异常明显。
“疼在哪儿?”他问,语气冷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发脾气的人。
她喉咙发紧,指了一下,低声说:“……这里。”
他的拇指顺着她指的地方按下去。
林知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轻哼了一声,声音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耳根发烫。
那不是疼到失控的反应,而是——触感被无限放大的本能。
她的脚是浑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更何况是在这样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在他这样近的距离之下。
沈砚舟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的手指开始沿着她的脚踝按压、推揉,力道精准而克制。
“这里扭到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响声?”他问。
她摇头,却因为他的动作,连摇头都变得艰难。
因为他的手实在太大了,掌心几乎轻轻松松就完全托住了她的脚底,拇指和粗糙的指腹,存在感强得过分。
她低着头,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身上。
他半跪在她面前,背脊挺直,肩线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宽阔,小臂的肌肉线条清晰而紧绷,深邃立体的脸,眉骨清晰,黑而直的睫毛轻垂。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样近的距离,看他这样低下身来。
不是俯视她,而是——为了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狠狠一撞,她的脸迅速烧了起来。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沈砚舟忽然低声说。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忽然一错,精准地按住某个位置,用力一推。
林知夏整个人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冲锋衣的袖口,指尖收紧,指节泛白。
那一下,疼得短暂,却很快被一种奇异的缓解感取代,效果极佳,脚踝处的钝痛,明显减轻了。
她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耳根已经红得不像话。
沈砚舟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又像是在极力压下些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掌心帮她缓慢地揉开僵硬的地方。
这一次,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可正因为轻,触感反而比刚才还要更加清晰。
她能无比清楚的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指腹的温度,甚至他偶尔不经意的呼吸起伏。
她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立刻意识到这个反应有多失控,慌忙绷紧身体。
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心跳越来越快。
“沈砚舟……”她低声叫他,声音轻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抬头。
“好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手,语气恢复到一贯的冷静,“暂时不会再加重。”
他站起身,退开一步,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
那种过近的压迫感忽然消失,林知夏却反而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她试着动了动脚,确实轻松了很多。
可与此同时,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脚,而是头。
一种轻微的发沉,从她后脑缓慢地蔓延开来,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额角,与此同时感觉到浑身都在发热。
“怎么了?”沈砚舟立刻察觉到她的动作,向她问。
“没事。”她下意识否认,“可能有点累。”
沈砚舟不信,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眉心慢慢蹙起,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脸很烫。”他说。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在发热,不是暧昧的氛围带来的那种,而是更深一层、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不适。
帐篷外,风雪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
而帐篷内,沈砚舟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已经明白了过来一件事情——她发烧了。
————
外面的雪下得很密,风声贴着雪面卷过来,帐篷外的世界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白色吞没,只剩下呼啸声。
夜已经很深了,雪山上并没有什么信号,他们扎营的各个帐篷点虽然距离不算远,但摸黑走出去,人会有快速失温的风险,去找人帮忙显然不现实,
沈砚舟冒着雪,半跪在帐篷外,拉好最后一条固定绳,又回到帐篷内,快速打开自己的登山包,从常备的物品里找到了一盒珍贵的布洛芬,这才回头去看林知夏。
她被他安置在他的睡袋里,整个身体蜷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苍白的皮肤泛着病态的潮红,睫毛低垂,闭着眼睛,呼吸却明显不太平稳。
“林知夏。”他低声叫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没有回应。
他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掌心刚贴上去的瞬间,眉心便狠狠一蹙。
太烫了。
白天她扭到脚踝的时候,一直在逞强,说只是轻微不适;晚上扎营时,她也只是坐在一旁,脸色发白,却一句抱怨都没有。
现在她整个人的体温,已经彻底失控了。
一种可能会失去的恐惧,突然在他心里升腾而起,他发现,他竟然开始觉得害怕。
他绝对不能失去她!
沈砚舟迅速解开了自己的外套,动作利落,把她从睡袋里抱出来,用自己的衣服裹住她喂药。
她很轻,轻到他抱起她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掠过的不是“她好瘦”,而是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她为什么总习惯把自己缩得这么小。
林知夏在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意识似乎短暂地浮上来了一点。
她眉心轻轻蹙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冷。”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沈砚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自己的体温尽可能地传过去。
然后用另一手打开保温杯,将掰碎的布洛芬,合着瓶盖里的温水,一起喂进了她嘴里。
帐篷里的空间很小,他背靠着帐篷的一侧,单膝微屈,把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
他的手臂稳得不像是在雪山夜里,更像是在某种极端冷静的状态下,强行维持的秩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冷静,是被压着的。
林知夏的呼吸渐渐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