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
早上, 当林知夏赶到公司时,晨会已经开始了,会议室的灯一早就亮着。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投影幕布垂在前方, 资料翻页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在自己最后排的位置坐下, 刚把笔记本放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砚舟走了进来,黑色西装一丝不苟, 领带颜色禁欲,步伐稳而快, 很显然,他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林知夏目光落在他高大的身影上,却止不住的开始发呆,想起昨晚他站在她门口,让她去录门禁指纹时的模样。
那种米色的衬衫, 是他上班时从来不穿的, 那时门侧刚好有盏暖色壁灯, 从顶上落在他身上,显得他连人都温柔了几分。
“开始吧。”沈砚舟在主位坐下, 视线扫过全场,停顿极短,公事公办地开口。
虽然他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林知夏还是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
他没有看她,轮到行政部这边发言的时候, 视线也没有落在她身上。
会议结束前, 有个方案需要调整,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他,想确认一下方向。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对上,却也只有一瞬,在下一秒便移开了。
他的眼神始终冷静、清醒,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像是怕多停留一秒。
林知夏低头,继续记笔记,指尖却微微用力,把纸页按得发皱。
她把这种情绪压下去,照常上班,一整天,都刻意让自己忙起来。
整理资料、对接流程、处理行政事务,没有一刻停下来。
而一整天,沈砚舟都没有再找过她。
没有临时会议,没有额外安排,甚至连一条工作消息都没有。
他像是在刻意把界限,拉回到了“上司与下属”的那一条线上。
行政部里却多了一个新人。
女孩叫赵晓棠,刚入职不久,被安排在林知夏隔了两个工位的位置。
她个子不高,穿着简单,说话时语气总是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地方口音,看起来怯生生的。
中午在茶水间,她鼓起勇气主动和林知夏搭了话。
“林姐,你也是江州本地人吗?”她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问。
林知夏摇头:“不是。”
“那你也是外地来的?”赵晓棠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我老家是蓉地县城的,刚来江州,什么都不熟。”
她说这话时,神情有点局促,像是怕被嫌弃。
“我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住在公司附近的青旅,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每天晚上都不太敢睡熟。”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想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公司附近,哪片租房比较靠谱。”
林知夏愣了一下,这种问题,她太熟悉了。
“你预算大概多少?”她很自然地接话。
“3000”赵晓棠报了一个不高的数字,说完之后,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学历也一般,背景也没有,能有份工作就已经挺不容易了。”
那一瞬间,林知夏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看见过太多这样的自己。
初来江州时,拿着不高的工资,小心翼翼地计算房租和通勤时间,生怕一个决定走错,就撑不下去,只能灰头土脸的离开。
“我知道几家中介。”她想了想说,“我以前住的那套,也是他们帮我找的,还算靠谱。”
她没有多想,就把联系方式发给了赵晓棠。
甚至连自己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周边环境怎么样,也顺带说了几句。
“真的太谢谢你了!”赵晓棠眼睛亮得不像是装出来的,“我刚来,认识的人不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神情老实,看起来朴素又无害。
林知夏笑了笑:“没事,咱们都是打工人,互相帮一下。”
不远处,正对她工位的经理办公桌,周明远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却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林知夏收拾好东西,离开公司的时候,忽然有了种久违的轻松感。
因为沈砚舟今天没有给她布置任何额外的工作,也没有临时叫她留下来加班,这倒反倒给了她一些生活上自由安排的时间。
她站在电梯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陆言:【下班了?咱俩要不要老地方见?】
林知夏看着那条消息,怔了一秒,回了个【好】。
所谓的老地方,是她和陆言常去的一家馄饨店,在老城区,门脸不大,招牌的灯管有一截接触不良,亮一会儿,暗一会儿,却开了很多年。
她们走进去的时候,店里仍然是那样,几张旧木桌,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空气里全是热汤和紫菜虾米的味道。
刚坐下,老板就熟门熟路地招呼:“还是老样子?”
陆言笑着点头:“两碗。”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汤还在冒着热气。
林知夏低头搅了一下汤,白雾轻轻升起,模糊了视线。
“你还记得吗,”陆言忽然开口,“我们高中那会儿,几乎天天来这家。”
林知夏轻轻“嗯”了一声。
“哪是因为这馄饨多好吃。”陆言笑得有点无奈,“明明我那时候最不爱吃紫菜虾米,可硬生生被你拉着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调侃:“谁让这是沈砚舟放学的必经之路呢。”
林知夏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言继续说:“我那时候天天陪你坐在这儿,假装聊天,假装写作业,其实就是等他从门口经过。”
“有时候他看都不看一眼,有时候和同学说着话走过去,瞟一眼这,你就能开心一整晚。”
她抬头看向林知夏,半认真半玩笑地说:“谁能想到啊,你现在竟然真的嫁给沈砚舟了。”
林知夏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但很快消失了。
“你也知道的。”她语气很轻,“我们只是协议婚姻。”
陆言愣了一下:“可是你们不是已经同居了吗?”
“都同居了,感情总该有点进展吧?”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舀了一勺热汤,慢慢喝下去,汤很烫,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
可她心里却有点空。
陆言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声音低了下来:“……是不是没你想的那么顺?”
林知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陆言叹了口气,想了想,又忽然笑起来:“那我给你出个主意。”
她指了指面前的馄饨:“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抓住一个男人的胃。”
“沈砚舟那种人,理智得要命,情绪不外露,说不定最容易被这种记忆点打中。”
“你给他做一碗这个呗。”她眨了下眼,“唤起青春记忆,说不定比什么浪漫都管用。”
林知夏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汤,可那句话,却在她心里悄悄落了地。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是母亲夏桃发来的短信。
哪怕微信上她已经屏蔽了她的一切消息,她还是有各种办法找到她:
【知夏,家里水管坏了,修一下要几千。你弟下学期还要交学费,我也不想麻烦你,可是真没办法,你现在条件好了……】
林知夏的指尖停在屏幕上,过了几秒,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看完那条消息,也没有回。
陆言没有注意到,只是低头继续吃馄饨,热气腾腾的小店里,人声嘈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冷白的光线落在地面上,显得格外安静。
林知夏换好鞋,把包放下,站在原地停了一秒,这个地方太大了,大到连脚步声,都显得有点多余。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拿起外套,下楼去了附近的高级超市。
她在速冻区站了很久,最后却没有买成品,而是转去生鲜区,买了猪肉、紫菜、虾皮,还有一小把葱。
回来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反复想起陆言的话——“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抓住一个男人的胃。”
她其实不太擅长这种事,从前暗恋的时候,她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不被看见的。不张扬,不越界,不给人压力。
现在忽然要把这种心思,摆到明面上,她反而有点手足无措。
厨房的灯亮起来,她把食材一样样摆好,动作很轻。切肉、剁馅、调味,所有步骤都很熟练。
父亲去世后,她从只会等吃的人,变成了做菜的人,因为大多数时候她都会主动去帮母亲承担那一份辛苦。
因此,厨艺也成了她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之一。
肉馅在碗里被搅得细腻,她没有放太多调料,只加了一点点盐和香油,没有葱姜蒜。
她知道沈砚舟不喜欢。
馄饨包得很快,一个个整齐地码在案板上,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把馄饨下锅,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
平时这个时间,他应当已经下班了,在回来的路上。她关小火,让汤慢慢滚着。不急,可以等。
八点。
馄饨已经熟了,她却没有盛出来,只是把火关掉,让锅盖虚虚地盖着。
九点半,客厅依旧安静。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别墅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整齐而冷静,这里仍然不像她住过的那些地方,总令她有种不真实感。
十点半。
她又去厨房,把汤重新热了一下。只是站在灶台前,盯着那滚烫,缓缓滚起来的时候。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在等一顿精心做的饭被沈砚舟吃掉。
她只是在等一个回应。一个,哪怕很轻的,来自于他的回应。
江州商界俱乐部的包厢设在顶层。
厚重的实木门合上,外面的喧闹被彻底隔绝,只剩下低沉克制的谈笑声。
沈砚舟坐在主位一侧,西装笔挺,袖扣在灯下折出冷淡的光。
他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随意地握着酒杯,杯中的威士忌颜色很深,却几乎没怎么动过。
有人目光一转,忽然看见了坐在他身侧,妆容精致的许清禾。
“诶?”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不是当年市一中的校花许大美女吗?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漂亮。你现在跟着沈总在沈氏集团干?”
包厢里短暂地静了一秒。
许清禾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明媚大方的笑容来,恰到好处。却也不会过分张扬:“从国外回来就进了,还得多谢砚舟提携。”
她心里那点被点名的小骄傲很快浮上来,特意没有跟着别人再叫沈总,反而叫了他的名字。
然后下意识地侧过脸去,看了沈砚舟一眼。
沈砚舟的神情却一如既往地淡,眉眼收得很紧,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只是抬手,与对面的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酒液相触,声音清脆。
她唇角的弧度淡了,转头看他时,视线却触及他眼下一小片颜色很淡的青黑。
于是许清禾凑近,向他轻声问出了口:“砚舟,你昨晚没睡好?”
她问得很自然。
沈砚舟低头抿了一口酒,喉结微微滚动:“嗯。”
只应了一个字,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情绪。
许清禾却已经在心里替他补全了理由——项目、谈判、股权、董事会……她太熟悉这些了。
她很清楚,像他这样与他父亲老沈总如出一辙,事业心极强的人,熬夜从来都只会是为了公司。
于是她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把话题重新拉回了合作上。
生意继续推进,条款、让步、试探,一句句抛出来,又被不动声色地接住。
沈砚舟回应得始终精准冷静,将一切合作项目都不动声色的谈得极稳妥。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目光短暂地掠过了包厢那面墙上,挂着的古典座钟几秒,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可杯中的威士忌,依旧没有再被碰过。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别墅的灯应该已经亮了。
————
晚上十二点,别墅门口传来一阵轻响,是有人在摁指纹进门的声音。
几乎是那一瞬间,伏在客厅大理石桌面上,差点睡着的林知夏,立即清醒了过来。
她迅速站起了身来,去了厨房里将那碗,因为她一直盯着火仍然热气腾腾的馄饨盛了出来,放到了桌上。
“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做了点……”
她看着沈砚舟高大的身影进了门,仰头看向他问,眼里的光亮,几欲在灯下溢出来。
沈砚舟的反应,却比她想象中还要冷淡。
他黑眸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几乎没什么波澜:“应酬的时候吃过了,你别忙了。”
“哦”
林知夏怔了一下,心里那点浮上来的期待,在面对这一刻时,终于还是一点点消失殆尽了。
沈砚舟径直穿过她身侧,语气很淡,提醒她道:“已经很晚了,去睡吧。”
而那一刹,林知夏却闻到了他外套上散发的香水味道,带有一丝甜味的花香调,很淡很轻,却不属于这个家。
她对这个味道,其实并不算太陌生。
和许清禾在公司里常用的那一款,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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