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9
下班时间一到, 行政部的灯却没有立刻暗下来,反而有几盏,亮得比平时更久。
林知夏收好电脑,起身时, 视线不经意扫过走廊另一端。
那边有人在低声说笑。
是行政部里那几个人——年轻、海归、背景不错、在内部会议上被点过名、也被默认为“有培养空间”的那一拨。
有人换了外套, 有人补了口红。
“走吧, 酒会要开始了。”有人笑着说。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很清楚, 公司内部的交流酒会,意味着什么。
说是业务交流, 其实是半公开的筛选场,谁被带过去,谁被看见,谁在“可用名单”里,上层们早就心照不宣。
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这一刻, 还是有点难受。
电梯门开了, 她正要走进去,余光却又扫到另一道身影——许清禾。
她穿着一条稍显妩媚的红色长裙, 神色从容,外貌很亮眼,和身边的人说话时,语气热情而熟络,像是本就该出现在那种场合的人, 也自然没有注意到, 站在电梯角落里, 毫不起眼的自己。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一瞬间,她的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原来哪怕她已经把事情做得足够好,但这个世界上,仍然有无数个场合,不会为她这样的人,预留位置。
这不是针对,而是现实。
走出公司大楼时,夜风迎面吹来,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是陆言。
她犹豫了一秒,点开。
【陆言】:下班了没?
【陆言】:我刚刷到你朋友圈发的夜景,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
林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回了。
【林知夏】:看到同事去酒会了……
【林知夏】:我没被叫。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立刻回了。
【陆言】:这有什么啊!
【陆言】:你又不是那种靠混场子上位的人。
【陆言】:再说了,你那是实力路线,晚一点而已。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勉强弯了一下。
【林知夏】:我知道。
【林知夏】:就是突然有点……被落下的感觉
陆言隔了几秒才回。
【陆言】:那你听我说一句实话,能被叫去的,是公司里方便被看见的。
【陆言】:但真正能留下来的,从来不是最早被看见的那一批。
这句话,让她胸口轻轻震了一下。
“林姐!”她正要回消息,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是赵晓棠快步从公司门口追了上来。
她明显在等她,手里抱着一个半旧的纸箱,看见她出来,才快步走过来。
“林姐,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以后,她声音放得很轻,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林知夏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没有。”
赵晓棠没有追问,只是提出了一个请求来:“林姐,我今晚要从青旅搬去刚租到的房子,东西有点乱,一个人可能收拾不过来……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一下啊?”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安,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要是你不方便也没关系的,我就是随口问问。”
林知夏看着她怀里的纸箱,又想起她之前说过青旅里鱼龙混杂、晚上不太敢睡熟的事。
她再一次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只是那时她刚来江州,一切孤立无援,凡事都得靠自己。
“我有空。”她收起手机说,“走吧。”
———
青旅门口的灯光很亮,却显得异常廉价。
那种常年不换灯泡的白炽灯,光线冷而直,把门口狭窄的过道照得一览无余。
赵晓棠拖着行李箱站在台阶下,手指紧紧扣着拉杆,肩背绷得很直,像是生怕一松劲,就会被什么拽回去。
“就这些了。”她回头冲林知夏勉强笑了一下,“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林知夏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她怀里那一袋杂物,重量不轻,却被她拎得很稳。
两个人刚往前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太耐烦的口哨。
“喂。”声音不大,却黏腻得让人不舒服。
赵晓棠脚步一顿,明显僵了一下。
林知夏顺着她的反应回头,看见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人站在台阶旁,穿着松垮的卫衣,手插在兜里,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你这是要搬走啊?”他笑了一声,“那我的账是不是也该算一算了?”
赵晓棠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我不是说了,过两天给你吗?”
“过两天?”黄毛嗤笑,“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尖踢了踢她的行李箱:“几百块钱而已,你至于拖这么久?”
空气一下子紧了。
赵晓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太好听的刺耳声响。
就在这时,林知夏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站在赵晓棠正前方,而是站在侧前的位置,刚好把两个人的视线连成一条线。
“你说她欠你钱,”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是多少?”
黄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接话,随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谁啊?”
“她朋友。”林知夏语气平静,“欠多少?”
黄毛皱了下眉,像是在权衡什么,含糊地说:“反正好几百。”
“具体点。”她没有退让,“三百,还是五百?”
黄毛被问得一噎,语气明显烦躁起来:“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林知夏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料到这个答案:“那转账记录有吗?借条呢?”
她一连问了两个问题,语速不快,却没有给人插嘴的空隙。
黄毛的表情开始不太好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知夏看着他,“钱可以给,但事得算清楚。”
她侧过头,对赵晓棠说:“你手机拿出来,看转账记录。”
赵晓棠明显有点懵,却还是听话地翻起了手机。
几秒后,她小声说:“一共……三百六。”
林知夏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黄毛。
“那就三百六。”她说,“现在转。”
黄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她那种不带情绪的注视下,没再继续纠缠。
几秒后,手机“叮”的一声。
转账完成。
林知夏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伸手拉了一下赵晓棠的行李箱。
“走吧。”她拉着她转身的时候,步伐很稳,没有回头。
直到她们一直走出青旅那条狭窄的巷子,赵晓棠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
“刚刚……谢谢你。”她声音有点低,“我真的有点怕。”
林知夏把行李箱放进出租屋门口,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种人,越拖越麻烦。”她说得很轻,“早点了结。”
赵晓棠看着她,忽然有点好奇:“林姐,你刚刚一点都不慌。”
她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熟练?”
林知夏动作停了一下,帮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好,叠得很整齐,才淡淡开口:“以前见过更麻烦的。”
赵晓棠愣了愣,下意识追问:“比如?”
林知夏沉默了一瞬。
“我弟比我小十岁,初中那会儿,经常惹事。”她说,语气很平,没有多余起伏。
“我妈总让我去解决。”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晓棠没有再问,她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好说话的人,其实早就被生活逼着,学会了怎么不慌、不乱、也不哭。
到了出租车上,赵晓棠又忍不住向她问出了口:
“林姐,你现在在哪里住呢?你在公司级别比我高,又有经验了,现在住的地方……租金应该不低吧?”
听到这句话,林知夏愣了一下,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算过这笔账了,自打搬去沈砚舟的别墅和他同居以后。
“我没太注意。现在家里的事,不是我在管。”她很轻的回答了一句。
赵晓棠的新出租屋在老城区,一室一厅,很小,但干净,窗户朝北,光线偏暗,墙角还没来得及贴踢脚线,地上堆着几个没拆封的快递箱。
林知夏进门后,先把包放下,自然地撸起袖子。
“先分区。”她说,“衣服、书、杂物,别混着放。”
赵晓棠一边照她说的做,一边忍不住看她。
林知夏的动作很快,却不乱,衣服按季节叠好,书按大小码进书柜,易碎的东西用旧衣服一层层垫住,胶带封得很紧。
不到半个小时,原本看起来一团乱的屋子,就已经有了秩序。
而且,赵晓棠发现,林知夏包东西的方式更加专业。
所有重要证件都被她单独放在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现金、银行卡、备用钥匙分开放,甚至提前给她留了一个“随手就能拎走”的小包。
赵晓棠看着这一切,忍不住朝她半开玩笑:“林姐,你这是搬家,还是随时准备跑路啊?”
林知夏愣了一下,弯起唇角笑了笑,说:“以前习惯了。”
“小时候总是突然就要走,有时候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赵晓棠目光落在她脸上:“原来如此,那你这么会收拾,这么有条理,也是这个原因吗?”
林知夏想了想,语气很平静:“嗯,以前家里情况不太稳定。”
她没有细说,只是简单带过,“小时候经常换住所,搬来搬去,有时候住亲戚家,有时候借住别人家。”
“东西不收拾好,就很容易被嫌弃。”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件早就过去、毫不起眼的小事。
赵晓棠却明显怔了一下。
“所以……”她迟疑了一下,才接着问,“所以你才这么看重感情吗?朋友也好,家人也好。”
林知夏低头,把最后一卷胶带压紧,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没有再多解释,可那一个“嗯”里,已经包含了太多东西。
她怕被抛下、怕被取代。怕一旦没用、没价值,就会被嫌弃、被丢在原地。
初中,父亲病重以后,家里经济急转直下,她开始频繁转学,往往还没来得及和哪个同学熟起来,就要去下一个地方。
在江州一高遇到陆言之前,她几乎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所以后来,只要有人靠近她,她都会下意识地抓紧。
不管是友情,还是别的什么。
赵晓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真的很厉害。”
林知夏抬头,有些意外。
“不是那种表面的厉害。”她看着她,语气很认真,“是那种……就算被生活折腾成这样,也还是愿意对人好、愿意相信感情的厉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替她下结论:“你这样的人,不会一直被辜负的。”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屋子里很安静。
林知夏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箱子,可她的指尖,却在胶带上,微微停了一下。
空掉的纸箱很快被封好,靠墙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她们安置好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剩下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赵晓棠把一杯水递给林知夏,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像是忙完了一件大事,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林姐,说实话,”她忽然开口,“我真的挺羡慕你的。”
林知夏一愣:“羡慕我?”
“嗯。”赵晓棠点头,“你在公司站得很稳。”
这话说得很轻,却很笃定。
“流程你熟,领导也信你,说话有分量。”她顿了顿,“像我这种刚来的,很多事想插手,都插不进去。”
林知夏笑了笑:“你刚来,慢慢来就好。”
“可慢慢来,有时候也挺奢侈的。”赵晓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像是在随意聊天。
“你有没有发现,周副总最近特别忙?”
林知夏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明远这个名字,被她听见过太多次,却很少有人用这样随意的语气提起。
“项目多吧。”她答得很谨慎。
“嗯,是。”赵晓棠点头,“我前几天帮他整理资料,他随口说了一句,现在集团内部,其实挺缺能扛事的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刻意,却像是不经意地抛出一句话:“他还说,行政那边,其实挺关键的。”
林知夏转头看她。
赵晓棠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笑了一下:“我不是说你啊,我就是……随便听听。”
“你知道的,我这种人,哪有资格想那么多。”她把话又轻轻收了回去。
林知夏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赵晓棠却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变得更轻松起来:“不过说真的,林姐,你真的很适合做这种工作。”
“细致、稳、不抢风头,但该站出来的时候,也不会躲。”
她抬头看向林知夏,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佩服:“要是我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刚刚好,不是恭维得太满,却也不是过分抬举。
更像是一个站在低处的人,对另一个看起来已经走出来一点的人,说的心里话。
林知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笑:“你也可以的。”
“哪有那么容易。”赵晓棠叹了口气,“我这种没背景、没资源的,只能靠自己。”
她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快地补了一句:“不过还好,公司里现在至少有人愿意带新人。”
“像周副总那样的领导,其实不多见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点到即止。
林知夏很清楚,赵晓棠和她一样,都是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努力想要站稳脚跟的人。
那种想抓住一切机会的焦虑,她实在太懂了。
她看向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其实路慢一点也没关系的,至少别走歪。”
赵晓棠抬头看她,愣了一秒。
随即,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
只是有一瞬间,她的目光,很轻微地闪了一下。
“林姐。”赵晓棠看向她,轻声说:“幸好,在江州,还有你这样的人。”
林知夏朝她笑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没有再说什么。
赵晓棠的目光却仍停在她身上,她手指无意识地,把杯子转了半圈。
力道很轻,却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青旅门口,瑟瑟发抖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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